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边说着一边翻了个身,脑袋顶在于生腿上,使劲蹭了两下,一点静电火花在她耳朵尖上跳跃,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唯一不好的就是地暖太干了,总有静电。”妖狐少女抖了抖耳朵,耳朵背面的绒毛微微炸着。
于生笑了起来,他想象着对方所描述的那番景象,最近一段时间因为满脑子邪教徒、天使、黑点军阀之类乱七八糟的事情导致的神经紧绷感也不由得松弛下来。
在胡狸身边是这样的——她永远都是这样吃饱了就万事不愁的状态,没啥太高的追求,也没什么复杂的想法,身边永远都萦绕着一种暖洋洋而略微犯懒的氛围,这点跟聒噪的艾琳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当然,打架时候的胡狸就完全是另一个画风了,有时候于生自己都很难把她那堆狐萝卜军火跟她平常这吃饱就犯困的样子联系到一块——但话又说回来,旅社这几号人好像也没有谁的画风正常过……
于生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胡思乱想着,然后又把自己之前在山谷里和洛商量的事情也跟胡狸说了说,中间还顺便提了一句这一切都是艾琳的提醒。
胡狸嗦了嗦手指头,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大愚若智嗷……”
于生在一边提醒:“那个词是大智若愚。”
“搁她身上都差不多,”胡狸打了个哈欠,“反正我觉得她可能根本没那么多想法——你们在山谷里谈这些的时候她这边正刷短视频呢,乐得从茶几上掉下去两次,怎么可能有多余的脑子想那些。”
于生:“……”
原来是这样吗?
而就在于生也被胡狸这吃饱了犯困的氛围所感染,在一堆暖烘烘的狐狸尾巴包围下开始渐渐神游天外的时候,一声哐当巨响却突然从二楼方向传来。
正在犯困的胡狸“叮”地竖起了耳朵,眨眼间便如机警的野兽般清醒过来,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于生的反应比狐狸姑娘慢了一点,但还是很快判断出了声音的来源。
他迎上了胡狸那双金红色的眸子。
“挂镜子的房间!”
两人腾一下子起身直冲二楼,刚上去就看到金发的艾琳也从主卧里跑了出来,小人偶连鞋都没穿,看见于生就跑过来:“于生!尽头那个房间里突然好大的声音!我正打游戏呢还以为把你电脑搞炸了……”
于生顺手把金发艾琳拎起来放肩膀上,一边快步朝走廊尽头走去一边飞快说道:“听上去像是什么东西撞墙的动静……艾琳你把另外几个身体招呼过来,在那扇门外边守着,咱们去房间里看看。”
几个黑发红眼的艾琳很快便从阁楼、主卧、地下室等各处跑了出来,在二楼的走廊上集合,于生则扛着小人偶的金发本体,带着胡狸来到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前。
他把手按在门把上,但是并没有第一时间推开,而是仔细感知着门对面的情况。
一切如常,梧桐路66号内部并未发生什么变化,这扇门对面也没有什么可疑的气息冒出来。
然而门缝里有些冷风往外吹着,让于生略有些警觉。
随后他小心翼翼地转动门把,推开了这扇门——房间中的景象映入三人眼帘。
细小的雪花在房间中飘落,纷纷扬扬打旋飞舞着,这雪仿佛是穿过了屋顶和墙壁直接进入的房间,于生推门的时候还能看到有雪花直接从天花板上掉落——而当他们进门的时候,地面上甚至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积雪。
地面的暖气似乎无法融化这雪,就好像它们位于平行的另一个世界,但飘雪带来的寒意又确确实实地充盈着屋子,带来格外矛盾而诡异的感觉。
“我勒个去……”艾琳小声惊呼着,碧蓝的眼睛瞪得老大,“这房间可好一段日子没出状况了啊……这一来就要整个大的?”
于生则没吭声,只是紧皱眉头,目光慢慢在周围扫过。
地面覆盖着薄薄的积雪,墙角的积雪则尤为厚实一些,还有一些雪花覆盖在正对着窗户的那面墙上,带着斑驳的轮廓,似乎在那声巨响之前,这场“内部降雪”就已经持续了好一阵子,但于生可以肯定直到自己推开这扇门的时候,这房间里还是一切正常的。
……但“不正常”似乎才是这间诡异房间的底色?
