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中抓着一把小小的零碎物，花花绿绿的，有着漂亮的颜色。
那是一把五颜六色的糖果——半透明的糖果，有着虚幻的质感，看上去像是某种灵体造物。
“活圣人”又往前走了半步，上半身微微前倾，继续伸着手，似乎带着某种……期待，以及友好的试探。
“红？红？你那边情况怎么样？”耳机里的声音开始有些焦急，“告诉我你的位置，我现在……”
红打断了对方：“阿晴，ta给了我一把糖——一把抓不住的糖。”
百里晴：“……啊？”
红张了张嘴，花了两三秒组织语言之后才说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但……”
话刚说到一半，一阵灵能共鸣的声响便突然打断了她的举动。
下一秒，她便看到那“活圣人”身边原本平静的光辉忽然再次开始躁动，紧接着还不等她有所反应，对方便猛地张开了背后双翼！
伴随着一阵尖锐的空气爆鸣，这古怪的灵能生物便转身起飞，直接在舰桥大厅上撞开一个大洞，消失在茫茫太空中。
刚刚被损管系统补好的控制大厅就这么又破了一个窟窿，甚至还破的是同一个位置。
狂风骤起，空气开始泄漏，气压平衡系统发出垂死般的嘶鸣，损管纳米机群再次开始拼命修复飞船上破损的地方。
红在狂风中凌空迈步，来到那处破洞下方，仰着头看着外面战火纷飞的太空，只看到一抹圣洁的白色余晖消失在黑暗中。
而后蠕动的银白色纳米机群便阻挡了她的目光。
耳机里传来百里晴的声音：“红！雷达侦测到一个速度极快的高能反应越过战场，消失在星门附近的空间裂隙里——我们没有拦住它！”
“知道了，”红轻声说道，一手按在耳机上，“是那个古怪的活圣人——但现在没时间管ta，优先镇压星门周边的防御部队。
“剩下的，就看我们那位‘天使猎手’先生打算如何击穿这片星空了。”
“好——另外，等你回来好好跟我讲一下那个活圣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红轻轻嗯了一声。
而后一对血色蝠翼骤然张开在她身后，双翼扇动间，黑发少女笔直地冲向大厅上方——在她目光所至之处，舰桥大厅的屋顶忽然化作了一片光洁的镜面，镜面中倒映着遥远星门附近的熠熠星光。
她飞入那片镜子，身影消失在一片涟漪中。
紧接着，那片被转化出来的镜面便开始随着涟漪扩散而向四周蔓延，并在蔓延的过程中迅速寸寸碎裂——舰桥大厅的整个屋顶都开始随着这瓦解的镜面一同破碎，在清脆而连续的声响中四分五裂。
空气泄漏，气压失衡，狂风呼啸着卷走了大厅中那些邪教徒的尸体和所有的零碎物品，迅速冷却的气体又紧接着在太空中凝聚成了一片浑浊的冰雾，细碎的镜面结晶随着冰雾一同从战舰中段喷发出来，宛若瑰丽而诡异的花朵在太空中绽放。
损管系统终于彻底失效——这艘伤痕累累的暗星巡洋舰表面灯光闪烁了几下，随后歪歪斜斜地坠向了那颗散发着暗淡红光的褐矮星。
而在缓慢坠落的星际战舰后方，在以整座星门为背景的广阔太空中，绵延的战火仍然在肆虐燃烧。
从星门中跳入战场的特勤局统合舰队已经完全摧毁了那座星堡，以及从星堡中分裂出来的“灾备节点舱”，残存的星门防御部队则在一片混乱中迅速走向全面溃败，有少部分凶悍而坚定的隐修会指挥官在这个过程中组织起了几次不成气候的反扑，但刚刚集结起来的小股部队几乎瞬间便被统合舰队中的光矛武器精准点杀，化作太空中的灼热残骸。
红和百里晴带来的这支统合舰队本身从战斗力上就超过本地的星门守军，而当这样一支舰队直接从星门中心跳入隐修会的防御死角时，整场战斗的结局其实就已经毫无悬念了。
而在同一时间——圣境，11XX年。
有毒的大气浑浊厚重，冰冷而混乱的风吹过山间裂谷，在高山与平原相交的一片开阔地上，银白的九尾妖狐停下了脚步，抬头看着远处的崇山峻岭。
然后她就结结实实地打了好几个喷嚏——方圆十米飞沙走石的。
“这地方还是好臭啊……”大狐狸抬起爪子使劲搓了搓鼻子，又伸出舌头舔了舔有些干燥的鼻头，发出不满的咕哝声，“你们都没感觉吗？”
于生一边从胡狸背上下来一边随口说着：“我不知道啊，我一直憋着没喘气——这地方的大气有毒的，吸了会死。”
“你这是人话吗！正常人憋着也会死好不好！”小人偶趴在于生肩膀上大声哔哔着，然后紧跟着补充了一句，“不过我也没喘气。”
露娜的身影落在一旁，抬手指了指自己：“没这，功能。”
“你不能也憋着吗，”艾琳扭头看了一眼胡狸，“反正你在太空环境里都能生存的。”
“不喘气闻不到味道，”胡狸甩了下尾巴，“这种陌生环境，闻不到味道心里不踏实。”
