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刀锋扬起，骑士身上的护盾和装甲在人工圣女的攻击面前脆弱如纸，于生根本看不清露娜出手的动作，后排的几个黄铜骑士就已经倒在地上。
然而就在这时，更多的沉重脚步声却从走廊对面传了过来，在眼角的余光里，于生看到一具具摇晃的空洞铠甲正出现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中。
胡狸抱着大尾巴朝对面又哒哒哒了一梭子，抽时间赶紧扭头跟于生提醒：“恩公！还有更多敌人从远处跑过来了！走廊另一边也有！”
说话间一具黄铜铠甲在其他骑士的掩护下冲破了狐火交织的火力网，它如一道狂风般冲到于生面前，手中的力场剑便高高扬起。
一道道金色丝线浮现在空气中，瞬间钻入了这骑士的各处关节，艾琳一只手拎着她的平底锅，一只手抓着一缕金色丝线，跟个人猿泰山似的从于生身上荡过去，咋咋呼呼着一锅把那骑士拍倒在地，然后就又飞快地荡了回来：“于生！不行啊，这玩意儿越来越多了，咱这是捅了骑士窝不成？！”
于生这时候正抬着胳膊用血针发射器瞄准对面，听见小人偶的咋呼便飞快抬头看了一眼四周，紧接着一咬牙，迅速作出决定：“别恋战，往里面钻！这边有个缺口！”
他抬手一指不远处，走廊的墙壁在那边破了一个大洞，因轨道轰炸而崩裂的山体结构贯穿了这座设施，那条缺口对面似乎是一片很大的空间，远处还能看到设施里其他区域的灯光。
胡狸二话不说就把怀里抱着的两条尾巴拽了下来，抡圆了朝走廊对面一扔：“咻咻——”
两条狐狸尾巴喷吐着推进焰脱手而出，在黄铜骑士之间轰然引爆，强大的冲击瞬间炸塌了走廊，将更多的黄铜骑士暂时堵在了一堆残骸背后。
几乎下一秒，那堆残骸里就传来了剧烈的撞击和挖掘声。
但这时候于生跟胡狸几人已经跳进了走廊的缺口里——临走之前于生还在缺口附近扔了俩血液手雷，让一片不断扩散的血雾弥漫在整条走廊上。
这样即便是那些黄铜骑士追过来了，也会首先被转化几个，再不济也能强控它们几分钟。
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铠甲碰撞声渐渐远去了，而缺口之后的“道路”则更加曲折难行。
于生一行人在这些因为山体崩塌而出现的“密径”中钻来钻去，从破损的山岩钻进某条断裂的走廊里，又穿过那些歪斜坍塌的走廊，钻进一座座功能不明的机房、大厅或仓库。
这中间并非无事发生——他们又遇上了好几次游荡的黄铜骑士，还被迫与其中两批交了手，好在之后遭遇的数量都不多，并没有被纠缠住，都能及时脱身。
越往设施深处走，于生的眉头就越是紧皱。
真跟艾琳说的一样……这是捅了骑士窝了？
他从未一次性见到过这么多黄铜骑士——这些空洞铠甲的数量甚至远远超过了设施里的邪教徒。
而且说起那些邪教徒……他这一路钻进来，除了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教袍的尸体倒在地上，好像也没见到任何还活着的邪教徒。
这座设施究竟是干什么的？
在从一条连接通道钻出来之后，一行人走进了一处灯光昏暗的大厅，这里的照明系统出了问题，主灯全部熄灭，只剩下几处应急灯光还在各个角落提供基本照明，昏昏沉沉的光线照亮了大厅里一些古怪设备的轮廓，影影绰绰泛着令人不安的气氛。
“这前面，可以穿过去，”露娜抬起手，结结巴巴地说着，“我好像，记得，路线，但场景……跟记忆，不一样。”
她看着这个地方，昏暗的应急灯光在她眼中仿佛化成了一片朦胧的帷幕，帷幕之下，破碎扭曲的记忆在现实边缘摇晃。
她好像看到一条光明灿烂的回廊，身着圣袍的教士与穿着光铸铠甲的骑士们沐浴在透过侧窗洒进来的阳光中，有执剑的姐妹从长厅方向走来，圣使温和的目光透过高窗，落在她身上。
昏暗的应急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几簇从能源管线迸裂出的火花照亮了墙角。于生走过去，看到两名身披短袍的邪教徒倒在地上，身体蜷缩佝偻。