除了肉眼可见的雪之外,房间里并没有别的异常物品——没有来历不明的金属零件,也没有噩兆旌旗的碎片。
于生小心翼翼地来到房间中央,脚踩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响,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一缕错觉,觉得自己仿佛会踏着这层积雪直接走进另一个世界。
他回头看了一眼,看到胡狸正释放出一团一团的狐火,幽蓝的火焰慢慢飘到屋顶,那些穿透房顶落下来的雪花却仿佛完全无视了这些灼热的妖灵之火,它们径直穿过火苗,完全没有融化蒸发的迹象。
那面镜子正静静地挂在门对面的墙上,镜子中……一片漆黑。
于生慢慢来到镜子前面,看到自己的影子倒映在镜子里,呈现出格外模糊的样子。
他的眉头紧紧皱起。
自从界桥事件结束,这间房间就一直保持着格外平静的状态,时间长了于生甚至都忘记了这面镜子的事情——此时此刻,它怎么忽然又活跃起来了?
犹豫片刻之后,于生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探向那面漆黑的镜子。
胡狸的声音立刻从旁边传来:“恩公,小心些。”
艾琳也紧跟着开口:“先说好啊,你状态只要不对劲我就立刻把你拉回来。”
于生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手指已经触碰到冰凉的镜面。
这一次,自己透过这面镜子会看到什么?
某个冰雪覆盖的遥远异界?类似噩兆神庙那样漂浮在时空夹缝中的失落世界?天使环伺的域外虚空?还是某个晦暗天使的记忆,某个异域神明留下的废墟遗迹?
紧张感在心底盘旋,但除了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眼前的镜面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于生皱了皱眉,迟疑着把手收回来,又凑到镜子前面仔细观察着。
漆黑的镜面就像溢满了黑色油墨,其中看不到任何多余的色彩与轮廓,那片黑暗里甚至映不出房间里的其他事物,唯有他自己的模糊影子在一片黑色镜面中漂浮着,显得格外诡异。
于生扭过头,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肩膀上的小人偶。
艾琳的身影并没有倒映在镜子里。
胡狸也走了过来——她的身影同样没有出现在镜面中。
“照不出我们的影子?”胡狸皱了皱眉,她也注意到了镜面中的异常。
“……不太对劲,”于生嘀咕着,又把手指放在镜面上,慢慢摸索着,“虽然这玩意儿一直有点邪门,但这次的情况好像跟之前几次都不太一样。”
他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胡狸立刻竖起耳朵:“恩公,怎么了?”
“这地方有一条裂缝,”于生语气变得格外凝重,他凝神看着镜面,终于发现了那条肉眼几乎无法辨别的、沿着表面贯穿了整面镜子的裂缝,“镜子被打破了……”
第666章 倒影
平心而论,梧桐路66号二楼走廊尽头这间房间出现过的诡异情况实在太多,于生对此多少都习惯了,以至于这屋子里出现啥东西他其实都不太意外,别说一推门房间里在下雪,哪怕是一推门看见俩磁场强者在大战达斯·维达他都能接受——只要丫打完了帮忙收拾屋子就行。
但即便真的有磁场强者在这屋里大战达斯·维达,所能带给于生的冲击恐怕都比不过此刻那面镜子上的一条裂缝。
裂缝很细很浅,又在漆黑的背景上,以至于哪怕凑近了也很难用肉眼直接观察到,只有从特定的角度,才能看见那条细细的裂缝从下而上地贯穿了整面镜子。
于生联想到了刚才在楼下听到的那一声哐当巨响。
那难道就是镜面裂开时的动静?
胡狸跟着凑到了镜子前面,尖尖的耳朵在空气中轻轻抖动,在看到那条裂缝时,妖狐少女金红色的眸子里第一次显得有些凝重而紧张:“恩,恩公,镜子裂了……怎么办?”
