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生则站在穿梭机旁边的平台上等着出发，同时低头看了一眼正抓着自己的裤子往上爬的小人偶。
“换了个量产身体过来？”
小人偶一边爬一边随口说道：“对啊，万一你这趟死外头呢——我用个量产的躯体跟你同归于尽了也不心疼。”
于生：“同归于尽这个词不是这样儿用的。”
艾琳爬到了于生肩膀上，随手胡噜了几下后者的头发：“……正常人会首先关注‘死外头’。”
“从常理和逻辑出发，那帮隐修会神棍黑吃黑的可能性不高，至少不会在这次交易时动手，”洛在一旁听着老板和邪恶红眼小矮子之间越来越诡异的交流，终于忍不住开口，“主要是完全没这个必要，天使触媒都送过去了，他们吃饱了撑的把个快递员斩于门口……”
于生一听乐了：“你都说从常理和逻辑出发了——那帮神棍但凡能从这俩词儿出发至于干邪教？万一他们觉得收货的时候在门口斩个送快递的有助于伊甸之门机魂大悦呢，邪教徒这玩意儿你说不准的……”
洛想了想，愣是没找到反驳的理由。
然后她就看着于生和艾琳扭头上了穿梭机，俩人钻进驾驶舱之后隔着厚重的防护屏障跟外边招着手。
这感觉多少有些奇怪——跑到不法地带的危险交易点去跟邪教徒碰头，这种顶级危险任务竟然是组织的大老板亲自上场，旅社内部的几个人对此当然是习以为常，但洛这个刚入伙没多久的外围成员显然还不太适应。
然而理智告诉她，这事儿还真就充满了合理性。
毕竟崇圣隐修会都是一帮疯子，而老乔又是出了名的把手下人当成耗材来用，尤其是这种涉及到自己核心秘密的，没准往日里派出去送货的全都是一次性人手，这样一来双方的交易现场斩个送快递的来祭机魂那就是两边的常规操作了，这种情况就只能让于生带着个量产艾琳去，毕竟他俩一个舍得死一个舍得埋……
思索间穿梭机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随着技术人员撤离平台并解除停泊区的锁定，那架经过改装的“银星”穿梭机缓缓脱离了停滞力场，在反重力引擎的低沉嗡鸣声中，发射通道尽头的厚重合金闸门也随之缓缓开启——通道尽头，是戍寂高位轨道可观测到的熠熠星空。
洛抬起手，冲着穿梭机驾驶舱招了招：“祝一切顺利——记得操作流程，脱离发射通道的时候要缓慢提升……”
她话没说完，就见到眼前的飞行器一阵光影变幻，虚幻的空间裂隙从穿梭机中心翻卷着爆发出来，眨眼间停泊区就空了。
下一秒她就听见通讯器里传来于生的声音：“我们到莫罗娜断层了——导航往哪走？”
洛表情呆滞地站了两秒，这才听见通道尽头传来机械限位到底的咔咔声——这时候那道合金闸门才刚刚开启到位，通道里的加速指引灯甚至还没完全点亮。
“你还是得适应适应，”胡狸过去拍了拍洛的肩膀，紧接着又有点好奇，“哎你之前出门的时候不也是恩公直接把你传送走的吗？”
洛被九尾狐的大力金刚掌拍得呲牙咧嘴：“……我之前也是先把穿梭机开到太空里再让老板开门的啊，标准的小型飞行器起步流程，但凡考过证的都……”
“恩公没考过证，”胡狸又拍了拍洛的另一边肩膀，“我们整个旅社带着童话山谷加起来凑不出一本驾照，就我有个机动仙人行驶证——还是临时的。”
洛：“……？”
然后她就耷拉着两条快脱臼的胳膊去给于生发导航信号了。
……
银灰色的“银星”穿梭机在太空中划过一道流光，敏捷地穿过两块碎裂的大陆板块间的裂谷，从已经冷却凝固的地核残骸上空掠过，飞向远方那道散发着气云微光的引力断层。
“银星”尾部的几组常规动力引擎喷吐着随便烧烧的光焰，装作很努力地推进着穿梭机飞行，机体两侧的姿态调整推进器时不时点亮，假装自己在飞行过程中发挥了作用。
在进入气云发光带之后，一路上远程提供导航顺便一直监控着穿梭机状态的洛终于看不过去了：“老板要不你把手离开操纵杆吧，这架穿梭机自己能飞……”