艾琳想了想，抓抓头发：“……不是很懂你们赛博狐狸精。”
说着她又转过头，看向于生：“哎，咱们又回到这了，接下来往哪走哦？”
于生眯起眼睛，在异星浑浊的大气层中向远处眺望着，然后模模糊糊地判断了一个方向：“那边。”
小人偶手搭凉棚：“那边？那边有啥？”
“伊甸之门。”
“……啊？”艾琳整个偶都有点懵，甚至站了起来使劲看向远处，“你逗我呢——这是几百年前的圣境，别说伊甸之门了，那帮隐修会教徒这时候还不知道在哪片废土里刨石头呢！”
“对，这是几百年前的圣境，”于生笑了笑，迈步走向前方，“但伊甸之门的一条‘时间根须’，就扎根在这个地方。”
第692章 透
艾琳其实根本没听懂于生说的是什么意思，但她早就习惯了。
胡狸的好奇心却显然比小人偶强，她这时候从两辆车那么大的大狐狸又变成了一米多长的小狐狸形态，一边跟在于生旁边一边仰着头：“恩公你的意思是咱们可以在这片‘时间屏障’里直接影响到伊甸之门的本体？”
“是的，洛给了我一个思路，”于生低头看了一眼在自己脚边颠颠地跑着的小妖狐，“她说界桥原本需要扎根在确切的时空结构中，三千七百年前的那次降临失败就是因为这一漏洞，而现在隐修会的邪教徒找到方法堵上了这个窟窿——不管他们是怎么堵的，有一点很明显，咱们在这里遇到的阻碍就与这个‘时间锚点’有关系。”
他抬起头，看向那片位于山脚下的开阔地带。
“伊甸之门把我们送到了这里，那就说明它的力量已经延伸到此时此处——不要把它单纯地当成一扇门，而要把它想象成一棵树，这棵树扎根的‘土壤’，就是时间与空间的双重结构，从空间上，它扎根圣境这颗星球，而从时间上，它的根须则延伸至圣历11XX年……我们现在就站在它的这条‘根须’上。”
胡狸歪了歪头，若有所思地嘀咕：“所以才说伊甸之门的防御机制也是伊甸之门的一部分……”
于生忽然停下了脚步。
“应该就是这一带了。”他微微眯起眼睛，感知片刻后轻声说道。
艾琳伸长脖子看向四周，只看到遍布碎石的荒原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污浊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头顶，除此之外这里什么都没有。
但她已经大概明白过来，于生要找的东西是肉眼看不到的——最起码在当前这个时间点用肉眼看不到。
“那块‘天使触媒’，差不多就在这个地方，”于生抬起手，大致指向某个区域，“它还被封在力场箱中，隔离在伊甸之门外边，那些邪教徒很谨慎，他们或许会用一整套严谨的测试流程和仪式来确定触媒的安全性。
“这要很长时间，而在这个过程中，伊甸之门会继续成长，它的‘根’会越扎越深，直至成为现实时空中的某种‘永久构筑’。
“到那时候，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
于生轻声说道，而后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手机在这座“时间深井”中收不到信号，但于生有一大堆办法可以和外面的世界联系上，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打开一条通往现实宇宙的通道。
而且艾琳在这里也能联系上自己的那些量产躯壳——虽然不清楚小人偶的这项本事到底是来自噩兆女神还是来自爱丽丝人偶，但很显然，她的“灵魂结构”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跨越时空。
伊甸之门的“时空防御”在旅社面前正逐渐显露出越来越多的漏洞，而接下来，于生要在这层屏障上撕开最大的一道缺口。
“交界地的舰队已经发动进攻，星门沦陷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圣境，”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记录，估算着外面的时间流逝以及百里晴那边给出的进攻战况，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就在这里……就在这儿等。”
血液建立起来的联系在他的脑海深处勾勒出朦朦胧胧的幻象，他仰起头，在浑浊的天空下，仿佛看到一座通天彻地的环状大门，正屹立在大地之上。
他看到那扇门正在时空中成长，看到它的根须刺入这颗荒星的地底深处，又刺入它的历史与未来中，他看到有许多摇晃的人影聚集在大门前，虔敬，狂热，喜悦，期待地等候。