胡狸小心翼翼地用脚把其中一具尸体踢翻过来，看到一张焦黑而破碎的面孔，那尸体就像从内而外被灼烧过，从内部被烤成了一截开裂的焦炭。
“奇怪，这里的尸体和咱们在入口附近见到的邪教徒尸体不太一样，”艾琳小声嘀咕，“这看着像是灵能失控自己把自己烧死了。”
露娜慢慢转过头，看向这大厅的侧面。
一整面漆黑的高墙伫立在那里，被墙角的应急灯光投下晕开的光影。
恍惚中她又看到记忆中的景象，她看到高高的窄窗排列在一旁，庭院外的阳光洒进回廊，刚刚完成晋升的骑士团新兵列着队走过训练场，他们铠甲的碰撞和愉快的谈笑声混在风中。
她向前走去，冰冷的金属手指触碰在那黑墙上。
后备能源启动了，一阵轻微的嗡嗡声突然从墙上传来，紧接着那黑墙的表面瞬间变得透明，原本金属质感的物质变得像玻璃一样。
灯光从对面洒进来，于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下意识抬起头。
那堵墙对面是一座生产车间，已经停摆的组装产线正对着这边的观察窗，一具具等待装配的铠甲零件被吊在传送轨道上，还有看不出名堂的晶状管线跨过屋顶，管道中闪烁着黯淡微光。
“我勒个……”艾琳发出低声惊呼，小手下意识攥紧了于生的头发，“还真就是骑士窝啊……？”
于生则瞬间抬头看向露娜的方向：“露娜？”
“再往前，”露娜抬起手，小声说着，“休息的地方，还有觐见，和晋升的，地方。”
她走到大厅一角，这里有一扇门被卡死了，但她随手一撕，便把那扭曲变形的金属闸门扔到一旁。
于生赶忙跟上，他们穿过大厅，又见到几具邪教徒的尸体倒在外面的通道上，死状和之前大厅里的一样，似乎也是死于自身的灵能反噬。
而在下一个房间中，他们看到了熟悉的东西。
十几具整齐排列的“圣棺”。
那是人工圣女休眠和整备需要用到的设备——异度旅社号上就有一套。
“哎哎！C型扣，”艾琳顿时哔哔起来，“你的铁棺材，你的铁棺材！”
于生可没这个小东西这么没心没肺，他第一时间浑身紧绷起来，看到其中绝大多数铁棺表面都闪烁着维护灯光，他立刻低声开口：“露娜，这里面都有……”
“都在，维护状态，还有三个，显示，信号丢失，应该已经，损毁。”
露娜一边说着，一边慢慢走向那一排排圣棺的尽头。
这里的能源系统还未中断，有灯光从上方洒下，照耀在大厅那些华美的雕像以及圣棺表面，恍惚间与记忆中的场景混在一处。
姐妹们会在这里休息，祷告，分享彼此的见闻，总结战斗的经验，等待召集的命令。
有时候，一些姐妹会被带走，她们和她们的护卫骑士团便再也不会出现在设施中，教士们说他们被派到了别的据点，而新的姐妹和护卫骑士团会来到这里，守卫这座……
注灵熔炉。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
晋升之厅两旁花团锦簇——黑沉沉的钢铁步道旁立着“圣贤”的雕像。
姐妹们休息议事的座椅沐浴在光中——冷冰冰的铁棺表面闪烁着系统维护的灯光。
长厅尽头的圣者密室大门紧闭，记忆中那扇大门两旁立着两尊圣像。
她看到两组重型哨戒炮固定在地面上，但看上去已经停止运行。
于生忽然又感觉到了那个隐隐约约的气息，血液建立起来的微妙联系在他的感知边缘低语，很近，很模糊，仿佛破碎而微弱的意识正逐渐从混沌中苏醒和重塑。
他听到一阵轻微的机械运转声，大厅尽头那扇被重型哨戒炮保护起来的闸门忽然开始运行。
伴随着几道灯光亮起，沉重的大门缓缓向两旁退去。
温和圣洁的光辉从大门中溢散出来，灵能回响如风铃般轻鸣。
第702章 灼光
大门打开的刹那，圣光如流淌的实体漫溢而出，悦耳的风铃声在空气中回响，萦绕长厅。
空气中的灵能共鸣仿佛是在与那一排排整齐排列的黑色圣棺相呼应，当“风铃声”响起的一瞬，所有圣棺装置都传来了低沉的嗡鸣，其表面的灯光也开始如呼吸般同步闪烁起来。
艾琳当场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拽着于生的头发：“哎哎哎啥玩意儿！这场景我咋觉得眼熟——”
于生一听，也顾不上跟这个小东西在一块儿成天脱发的问题了，当场瞪大了眼睛：“你眼熟？你见过这里？！”
艾琳：“我上次看见这个画风的场景当场bgm就响起来了！然后不知道从哪蹦出来个脚丫子比我人都大的怪，那血条比策划命都长，就把我给踩死了……”