于生看了一眼面前的控制台，问了个十分深刻的问题：“……哪个是操纵杆？”
“……您别控制穿梭机了！交给自动驾驶！”洛的声音听上去都快哭了，“这玩意儿在您手里的飞行状态看着跟机魂有大病似的，别说隐修会了，来个天袭者海盗看见个这么飞的东西都得两千公里外先扔一发光子矛——您平常就这么开飞船的啊？”
于生也挺不好意思：“我平常开异度旅社号其实也会用自动驾驶的……”
他话音刚落，艾琳就扒着头探到通讯器前面：“自动就是他自己动，于生手上开什么东西都跟闹鬼似的……”
洛毫不犹豫地接管了穿梭机的远程操控。
于生也认命地放弃了亲手驾驶穿梭机在星海遨游的念头，他暂且将自己的意志从这架飞行器上抽离，然后轻轻舒了口气，倒是有了更多的精力可以放在外面的壮丽绝景上。
他们现在正越过莫罗娜断层的“视觉存在边界”，透过那层发光气云，舷窗外可以清晰地看到那颗被撕裂的行星所形成的壮丽“太空群峦”，以及远方被引力断层轻微扭曲的星光。
“……真壮观。”
他由衷地赞叹道。
“牛X。”
艾琳也由衷地赞叹道。
“您说星空？”洛的声音回响在驾驶舱中，带着一丝有些伤感的平静，“是啊，星空很美……”
“这样一颗星球——可能比戍寂还大好多，曾经也可能绕着某颗恒星运行，就这么给撕碎了，被一道肉眼看不见的引力裂谷劈成了一堆在冰冷太空里运行的石头，”于生感觉自己的心底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动，这是一种他站在地表时不曾有过，唯有在太空中沐浴星光时才有的感觉，“而这么壮观的景象，放在宇宙尺度里却连一粒沙子都算不上……你说这片星空里，得有多少秘密？”
艾琳又感慨了一声：“……牛X。”
“我从小就很向往星星，那些辽阔又壮美的东西，还有它们之间埋藏着无数秘密的黑暗深空，”洛慢慢说道，“在那时候，我能直接听到恒星之间那些悦耳的歌谣，但现在我只能听到一些模糊的噪声了。”
“我听说过阿尔格莱德人的‘星语’天赋，”于生想了想，“我还听说人们其实到现在都还没搞明白你们这种‘星语’天赋究竟是怎么产生的，所以……没准有一天你还能恢复呢？”
片刻静默之后，通讯器中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叹息：“谢谢——您总是在安慰我。”
艾琳张了张嘴——但这次她还没开口就被于生把嘴堵上了。
而就在小人偶准备反口咬在于生手指头上的时候，舷窗外的一阵光影扭曲却打断了她的举动。
远处的星光忽然剧烈闪烁了几下，接着所有星星似乎都稍微偏移了位置，那道由碎裂行星形成的“太空群峦”忽然间消失在视野中，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模模糊糊的扭曲“边界”横亘太空，而在穿梭机前方，所有星光的扭曲方向都隐约呈现出一个向着中心塌陷的“漏斗”状——就好像引力在那里聚焦，捕获了所有的星光。
“这就是莫罗娜断层内部的引力坍塌点，”洛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郑重，“交货地就在这……稍等，我正在打开扫描，隐修会的接头飞船应该就藏在这附近，按约定他们该发信号了。”
听着洛的声音，本来一路当宇宙该溜子晃悠过来浑身松弛的于生立刻也跟着严肃起来，他迅速调整了一下坐姿，重新将自己的意识链接至穿梭机，尤其是注意着货仓那边的情况，同时将艾琳从肩膀上拎下来随手放在副驾驶，目光则落在了面前的信息投影上。
小人偶则在被扔到椅子上之后立刻开始到处寻摸：“我用不用系安全带啊？我用不用系安全带啊？”
于生：“不用，安全带绑不住你。”
“哦……哎你TM——”
