“不是随便造在哪都可以的，”于生还没说完，船长就摇了摇头，“校准器必须设置在最靠近世界底层信息结构的区域，只有这样才能确保它以最高效率运行。”
“最靠近世界底层信息结构的区域？”于生闻言一愣，然后摸着下巴开始若有所思，“等等，你说的这个地方……”
“理论上，3700年前界桥降临时所选择的落点就是最合适的坐标，”船长轻轻点了点头，“那次投射尝试虽然失败了，但投射前进行的准备工作可是认真进行的。”
于生眨了眨眼睛。
“……还是得往我坟头上砸一次？！”
他这句话一出来，本来正一脸严肃的船长都当场没绷住：“咳咳……都说了当年那是一场意外，而且当初的落点本来选的不是交界地吗？那是没刹住车才继续往下掉的……”
于生愣愣地眨了眨眼睛，这才后知后觉地挠挠后脑勺：“哦对，好像是这么回事。这尴尬的，我现在对这件事有点反应过度。”
船长表情微妙：“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所以校准器最合适的安置地点还是交界地？”于生摆了摆手，赶紧把话题拉回到正轨上，“那要是这样的话……我可能就得跟百里晴他们几个好好商量商量了。
“哦对了，你可能还不知道现在那地方的情况——目前这个版本的交界地可不是3700年前那片只分布着零星几个松散城邦的庇护废土，现在界城那人口和市中心建筑密度可不是闹着玩的，而且最麻烦的还是现在界城本身好像也不太稳定，那地方随便来点大事件整座城市的空间深度就蹭蹭往下掉……”
于生说到这顿了顿，忍不住皱着眉头一边寻思一边直嘬牙花子：“嘶，这么一想……真给现在这个状态的交界地中间戳个跟界桥差不多大的奇观建筑，不会直接把整个界城怼到深度5吧？”
船长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我倒是知道交界地在界桥坠落事件之后发生的变化，但我确实已经有上千年没有了解过那边的情况了……它现在很不稳定？”
于生张了张嘴，不过这次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有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替他回答了：
“那可不，交界地那地方最近可多灾多难了，先是原地钻出来个名叫安卡艾拉的晦暗天使，险些给现实世界戳个窟窿，消停了没两天又冒出来个雾中城的副本，再然后有一个二手的科学家激活了当年界桥的残骸，差点把整个城炸掉，这阵子刚把后事收拾干净，交界地底下有个叫什么断层的地方还给漏了，开始往外冒也不知道是历史投影还是入侵实体的玩意儿……”
于生低下头，看见艾琳正一边念念叨叨着一边拽着他的裤腿往上爬，轻车熟路爬到他肩膀之后便眨巴着亮晶晶的大眼睛看着船长：“船长我跟你讲哦，那地方风水有问题的，我怀疑主要原因是它底下有个古神坟头……”
于生本来听着这小东西前半段话还没啥反应，听见她最后一句顿时脑门上青筋嘎嘣一下：“哎，不是，你这话啥意思啊，这事受害者是我啊，明明我先来它后到……”
“我也没说先后问题啊，”艾琳理直气壮，“你就说那破地方风水有没有问题吧！我跟你讲，我噩兆女神，我看好的不准，我看这个可准了……”
“等等，”就在这时，船长有些严肃的声音忽然打断了小人偶的逼逼叨叨，“艾琳，你刚才说交界地下面有个断层发生了泄漏？”
“额……对啊，”小人偶一看船长这严肃的模样顿时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语气都跟着认真起来，“就前几天的事情，起初是有个叫‘骑士’的游荡实体忽然入侵了交界地的异域并且到处乱跑，然后我们就发现还有个叫洛达西姆高墙的异常空间偶尔会连接到异域中……”