于生与他们一同等候。
他们等待着仪式正式开始，等待着天使触媒完成最后的检查，等待着圣座的命令。
于生等待着边境的消息传到圣境。
胡狸也走了过来，小狐狸往于生脚边一蹲，也安安静静地等着。
……
圣洁的光辉渐渐恢复平静，哥伦德尔在神经抑制剂和灵能药剂的双重作用下再次陷入半梦半醒的“通灵”状态中，他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眼窝里跃动的火苗静静燃烧。
圣座慢慢往后退了半步，嘴角噙着微笑。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计划发展，接下来只需要耐心等待一段时间，等天使触媒完成测试，并调整到最佳状态就行。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强烈的不安却没来由地出现在许多人的灵性直觉中。
一架小型穿梭机划破了天空，从群山方向的云端降下，以肉眼可见的仓促降落在伊甸之门附近的停泊平台上。
穿着白色短袍的神官几乎连滚带爬地从那架飞行器上跳了下来，声音完全走了调：“边境星门陷落——交界地！交界地的舰队主力！他们打进来了！”
如一阵冷冽寒风骤然卷过大地，忽然动荡的强大灵能波动几乎把靠近伊甸之门的神官们压得跪倒在地上，圣座脸上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如此大的变化，他猛然转头看向那传讯的神官，目光竟在空气中熊熊燃烧。
“再说一遍，是遇袭，还是陷落？”
“陷，陷落！”传讯神官匍匐在地，“敌人突然从星门内部跳了出来，防御部队根本来不及抵抗，星堡被完全摧毁，驻守星门的活圣人也不知去向……现在已经收不到边境的消息，那支舰队很可能已经开始向圣国内部扩散……”
可怕的消息如末日雷霆，在高阶神官之间炸响，绝大部分人在短暂的错愕之后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件事情——
伊甸之门，天使触媒！
圣座眼底辉光迅速闪烁了几次，许多线索瞬间串联成一处，紧接着他便好像下了某种决心，猛然转头：“连接触媒！”
一名离大门最近的大贤者下意识开口：“圣座，触媒还在进行最后的测试和调整，万一它有……”
他话音未落，又有另一个声音从旁响起：“交界地已经大军压境！”
“但……”
“连接触媒。”圣座的声音再次从平台上传来，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是！遵您意志！”
神官们立刻服从命令，片刻之后，位于伊甸之门旁边的一座“圣物柜”被打开，技术人员们小心翼翼地从中取出了那件被力场箱严密保护着的“圣物”。
两名神官上前接手，慢慢推着一个漂浮在半空的置物台来到了圣座面前，置物台上，静静地躺着那块散发出神秘微光的、材质不明的黑色“石头”。
石头被一层淡蓝色的能量屏障保护着。
“关闭力场箱。”
“是！”
……
于生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在了附近的某个地方。
他向那边走去，一边走一边抬起手：“露……”
一道刀光闪过，他的手掌上便已经多出了一道长长的伤口。
于生回头看了一眼，看到穿着修女袍裙的机械姬正站在旁边的巨石上，优雅地提起裙摆。
“谢了。”
于生笑着摇了摇头，而后看着眼前那片空荡荡的地方，慢慢向前伸出手……
力场箱关闭了，黑色的“天使触媒”暴露在空气中，被压制起来的污染力量几乎瞬间开始向四周扩散，不稳定的空间裂隙则沿着触媒表面迅速成长。
两个扶着漂浮置物台的神官身体明显在发抖，却不敢松开手。
“放松，”圣座温和的声音让两人心中恐惧得以平复，“这是天使力量的正常威能。”
而后他便亲自伸出手去，虚按在那触媒上方，暂时压制了其内部蠢蠢欲动的能量，与两名神官一同推着这件“圣物”向着伊甸之门的方向走去。
大门下方的地表，一道道淡金色的凹槽正在次第点亮，宏伟的环形巨构内部散发出低沉悦耳的嗡嗡声。
于生轻轻闭上了眼睛，任凭着感知带着自己向前走去——荒芜异星的风中仿佛带着某种低沉的嗡鸣，又有来自遥远未来的光辉照耀在他脸上，他将手伸向前方，手掌虚握着，仿佛抚着一件肉眼不可见的事物。
掌心的血液缓缓流出，却不见落在地上，殷红的轮廓在空气中时隐时现，勾勒着时空帷幕另一侧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