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生没有立刻回答，他定定地看了手中的册子好几秒，才随手把它放到一旁遍布尘埃的桌子上，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衣服，同时目光扫过四周。
被废弃的异星居住舱，死寂冰冷的“荒星”，一本不知属于何人的册子，还有那上面可疑的记录，而这一切，都属于圣历11XX年的某一天。
艾琳突然从于生肩膀上跳到了桌子上，她跑到那本几百年前的“期刊”旁，好奇地翻动着它，片刻后，小人偶不太灵光的脑袋似乎也终于醒过味来。
“等，等等……这地方该不会真的是……”
于生忽然转身向居住舱外走去。
艾琳扭头一看顿时急了，着急忙慌地跳到地上：“哎，哎等等我呀！我腿短……”
艾琳嚷嚷到一半就看见旁边一道白影闪过，小狐狸形态的胡狸正跟着于生往外跑，于是她小短腿立刻紧倒腾两步，冲上去就抓住了狐狸尾巴：“带带我，带带我……”
于生这时候则已经跑到居住舱外的空地上，他仰头看向天空，只看到阴郁污浊的云层，不适宜人类呼吸的厚重大气包裹着这片土地——
现在是圣历11XX年的某一天，这里尚是一颗冰冷死寂的星球，一群来历不明的拓荒者还没有在这里站稳脚步，某种足以改变这颗星球面貌的力量尚在缓慢成长，无名的晦暗天使还蛰伏在星空深处，而祂选中的某个“代行者”……还在从那来自星空深处的知识中汲取力量。
露娜从附近的一座建筑物里走了出来，在于生去检查那座居住舱的时候，她也在营地的其他地方查探情况：“有一台，通讯器，备用能源，还在运行，但……收不到，任何信号。”
胡狸也走了过来，在于生脚边蹭了蹭。
“往轨道打一发飞弹，”于生随口说道，“能飞多高飞多高。”
“好~”
胡狸答应一声，转身把艾琳先放到地上，然后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便打上天空——银白色的狐狸尾巴喷吐着明亮的推进焰，转瞬间消失在厚重的云层中。
过了没多一会，于生隐隐约约看到云层深处似乎扭曲了一下，紧接着胡狸就仰起头：“恩公，断线了！”
于生若有所思地收回了望向天空的目光。
“……这里就是圣境，至少从天体的相对坐标上，那艘暗星巡洋舰就降落在这颗星球上，”他轻声说道，“但我们来早了……早了好几百年。”
“哎卧槽……还真是这样啊？”艾琳瞪大了眼睛，“不是，那这怎么搞……说到底这啥原理啊？”
胡狸则忽然竖起了耳朵：“等等，那要是这样的话，咱们是不是可以在这里截杀当年的第一代隐修会教徒？”
妖狐少女这一句话，连艾琳都紧跟着眼睛一亮：“哎？好像是这么回事？”
“……我不知道这颗星球到底是怎么个情况，但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于生说着，慢慢摇了摇头，“咱们从山脉那边一路飞过来的，中间白切和盐焗还沿途探索了那么大范围，有发现别的人类痕迹吗？”
“额，确实是没有……”艾琳迟疑着说道，但紧接着又抬起头，“但他们可能去别的地方了啊，毕竟这个什么17号营地都被放弃了……”
于生却没有说话，他想到了刚才胡狸发射出去不久便失联的那条尾巴，紧接着又回忆起了之前骑在胡狸背上飞过群山时，看到的地平线上那道仿佛环绕着天地的巨大雾墙。
“往那个方向再发射一条尾巴，”他抬手指向远方，紧接着又指向另一个方向，“这个方向，也发射一条。”
两根喷吐着推进焰的狐萝卜飞弹轰然升空，眨眼间便消失在视野尽头。
然后又过了没一会，胡狸便抬起头：“那两条尾巴也失联了，恩公。”
于生听着，脸上却没有任何意外表情。
“……果然，这是个防御系统，虽然我还不确定它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他慢慢说道，“这里不是完整时空的一部分，而是某种……陷阱。我们被一层时间屏障拦截了。”
现场一时间陷入了安静——胡狸在思考，艾琳和露娜则因为学历问题没有听懂。