当下艾琳便把最近一段时间发生在交界地的异常情况原原本本跟船长说了一遍，而肉眼可见的，船长的表情在这个过程中越来越严肃。
于生一看这情况也跟着紧张起来：“怎么着，交界地的问题很严重？”
“严重的不是交界地本身，是你们说的那个断层，”船长一脸凝重，“你们知道那下面是什么吗？”
于生和肩膀上的小人偶对视了一眼。
“我听百里晴他们的意思，断层下面好像就是交界地的‘历史废墟’，”于生犹豫着说道，“说是上一个版本的交界地就沉在那下面。”
“……这倒是没错，交界地的大量废弃数据结构确实沉积在断层，但那片沉积区域只是断层本身，不是断层‘下方’，”船长摇了摇头，看着于生的眼睛，“你再想想呢，那底下还有什么？”
于生呆了一下，紧接着便回忆起了自己和百里晴在断层之底所见到的那座深层版本的界城，以及位于界城中心大空洞中的那座“梧桐路66号”，表情一时间有些微妙：“你说的该不会是我的坟头吧……”
结果没想到船长还是摇了摇头：“那你有没有想过，再往下呢？”
这一下子于生和艾琳的表情都懵了，然后于生就感觉自己的灵性直觉嘣儿嘣儿直蹦，虽然不知道是怎么个情况，但一种强烈的不安已经在心底油然而生：“啥意思，合着那都还没到底？！我那都已经是你在新世界起的第一座坟了，再往下还能有……”
他说到一半猛地停了下来，脑海里激灵一下子，似乎想到了什么。
船长的声音从旁传来：
“你的沉睡地，位于新世界最中心的一处数据空洞，它是由旧世界终结时所留下的最后一道裂隙所形成，严格来讲，那个位置可以视作是如今整个宇宙的原爆点——无论是从空间意义上，还是从时间意义上。”
船长抬起手，一片荡漾的星光从他指尖扩散开来，星光中勾勒出一个小小的沙漏。
船长将手指向沙漏的中心。
“就在这个位置，看样子你已经明白了。”
于生吸了口气：“……所以那下面是旧世界？！”
“卧槽？！”他肩膀上的小人偶也紧跟着发出一声惊呼，艾琳身子一晃差点没掉下来，“啊这不对吧，那下边是旧世界？旧世界不应该都没了吗？当初老头跟我讲历史还专门提过一嘴呢，说你把那地方烧完了……”
“那你没听后半节课吗？”船长目光复杂地看着小人偶，“‘烧尽’的过程本质上是一次信息归档，归档之后，旧世界的数据包就被封存在了宇宙的底层信息结构中。”
艾琳眨巴着眼睛。
“……啥意思哦？”
“意思就是整个世界上个版本的安装包其实还在，只不过让船长俩斜杠给注释掉了，”于生这时候已经反应过来，抬手在小人偶的脑壳上敲了敲，“现在注释正在失效！”
“停停停，老于你的理解虽然是对的但情况没那么严重，”船长赶紧抬起手，“旧世界数据结构的隔离比你们想象的严密，不会这么容易就大范围注释失效，现在的问题只是小规模的数据泄露——但关键是，这种数据泄露是从零到一的问题，它压根不该发生……”
船长说到这忽然停了下来，皱着眉又问道：“除了你们刚才提到的游荡实体入侵异域和异常空间现象，还有没有别的事件发生？交界地虽然是撞进来的，但它已经完成了彻底的本地转换，并不会导致凭空‘脆化’，肯定还有别的什么因素……”
艾琳眨巴着眼睛，小脑瓜使劲运行了一下之后忽然反应过来：“啊，等等，那我好像想到了……于生你还记不记得美神给咱们发消息来着？就当时家里2楼那个房间里的镜子旁边碎开一堆裂缝，当时美神传来警告，说有一堆失控的晦暗天使正在往什么什么地方钻，还说老树正在拦截，但快拦不住了什么的……”
于生瞬间就反应过来：“我勒个去！”
这次轮到船长的表情一脸懵逼了，他目瞪口呆地看着于生和小人偶：“美神？那支天使集群的成员？你们能联系上？！”
“偶然间联系上了，”于生很严谨地说道，“但现在还没有找到复现的办法。”
船长呆了呆：“……这是怎么个原理呢？”
于生：“梧桐路66号是个很复杂的地方……”
第792章 探索规划