于生没有说话,只是从兜里摸出一把小刀来——那是用露娜的刀刃加工成的放血小刀。
他用刀在手掌上划开了一道伤口,而后试着把手按在了镜子上。
艾琳跟胡狸一块紧张地看着这一幕。
血液在漆黑的镜面上晕染开来,就像被投入某种溶液里一样,那片黑暗中泛开了黑红色的涟漪,而后隐隐约约的噪声浮现在耳旁。
于生只觉得眼前一阵恍惚,还没来得及听清耳边的声音是怎么回事,便感觉四周猛然黑暗下来——身边的一切都消失了,他仿佛正坠入一片无尽的虚无中,这“下坠”持续了不知多久,他又感觉到自己重新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同时停止了坠落的过程。
恍惚感渐渐褪去,于生晃了晃头,抬眼环视四周。
他看到遥远而扭曲的星光——这黑暗中并非空无一物,在极远处赫然有着无尽群星,其给人的感觉宛若置身太空,但那些星光都远得近乎“镶嵌”在一道位于世界尽头的帷幕上,而且所有的星光都被扭曲、拉长,带着旋转扭曲的虚影,如一道遥不可及的漩涡,如整个世界的“收束”。
与此同时,所有这些星光又都集中在于生的身后——他回过头的时候才看到那群星汇成的“收束漩涡”,而在他身子前面,唯有一片无尽的黑暗。
于生皱着眉头,下意识地向着那片无尽的黑暗伸出手。
下一秒,他意识到了那不是什么无尽的黑暗。
那是一堵高墙,一堵如镜面般光滑,上下左右都无限高远宽广的“屏障”。
这本是足以给人带来巨大压迫感的一幕:有一堵近乎无限的“高墙”伫立在自己面前,而整个世界的星光都在高墙另一侧旋转收束,在这种情况下,一个渺小的个体毫无疑问会感受到一种窒息般的压力——然而在这一瞬,于生反而感觉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从心底里弥漫上来的舒适和惬意。
他觉得自己就像回家了一样,正躺在一个自己格外熟悉的,永恒而安宁的“安息之所”中。
他甚至不由自主地伸了个懒腰,真的在那道无尽的高墙前“躺”了下来,惬意地看着眼前这片黑暗,又扭头看了一眼那片漩涡收束的星光。
他看到星光中有光流在运转,看到有一些仿佛火焰般燃烧的影子在星河中流动,有一些星辰在诞生,有一些星辰在被修正,有新的参数被注入宇宙背景辐射中,然后又修修改改。
又过了不知多久,他看到那片无垠的“高墙”上开始出现一些“倒影”——某些“知识”悄然流入他的脑海,让他能理解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情。
一些新的宇宙规律生效了,宇宙万物间,信息的映射正逐渐完整。
于生从那些投影中看到了一些熟悉的东西——那是在异度旅社号第一次进入翘曲空间,在飞船执行超光速跃迁的过程中,他在世界底层看到的那些“信息巨构”——规模惊人的万物法则支撑着现实宇宙的运行,造物主方程中记录着这个世界的创造者为群星留下的脚注。
“一个bug是bug,一堆bug能work……”
“这个能跑就别动……这块儿还能塞俩球……”
“//问君能有几多愁,一个人搁这搓宇宙”
“……外边是什么B动静?”
于生“腾”一下子“坐”了起来,仿佛从一个永恒安宁的沉梦中惊醒——四处逸散的思维再次汇聚成完整的自我认知,他立在那道“高墙”前,有些错愕地看着高墙上的东西。
支撑着现实宇宙的信息巨构仍然映射在那道高墙上,群星流转的法则在巨构所厘定出的轨迹中运行,但于生满脑子都是刚才自己在恍惚中所“见到”的那些造物主留言,尤其是留言的最后一句。
他下意识凑到那堵高墙前,仿佛想要从高墙上映射的信息洪流中看出什么,但就这么一瞬,高墙上的信息洪流反而尽数消散了,无尽的黑暗又覆盖了这道帷幕。
于生眨了眨眼睛,又慢慢往后退开几步——在黑暗中,他看到那“墙”上又映照出一些新的东西,但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他又往后退开了一些。
那是一个朦胧的虚影,于生自己的影子——它映在“镜子”中。
一股莫名的警惕感从心底升起,于生下意识地继续往后退着。
那道朦胧的倒影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而后他又连续不断地接着向后退去,离那道“高墙镜面”越来越远。
就这样连续远离了数次之后,于生忽然注意到那“高墙”的边缘出现了一点点弧度。
弧度逐渐变成了明显的球体边缘。
于生感觉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他这才意识到,原来那根本不是什么“高墙”,而是一层如镜子般平整的球面——只是它如此巨大,而自己刚才离它太近了。
他继续飞快地向后退着,似乎是想要看清那球体的全貌——而在他身后,则是那片漩涡般收束的群星。
他这急速远离的举动,就像是在主动坠入那道由群星汇成的漩涡中。
就这样过了不知多久,于生在群星与黑暗的某个平衡点上停了下来。
他立在群星收束的漩涡边缘,静静地注视着那个悬浮在无尽黑暗中的球型物体——
黑星。
或者说,是黑星在他的意识世界中形成的某种“投影”。
“……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于生眉头紧皱,看着那颗漆黑的星辰喃喃自语道。
然而黑星不会做出回应,这纯黑的球体只是静静悬浮在无限的虚空中,沐浴着整个宇宙的星光,却缄默地保守着所有秘密。
一股坠落感猛然袭来,于生觉得自己一下子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开始坠向身后那片无尽的星光。
然而就在失控感传来的一瞬,数不清的金色丝线便出现在他的视野边缘——凭空浮现的金“线”瞬间缠了上来,伴随着艾琳咋咋呼呼的动静:“哎卧槽就不能有一次不出事儿的吗!都说了这邪门玩意儿你别乱碰……重死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