于生：“……”
他直接无视了这个小东西后续的絮絮叨叨，一手抬起血针发射器，一手捏了一枚血液手雷，就小心翼翼地向那扇大门走去。
胡狸从旁边靠了过来，两手一边一条地抱着两根大尾巴，当先一步掩护在于生前方：“恩公小心，我做先锋。”
她这是生怕于生死于不明aoe——有一说一狐狸姑娘的担心不无道理。
来到门前，透过那层氤氲的光幕，于生终于看清了大门另一侧的情况。
他看到一间与整座设施其他区域画风都格格不入的大厅——与其说是一间大厅，那甚至更像是一座由光铸造而成的“洞窟”。
凝实的圣洁光辉如水晶般聚成实体，流光化作脚下的步道与上方朦胧的穹顶，又有半透明的银白色帷幕环绕整处空间，帷幕之间符文流转，还有大大小小的光流如某种灵体般穿梭绕行。
它看上去甚至不像是这座秘密设施的一部分，而像是一处与此地连接的异域。
而在整个光铸之厅的中心，于生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高大而朦胧的灵体被禁锢在光柱之间，被大大小小的光流支撑着漂浮于半空，圣洁的白光羽翼在其身后微微摆动，环绕四周的灵能共鸣声便来源于此。
“活圣人！”
于生下意识低声惊呼，旁边的妖狐少女则第一时间抬起两条尾巴，一簇簇幽蓝的火焰浮现在她周围，连前一秒还在絮絮叨叨自己游戏经历的艾琳都瞬间进入状态，一手拎着平底锅一手抓着金色丝线就荡至半空。
然而大厅中心的“活圣人”却未有丝毫反应。
于生注意到ta似乎正处于某种沉睡状态，而周围那些托举着ta的流光同时又像是某种禁锢装置，他又看到整个大厅的上方似乎还隐藏着大量结晶状的传输系统，不断有光流穿过上空，汇聚到那灵能生物四周的光柱里。
一阵轻微的嗡嗡声从旁边传来，于生循声望去，看到入口附近的一根水晶棱柱正迅速点亮，一组全息投影浮现在棱柱周围。
“活圣人”的身影浮现在全息画面中，大量数据与图表在旁边滚动刷新，上面没有几条能看明白的，他只捕捉到了“稳定度”、“人格抑制”、“心智模式”等几个浅显易懂的字词。
“这，这啥玩意啊……”
艾琳紧紧抱着自己的平底锅，一脸紧张地看着眼前的场景，仿佛生怕下一秒那活圣人脑袋上就冒出根血条来。
于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水晶棱柱所投影出的画面，若有所思。
血液建立起来的微妙联系在他的心智边缘浮动，似乎在不断向他传递着什么信息，空气中回响的灵能共鸣宛若低语，向他发出提醒。
微微皱了皱眉，于生迈步走向那块水晶，同时抬起手：“露娜……”
然而这一次，往常总是不等他喊完半个音节就会飞快过来戳一刀的圣女小姐却没有反应。
于生转过头，看到露娜仍然呆呆地站在大厅门口。
他又叫了一声，露娜才终于反应过来，飞快地来到他面前。
于生扬了扬手。
“我需要与这套东西建立联系。”
露娜罕见地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抬起手：“您要，小心，我记得，很多姐妹，消失在这里。”
刀锋划破手掌，鲜血随即涌出，于生轻轻点了点头，而后毫不犹豫地将手按在那水晶上。
轻柔的嗡鸣声瞬间化作喧嚣的浪潮，庞大而混乱的思维与记忆如风暴骤起，但又渐渐收束为一个“声音”。
于生看到一个身影站在幻象中，模模糊糊，瘦小的身影。
还有更多模糊的幻影站在那身影后方，更加虚幻，更加透明。
于生听到了低语。
他不知道她们的名字，不知道她们的人生，也不知道她们来自哪里。
人格抹除技术清理掉了一切可能导致“失控”的数据，漫长的服役则早已让她们的心智彻底变异——“活圣人”是精心打造出的灵能兵器，强大，高效，稳定。
原本不应该出问题。
但有一个心智，一个发生了异化、被埋下种子的心智混入了熔炉里。
这个心智在生命的尽头获得了来自死亡的赠礼。
嗡——
一声悦耳轻鸣，眼前幻象散去，于生睁开眼睛，轻轻呼了口气。
艾琳立刻扭过头来：“于生，你看见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