于生和艾琳一起，把当初偶然间联系上“美神”的经过以及对方传来的警告内容原原本本告诉了船长，顺便还大致讲了讲梧桐路66号的一些特殊之处，讲完之后船长的表情便一脸凝重，好一会没开口。
十几秒后他才终于打破沉默：“……听上去状态不妙。我最后一次与那支天使集群联系上已经是上千年前的事情，我还以为他们已经消失在虚空中了。”
“目前可以确定的是至少‘树天使’和‘美神’这两个已经在可观测宇宙内出现了数次，尤其是后者，甚至已经和阿尔格莱德人打过一仗了，”于生说道，“我怀疑那次美神也是过来想传递消息的，但很显然普通人跟她压根没法交流。”
“如果我判断没错，他们应该并没有完全进入现实宇宙，而是在临界状态下活动的，”船长一边思索一边说道，“他们应该是在世界屏障附近找到了藏身处，然后依靠一次次短暂降临来传递消息或收集情报，同时尽可能拖延了自身在虚空环境中的蒸发过程。”
艾琳一脸好奇：“啊？怎么确定他们没有完全进入现实宇宙的？都露面那么多次了……”
“晦暗天使在完全进入现实宇宙之后会由于信息兼容问题而受到巨大影响——所谓‘污染’其实是相互的，他们会污染世界，世界也在污染他们，普通人看到天使会陷入疯狂，而事实上晦暗天使在现实宇宙中也清醒不了多久，”船长耐心地解释道，“美神多次现世却到现在还能向你们传递情报，这就足以说明问题了。”
“……竟然还能这么搞，”于生感觉很不可思议，“我之前遇见的几个就完全没这个脑子。”
“晦暗天使之间亦有区别，即使同样已经开始失控的也有程度不同，而能够主动形成集群的天使，通常多少都会有一些保命，或者至少能在虚空环境中稍微延长自身寿命的技术，”船长不紧不慢地说道，“毕竟严格来讲，当年的无垠海本质上也只是一个大型天使集群建造起来的保命屏障。”
“这么说也是……”于生抱着胳膊，一边思索一边说道，“总而言之，按照现在的线索，交界地那边的种种异象应该就是旧世界那部分出现了泄漏，而且泄露原因多半是因为失控的晦暗天使正在钻进旧世界里？”
“不是，关键在于丫的是怎么钻进去的？”艾琳一脸懵逼，“都封存起来的玩意儿，正常情况下咱们自己都进不去……船长你的技术是不是有问题啊？”
船长顿时咳嗽了两声，眼神里带着尴尬：“咳咳，虚空中一切都有可能……”
结果小人偶还是一脸不相信的表情，眼神里就差把“老登你手艺不行”当成字幕打出来了……
于生怀疑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句话都要跟“玛琳家的纳米机群不粘”一样深深烙印在艾琳那有限的内存中，会被她一遍一遍地叨叨。
“咳咳，原因什么的回头再研究，”于生干咳两声把话题拉回来，“现在的关键是交界地底下还在漏，这得从源头解决才行。”
“咋解决？直接钻到旧世界去堵那边的窟窿？”艾琳扒拉着于生的头发，“你从哪儿钻啊？”
说到这她忽然愣了一下，紧接着想起什么：“啊等等，好像还真可能有个能钻的地方……你上次跟钢铁面瘫在断层底下发现的那座三角形大门？！”
“上次那扇门打不开，”于生摸着下巴一脸严肃，“但这次没准可以再试试……”
艾琳扭头看向了船长：“哎，如果我们真钻到旧世界会不会出什么事啊？比如于生把那门一开直接裂隙就全崩了之类的……”
“不会，”船长摇了摇头，“对于世界底层数据结构的稳固程度我还是很有信心的，我当初设置了非常严密的封装结构。”
于生一听就忍不住嘀咕：“那你当初把我坟头放在大空洞里的时候也很自信啊……”
船长脸上的肌肉肉眼可见一抖，满脸都是“我这一世英名就毁在这B事儿了”的表情，结果想反驳他还开不了口。
不过不管怎么说，于生最终的结论还是得再去断层下面看一趟，无论那扇门是否能打开，他都得想办法越过断层之底去确认一下“旧世界”现在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不过话又说回来啊，”艾琳则忽然又好奇起另一件事，立刻扭头看向船长，“船长你自己就没给旧世界留个正常的检修口吗？能安全出入的那种……”