“隐修会能有这种技术？”最后还是胡狸打破了沉默，她的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他们有这本事还需要藏在不法星区里当老鼠？”
“我也觉得他们没这个技术，”于生神情凝重，“但……加上伊甸之门就不好说了。”
艾琳：“……卧槽。”
其实她还是没搞懂关于“时间屏障”的部分——但她一听伊甸之门四个字就知道事情大条了。
因为界桥这玩意儿有多大威力她真知道！
……
令人生畏的环状巨构屹立于大地上，异种合金铸造而成的淡金色圆环和支撑结构宛如天地之冠冕，连接着群山与平原，又刺入厚重的云霄，由两道半圆组成的巨环顶部又延伸出几道尖锐的“塔楼”，那些塔楼甚至穿过了云层，在阳光中散发着熠熠辉光。
某种低沉悦耳的嗡鸣声从环状巨构周围扩散开来，在整片平原和群山间不断回荡，从“至圣熔炉”传输过来的庞大能量被一刻不停地注入裂隙发生器中，而在那圆环中心，一片不稳定的扭曲光幕正在以肉眼难辨的缓慢速度逐渐成长。
一名高阶神官来到平台上，躬身致敬：“圣座，伊甸之门已转入激发状态，目前情况稳定。”
“嗯，很好。”
圣座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他令其他人继续在平台周围待命，而后迈步走向前方。
庞大的“伊甸之门”伫立在眼前，那足以撕开世界屏障、改变时空秩序的力量正在它庞然的门扉中动荡。
他仰起头，看着巨环中央那片模糊浮动的光幕——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存在，感觉到它的威能正浸润在整颗星球中，不只是从空间上浸润，甚至在从时间上浸润这颗星球。
它的存在正在“延伸”，首先是从此刻向过去延伸，而当大门完全激发之后，它还会延伸向遥远的未来。
一座桥，是需要“桥墩”的——它需扎实地扎根在时间与空间的基座上，才有可能稳定且正确地抵达彼方。
天使们的界桥失败了，因为祂们的世界已然毁灭，而毁灭的世界中不存在具备意义的时间轴，即便祂们前仆后继地把自己化作锚点，去拼命锚定界桥的“起点”，祂们也无法给它一个稳定的时间与空间基础——当那座无根之桥从虚无中坠向现实宇宙的一刻，就已经注定了它失败的下场。
但伊甸之门不一样。
圣座来到了平台的尽头，有一台临时加装的装置立在裂隙发生器前方，随着他的脚步靠近，那台装置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慢慢朝这边转了过来。
方尖碑一般的淡金色容器中赫然“镶嵌”着一具躯体——或者严格来讲，是一颗头颅和一部分仅包含必要器官的躯干结构。
哥伦德尔被嵌在大量维生管道和线缆之间，灵能增效剂被不断泵入他的循环系统，他的头部被上百根密密麻麻的探针固定，双眼则已被强大的灵能力量烧成两个窟窿，但又有两团明亮的火光在那双空洞的眼窝中跳动着，比眼睛更加明亮。
大剂量的神经类药物被直接注入大脑，那颗被探针固定的头颅微微震颤着，从他的嘴巴里传来些许仿佛梦呓般的轻声咕哝，而随着整个装置彻底转过来，随着他那双跃动火焰的眼睛无法再继续注视伊甸之门的方向，哥伦德尔好像惊醒过来，他开始不安地晃动头颅，含混的咕哝迅速变得清晰，并带着一丝惊恐——
“我，我看不见它了！让我看着它，让我看着它！”
“哥伦德尔，是我。”金发男子温和地开口道。
听到这个声音，哥伦德尔瞬间安静下来：“圣座，啊，是您来了……”
“对，是我来了，”金发男子微微弯下腰，“大门的情况如何？你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它如您规划的蓝图那般成长，根须茁壮，枝叶渐丰，”哥伦德尔慢慢说道，在半梦半醒中脸上还带着笑容，“而且就如您预判的那样，有来源不明的干扰似乎尝试靠近大门，现在干扰源已经坠入伊甸之门生成的时间深井。”
圣座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一瞬间的变化，但很快便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让你在这里执行预警任务看来是正确的，哥伦德尔，你以莫大的牺牲，用双眼为我们探明了前路。”