结果下一秒她的话就被穿梭机的系统提示音打断了：“侦测到舰船靠近，隐匿力场正在解除，身份识别通过……”
正一手抓着安全带锁扣一手指着于生准备骂街的艾琳瞬间安静下来，扭头看向舷窗外面。
那片扭曲的星光焦点附近，一层隐匿力场正在飞快消退，一个极有压迫感的阴影从黑暗的宇宙背景中浮现了出来。
那是一艘飞船——一艘庞大的太空战舰。
它有着线条尖锐的黑色主体，以及暗红色的涂装纹饰，威严而庞然的舰身如一道钢铁壁垒般横亘在星光之间，其充满科技感的船体上却又随处可见带着宗教风格的尖顶、廊桥与花纹，其舰首高耸，锐利的弧线形结构间流淌着不详的红光，舰身两侧则遍布着如蜂巢般的武器发射单元。
洛的声音立刻从通讯器中传来：“是隐修会的主力舰！‘暗星’级导弹巡洋舰！”
第673章 鱼腹
庄严而且处处带着神学装饰的巨大战舰沐浴在星光中，红色的能量脉流在装甲带和护盾装置间明灭起伏。
艾琳当场就从副驾驶椅子上跳了起来（顺便一提她这时候其实已经稀里糊涂地把安全带扣上了，事实证明这玩意儿真的绑不住她），瞪着眼睛看着那艘从隐匿力场里浮现出来的、几乎已经怼在穿梭机面前的黑红配色战舰：“我勒个去！这帮神棍真打算黑吃黑啊？！”
于生也被眼前突然出现的飞船吓了一跳，不过他明显比一惊一乍的小人偶要淡定，这时候也只是皱了皱眉头：“但是话说回来，就斩个送快递的用这玩意儿是不是有点过分——咱这穿梭机还没它一组导弹发射器大呢。”
“有道理，先观察一下，”洛的声音也从通讯器中传出，“对方没有开火迹象，而且刚才也按约定打开了识别信号……反正先按剧本来。”
就在这时，穿梭机的系统提示音忽然响起，打断了洛和于生的交流：“侦测到外部通信。”
“对面电话打过来了，你先闭麦。”于生立刻飞快说道，然后把和洛的通信挂到另一个频道，接通了来自那艘大型战舰的通信。
一些短促的噪音之后，穿梭机的控制台上浮现出外部信号接通的提示投影，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随之响起：“……你们是‘老乔’派来的送货人？”
“额，是，”于生怔了一下，迅速进入状态，同时眼角余光看了旁边的小人偶一眼，“不过不是‘我们’，只有我一个。”
艾琳在于生说话的时候就已经爬回到了椅子上，此刻顿时脑袋一歪眼一翻躺下来开始装死。
虽然双方用的是纯音频交流，并不需要她装死——但这小东西觉得气氛到了。
来自那艘战舰的通讯则沉默了两三秒，随后的语气明显带着错愕与茫然：“只派了你一个人？！”
于生一下子还没想好该怎么回，对面就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而且听上去好像是在跟旁边的什么人交谈：“他竟只派了一个飞行员，开着一架护盾比纸还薄的穿梭机，来运送这至关重要的‘触媒’……”
又有一个很模糊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似乎是坐在附近的什么人在开口：“那个无知的……根本不清楚……危险性……”
于生就断断续续地听到了这两句交谈，却一下子就明白了为什么对面会派了这么一艘“大家伙”来跟自己碰头，当场心里这口气就松下来了——合着不是黑吃黑来的，是因为紧张……
不过紧接着他就皱了皱眉——
这帮隐修会接头人对天使触媒这般的如临大敌，会不会是因为他们本土那边已经开始“闹”天使了？那具“无影骸骨”是不是已经开始活动，或者有了苏醒的征兆？
他心头刚冒出这个想法，也没来得及细想，通讯器中就传来了刚才那个中年人的声音：“我们需要先确认‘触媒’的情况。”
“怎么确认？”于生顺势问道。
“你将货柜箱抛入太空，我们会派一艘穿梭艇前去回收——如果触媒无误，交易完成，就这么简单，隐修会不会赖账。”
于生皱了皱眉。