结果船长叹了口气：“我留了啊……”
艾琳和于生同时眼睛一亮：“那……”
船长又是一声叹息脸更苦了：“就放在巴托克沉睡的那处大空洞里，后来那不是让交界地给砸了吗？”
于生终于绷不住了：“不是，你怎么啥都往那放啊？”
船长两手一摊：“我也没想到之后会啥都往那砸啊！”
小人偶则拿手指头捅着于生的脑袋，小声嘀嘀咕咕：“我想象了一下，怎么老觉得你那坟头是个下水道塞子呢？就搁那堵着个……”
这次轮到于生一声长叹：“想象的很好，但你能不能别想象了？”
“哦……”
……
夜色渐深了。
失乡号的甲板上热闹了很久，期间总有一些于生不认识的新面孔过来，又有人陆续离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围才渐渐变得安静。
静海屏障内夜幕低垂，远方的太阳塔早已熄灭，唯有环绕主驱动序列的泛光星海还在散发着波澜荧光，场景如梦似幻。
芙蕾雅早就从高高的桅杆上落了下来，她终于不再那么亮堂，而是变成了一个光芒柔和的模糊幻影，像一团发光的巨大棉花糖一样坐在船头，开心地欣赏着船舷外的星海风景。
“她这个亮度可能得两三天才能回去了，”于生站在不远处的甲板上，看着正坐在船头护板上面身体摇摇晃晃的芙蕾雅，跟身旁的大狐狸嘀嘀咕咕，“我是真没想到她会去啃那个小太阳。”
巨大的白色九尾狐懒洋洋地趴在旁边的甲板上，带着一股子酒足饭饱之后的迷糊，闻言把脑袋凑过来，用嘴筒子轻轻蹭了蹭于生的身子：“也不知道好不好吃嗷……会不会热热的脆脆的？”
“这个可不兴尝啊！”于生立刻拍了拍大狐狸的鼻头，“她能啃那是因为她是个能量生物，而且就那一口她还把自己充成个球了，你一口下去你嘴都得糊。”
胡狸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然后安静了两秒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又小声叫道：“恩公。”
“嗯？”
“……我是不是真的还有可能回家啊？”
“怎么突然问这个？”
“船长说要想办法从我来时坐的那艘‘仙梭’里分析出当年的航线，如果有一天世界方舟真的起航了，就要沿着那个方向走，”胡狸嘀嘀咕咕着，一边不断地用脑袋轻轻蹭着于生，“因为不知道湮灭之海有多大，也不知道别的方向的情况，但至少……我老家那边的情况显然比这里好……”
于生听着，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抚着胡狸脸颊上的绒毛。
“会回家的，”他忽然说道，“回去以后……有什么要做的事情吗？”
“回家，回家先把爸爸妈妈安顿好，送到后山小石洞里，然后去学堂……不对，不用去学堂了，去仙府报到。再然后……再然后去找叔叔阿姨，还有舅舅。带着恩公一起去。”
“带着我？”
“嗯，你是恩公，要带着你见见大家的。舅舅以前说等我长大之后要是能带个书生回家就好了，现在我长大了，但我觉得书生不好，恩公好……”
于生抚着对方绒毛的手停了一下，他转过头，却看见漂亮的九尾狐已经闭上眼睛，发出均匀轻柔的呼噜声。
她挪了挪身子，几条大尾巴慢慢从后面卷了过来，一层一层地盖在于生身上。
不冷不热刚刚好，带着微微的循环风，凑近了还能听见助眠的白噪声。
于生：“……？”
这姑娘化形之术有点学杂了，真的。
同一时间，失乡号船尾附近的船长室内。
船长坐在海图桌后，长长地舒了口气，总是紧绷着的身体终于有一点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