“这都是崇圣之途上必要的代价，”哥伦德尔慢慢说道，而后好像又清醒了一下，“我，我这样确实是获得了更进一步的资格吗？”
“……当然，荣耀之举必得荣耀，”圣座平静地说道，“我再确认一遍——‘干扰源’真的已经坠入时间深井中了，对吗？”
“千真万确——伊甸之门的声音在我的灵魂中回荡，我亲眼见到那曾经诅咒我的力量坠入时间深处，他们不可能挣脱，更不可能放消息出来……”
……
戍寂，高位轨道上空，黑石站某处。
洛正守在通讯器旁边等消息。
于生直接推门就走了进来：“洛！出事儿了！”
第689章 成长
于生这突然推门的动静把洛吓了一跳，但好歹这么多次类似经历多多少少也加了点抗性，她这回没从椅子上掉下去——倒是旁边陪着她的莫莫当场“喵嗷”一声就蹿进了附近的桌子底下，就留一条尾巴在外面抖抖抖。
洛伸手把莫莫从桌子底下拽了出来，抬头瞪着眼睛看着推门进来的于生一行，在那扇虚幻大门消散前的最后一瞬，她还能看到门对面那片荒凉的异星风景。
“老板你……算了，”洛张嘴说到一半就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那边是什么情况？那颗星球……”
“那边确实是圣境，却是圣历11几几年的圣境——我现在怀疑伊甸之门搅乱了那颗星球的时间结构，”于生飞快说道，“而且刚才我又试了几次，不管怎么开门，都始终无法在正确的时间抵达那颗星球……”
洛听到一半就瞪大了眼睛，使劲摆摆手：“等等等等，您说慢点，什么叫无法在正确的时间抵达那颗星球……您说伊甸之门搅乱了什么？！”
“时间，”胡狸的声音从旁传来，她这时候已经重新化作了人类形态，还一边说着一边用尾巴帮于生拍打着身上沾染的尘土，“应该是由伊甸之门引发的时间异常，‘界桥’的力量在阻止我们靠近那座大门，这可能是某种自动防御机制……”
然后她就和于生一起，把发生在那颗诡异“荒星”上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眼前的金发精灵，中间艾琳还补充了几句——而随着他们的讲述，洛的表情也在变得越来越凝重。
“我之后又试着从别的‘方向’开门进入圣境，或者从那片时空异常区域原地开门看能不能返回正常的时间轴，都没用，”于生说道，“那就像……我想想怎么形容……嗯，就像一口四壁光滑的深井，井底就是圣历11xx年的某一天，我们只要尝试前往圣境就会落在那口井里，然后不管从哪个方向尝试脱离，都会再回到井底……”
“一口时间深井……”洛眉头紧皱，她似乎在飞快地思考着什么，眼神几次变化，“时间……等等，时间？我好像想到什么了！”
洛忽然站了起来，把还在旁边说话的于生都给吓了一跳，然后她转身便冲向了附近的一台大型数据终端，一边飞快地在那上面搜索着什么一边语气急促地说道：“原来如此，原来是缺了这个……我就觉得界桥有哪不对，佐尔达黑石的运行缺陷，运行缺陷……对对对，相关记录在这里，资料不全但是够了……”
于生还是第一次看到洛这么个状态，但很显然对方是有了什么重大发现，所以他在旁边看着也没敢捣乱，直到洛似乎终于找到了她想要的资料并对着这边摆摆手，他才赶紧上前询问情况：“啥情况啊？你是想到什……”
“是界桥的原始缺陷，三千七百年前那次‘降临’失败的原因，”洛的眼睛中闪耀着异样的神采，她迫不及待地将一些保存在黑石站数据库中的资料调取出来展示给于生，也不管后者能不能看懂，“时间和空间——当初的界桥就是缺失了时间上的‘锚点’，才会在降临交界地的过程中失控，甚至击穿了交界地的上一个‘时代’，导致了纪元更迭事件发生……
“对，三千七百年前，界桥不止击穿了交界地的空间，也击穿了它的时间，我很难向您解释这件事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它……甚至是一个无法完全用自然语言来描述的事件，‘超系统事件’，对，那是一个超系统事件……