其实他根本不在意对方赖不赖账（洛可能稍微有点在意），更不在意那帮神棍有没有诚信、会不会直接上手硬抢，事实上他甚至不介意对方黑吃黑地给自己一炮——他就是来这儿打窝的，只要能把“天使触媒”塞对方飞船上送走，过程咋样都行。
不如说那帮神棍直接抢了“触媒”就跑反而更好，毕竟哪怕再多疑谨慎的人，对自己亲手抢来的战利品也是很难心生警惕的，于生这边还能省了很多麻烦。
但对方提了个验货流程，而且还是个听起来并不公平的验货流程。
……条件不公平，答应得太痛快反而很可疑。
迟疑片刻，于生终于开口：“万一你们抢了就跑或者硬说那是假货呢？”
通讯器对面安静了两秒，中年人的声音听上去带着不悦：“这是一艘‘暗星’级导弹巡洋舰，是暗流星域火力最强大的战舰之一，而我是践行崇圣之途的虔敬信徒——你认为我们是那种在灰色航路间流窜的卑劣海盗？”
于生扬了扬眉毛。
还真别说，这帮搞邪教的义正词严起来还真有种自己都信了的气场，这点挺让人佩服。
心中感慨一闪而过，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于生心底酝酿，他很快调整好了语气，一板一眼地开口：“我要求在你们的机库停靠——这只是一艘火力单薄的穿梭机，停进机库之后主动权完全在你们手上，我只要求看着你们的‘验收’流程。”
然后他故意顿了一秒，才继续说道：“‘货物’特殊，价值高昂，我需要回去交差。”
说完他就舒了口气——自己的反应应该没什么问题，接下来对方答不答应都无所谓了。
片刻之后，对方答应了。
看样子在那艘“暗星”巡洋舰的指挥官看来，一艘小小的穿梭机要求临时在机库停靠并非什么大事，更何况停靠的理由也很充足——一个需要交差的克隆人飞行员，一桩上面已经谈妥的生意，一次尽量不要节外生枝的交易任务，在这种上级分派下来的棘手事情面前，显然谁都不想惹计划外的麻烦。
“暗星”巡洋舰的舰首侧面打开了一个小小的机库闸门，导引灯光凭空浮现在太空中，形成了一道长长的全息投影。
于生把接下来的操控全权交给了自动驾驶系统。
那道巍峨的钢铁舰身如一道耸立的高墙般碾压过来，逐渐遮挡了舷窗外那些遥远扭曲的星光，机库通道内的连续灯光在前方闪烁不定，如一条深邃而遍布利齿的食道。
于生仰起头，看到星际战舰的机库闸门在舷窗外慢慢后退，小小的穿梭机在这庞然巨物面前如一只不起眼的小虫——然后，小虫就被这巨大的鱼吞进了腹中。
艾琳手脚麻利地钻到了座椅底下的收纳箱里，只露着个小脑袋透过座椅缝隙看着于生：“哎哎，这玩意儿跟咱家那艘飞船里的机库画风好像哦！”
“废话，咱家那艘船也是从隐修会毛回来的……”
于生翻了个白眼，但艾琳也看不到——因为他这时候已经把飞行员头盔戴上了。
他还穿上了全套的黑点士兵制服。
一阵轻微的震动声传来，穿梭机进入机库之后被引导至一处停泊力场，停滞光束将机体牵引降落，随后平台升起锁扣，将穿梭机牢牢固定。
于生看到外面平台上已经聚集了一堆人——有穿着白色长袍的神官，有看上去像是技术人员的短袍教徒，还有手执力场重剑，高大而空洞的黄铜骑士，以及穿着动力铠甲，手里端着步枪的战斗兵。
甚至还有两台像是战术步行机的玩意儿停在附近的高台上，重型粒子加农炮遥遥指向这边，每台步行机旁边还站着两个一身灰袍的神职人员，搁那一边晃悠着手里的黄铜香炉一边念经。
突出一个画风琳琅满目——一线部队讲求的就是个实用性。
穿梭机的货仓打开了，那个足有两人多高的重型货柜沿着轨道滑出来，货柜自带的反重力装置随之启动，慢慢飘到一旁指定位置，柜体大门随之解锁。
“你在这上面藏好，”于生准备下机，临走前又扭头看了一眼椅子缝里扒着头往外看的小人偶，略一犹豫之后问道，“对了，我现在有血光之灾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