“我在研究佐尔达黑石的过程中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但我没有足够强大的能量源来模拟界桥的完整运行过程，所以始终无法锁定问题根源，那帮隐修会教徒补上了这块短板，他们的伊甸之门虽然不够稳定，但方向竟然走对了……
“该死，那帮邪教徒怎么会走对……就靠蒙的？不，不太可能，他们肯定还有别的知识渠道……”
于生愣愣地站在一旁，洛飞快而絮絮叨叨说的一大堆东西就像绵绵不绝的浪涛般在他的耳边回响，却仿佛和他的大脑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他没能听懂，甚至都没能听进去。
然而另一种异样的“感觉”却正在他的意识中滋长，那是一些仿佛原本就沉寂在他记忆里的东西，此刻正一点点苏醒。
数据终端上空的全息投影正在闪烁，公式，数字，文字记录，还有色彩斑斓的图形，这些东西在于生的视野中蠕动，盘旋，分解，重组……
他看到一株参天大树，这大树屹立在旷野之上，从过去扎根至现在，从现在扎根至未来，它的枝丫探向天空，从此世探向旧世，又从旧世延伸向彼方。
那些在全息投影上不断刷新重组的文字与符号，在于生的视野中纷纷化作了那株大树的根须和枝叶，又化作他脑海中的轰鸣，呼啸着从灵魂旷野的天空越过，直抵大地尽头。
被混沌天穹笼罩的灵魂旷野上，无名的高草在风中泛起浪涛，金发的少女骑士从祈祷中惊醒，她走出静室，来到露台，看向大教堂的花园方向。
她看到黄铜骑士们也聚集在走廊下，所有人都仰着头。
那株覆盖着整座教堂的水晶巨树正在发出轻声鸣响，如风铃一般悦耳，如传说中的麦田妖精在丰收之月的歌声。
而后，水晶巨树开始散发出微弱而柔和的辉光，那些在巨树枝丫间游移的、不稳定的裂隙也再次开始成长，遥远的星光自裂隙中涌出，在水晶树冠中晕染成片片星幕，如硕果挂满枝头。
终端机前的洛突然反应过来，她从兴奋中迅速冷静，停下了絮絮叨叨，脸上带着歉意：“啊，抱，抱歉老板，我光顾着激动了……我该先帮您想想该怎么解决那边的时间屏障……”
于生却摆了摆手：“你已经帮我解决了。”
洛：“……啊？”
于生轻轻吸了口气，他抬手揉了揉额头，似乎是想让脑海里那些纷繁喧闹的知识尽快恢复安静，然后笑着说道：“伊甸之门的防御系统也是伊甸之门的一部分。”
洛：“……啊？”
于生知道自己刚才看到和理解到的那些东西都很难跟她解释，所以只是摆了摆手，接着便从兜里摸出手机来。
他拨通了百里晴的电话。
刚一接通，不等对面说话他就开口道：“星门很快就会开启，做好准备。”
电话对面的百里晴安静了两三秒，而后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你们已经找到伊甸之门了？”
“还没有，情况略有变化，那座大门比预想的棘手，我怀疑它现在已经处于某种运行状态，这导致我们无法用正常方法接近它，所以现在需要你们那边提前开始行动，”于生说道，“我需要你们那边给那帮邪教徒足够的压力，这样他们才会提前将‘触媒’和大门接触——这样一来，它就会在我眼前‘暴露’。”
“……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说完这句，百里晴就干脆利落地结束了通话，没有多问一句。
“钢铁面瘫这人倒是很痛快哎，”艾琳感慨了一句，然后立刻很紧张地看着于生的手机，“你挂断了吧？”
于生笑了起来，抬手在小人偶脑袋上扒拉两下，便随手在空气中拉开一扇虚幻的大门。
门扉开启的瞬间，时间屏障再次生效，他选择的坐标是圣境，大门对面的景象则仍旧是那片位于圣历11xx年的荒星废土。
但于生迈步就走了进去：“走，咱们去给伊甸之门的‘根’上点猛料。”
同一时间，交界地统合舰队已在戍寂高位轨道待命，行动即将开始的消息通过指挥链路迅速传遍了每一艘战舰，早已为这场战争准备了许多时日的士兵与指挥官们正等待着大门开启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