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哥伦德尔从最后一个培养仓中走出,其身后的重生装置发出了生物质储备暂时耗尽的警告,这具有着完美比例、健壮伟岸如同神话故事中的半神英雄的躯壳静静地站在平台上,在令人心烦意乱的警报声中,他轻轻吸了口气,而后直接坐在了地上。
剧痛与血肉被碾压的可怕声响如约而至,一种强烈的疲惫和绝望甚至盖过了这次的痛楚。
片刻后,他直接向着自己的双腿伸出手,一团炙热的光芒在他手心涌动。
长痛不如短痛,决断胜过沮丧。
光芒一闪,那扭曲碎裂的残肢直接被蒸发殆尽,与之前不同的痛楚让哥伦德尔牙关紧咬,但他反而又挤出了一个近乎扭曲的笑容,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嗬嗬”声,就像想要努力嘲讽什么似的。
现在,他亲手“处理”掉了自己膝盖以下的肢体,无论如何,那可怕的诅咒终于不会再发挥作用了。
一名奴仆捧着长袍,微微发抖地站在一旁,等待着主人的命令。
哥伦德尔却没有理会这个蠢笨的奴隶,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招了招手——一台球形无人机悄然无声地飞了过来,在他面前悬停并打开了数据终端功能。
哥伦德尔飞快地在上面操作了几下,向快速加工中心下达了一条紧急生产命令,随后向旁边摆摆手。
“去,打开运输通道。”
片刻后,一件紧急生产出来的“货物”被送至长厅,哥伦德尔看着奴仆手中捧着的东西,脸上的表情却愈发扭曲狰狞。
那是一对机械假肢。
那铮亮的金属表面仿佛是对他一系列丑陋失败的无声嘲讽,提醒着他他那本应完美的“崇圣之路”现在已经有了永远无法磨灭的裂痕,他的肉体与灵魂都已经不再纯净,而且极可能已经永久失去了修复的希望。
但哥伦德尔心底突然又有些火花闪烁——或许,或许只要杀了那个诅咒人偶,杀了那个人偶身后的亵渎异形,就能解除这诡异的诅咒?
对,一定是这样,还有希望……交界地多得是稀奇古怪的危险东西,这难以摆脱的诅咒说不定也只是某种未被解析的黑灵能产物罢了,而且那个人偶看着还跟爱丽丝小屋有些联系,跟古圣灵沾边的东西难对付很正常,却也绝不是无解的……又不是古圣灵亲至……
缥缈的希望火花燃烧了起来,哥伦德尔自己都没有发觉自己此刻心底的畏惧与软弱,他只是被这没来由的“希望”鼓舞着,终于重新寻得了一些去面见圣座的勇气,然后向那对假肢伸出手。
活体金属制成的连接端子很快便完成了与血肉之躯的适配,神经接驳过程也还算顺利,假肢很快有了活动能力,忍着从身体到心理的强烈不适,“大贤者”慢慢站了起来,脸色阴沉地迈步走下台阶。
然后,他听到了金属扭曲断裂的声响。
传感器向神经发出了烧灼般的告警信号,魁梧的躯体狼狈不堪地倒在地上,哥伦德尔惊怒交加地转头看向自己的双腿,却只看到那金属肢体也被无形之力碾碎卷曲,变成一团残骸的诡异一幕。
他的灵性直觉感觉到一股可怖的阴冷,丝丝缕缕的黑色线条如附骨之毒般蔓延在他的灵视中,他听到无数在自己耳边环绕的窃窃私语,一些不属于自己的念头在脑子里钻来钻去。
在恍惚中,他仿佛忽然“听懂”了什么——
“你有罪了,噩兆已至。”
……
于生的意识飘飘荡荡地悬浮在一片混沌中,就像在一个宁静而平和的梦境中沉眠,却又时刻保持着对“自我”认知的清醒。
大概是这次挂掉的过程中强行拖延的时间有点久,他觉得这次“飘荡”比以往都要松弛和沉浸,就像长久缺乏睡眠的人突然一头扎进舒服的床褥,一种懒洋洋的感觉充盈着五脏六腑,让他甚至有点……享受。
疲惫是安歇的良药,就如饥饿是最好的佐料——于生觉得自己这挂掉之后的心理状态多少是有点变态了。
在飘飘荡荡中,他又复盘了一下今天发生的事情。
战斗本身没什么可总结的,他对血针发射器和血液手雷的效果很满意,唯一遗憾的也就是还没怎么发挥就被那个大贤者的不明AOE命中,结果横死当场,但这流程他也习惯了,毕竟这种事情经常发生——
跟强敌打架的时候上去随便输出两下蹭个伤害列表,对面A过来了倒头就睡毫不含糊,剩下的交给菌毯和队友,反正自己一向是靠亡语carry全场的,所谓墓地英雄不就这么回事……
反正于生自己是这么理解的。
真正值得关注和警惕的,是那些隐修会教徒的出现方式,以及那个大贤者最后时刻的自爆。
遭遇战发生在老城区边缘的一处地下停车场——不是暗巷,甚至连异域都不是。
这跟于生一开始的判断不一样,他原本以为那些邪教徒只能从暗巷里打开通道,并且认为这是受到了“界桥”技术的某种限制所致,但今天的事情证明了隐修会其实有能力在别的地方打开出口,甚至是直接从现实世界强行“撑”出一个类似异域的空间出来。
仔细想想,当时那处停车场的环境明显是在朝着某种类似“人工异域”的方向变化,只是这个过程并不稳定。
隐修会在研究“界桥”的过程中有了技术突破?还是说这是他们早就藏着的一手,只是今天不小心暴露了?
还有那个高阶神官在最后阶段的自爆——那是一次威力惊人的爆发,但说实话胡狸真要硬抗也确实扛得住,毕竟作为一个可以用头槌执行轨道打击的体修,她那一身防御天知道上限能有多高,但谁也没有想到的是那场自爆的大部分威力竟然全都被压缩在了裂隙附近,甚至压根没有朝着胡狸的方向释放……
换句话说,那名神官在最后关头把全部的力量都用在了关闭那道裂隙上。
这件事的重要性甚至超过了他的生命,他为此甚至可以放弃最后一丝跟敌人同归于尽的可能性,也要确保裂隙能够被完全、彻底地关闭。
……所以,那裂隙对面到底是什么?
于生的思绪在黑暗中下沉着,许多猜测在他的意识中漫无边际地扩散,失去了血肉之躯的束缚,他连思维都变得无比自由,念头很快就会从一个方向跳到另一个方向。
他又回忆起了艾琳当时的模样。
小小的人偶头颅浸没在他的血液中,而后形态完整的“金发艾琳”便出现了——但比起“金发艾琳”,更令人错愕的还是那庞大的蜘蛛女神投影。
噩兆形态——显然是受艾琳控制的。
还有小人偶当时念叨的献祭……“血祭”?
于生的思绪飘得很远,但又忽然被拉了回来,在一片混沌中,他终于窥见了灵魂旷野的边境。
灰黑色的云层覆盖着原野,无名的高草在风中摆动,水晶巨树伫立在无尽旷野的中央,庄严的黑色大教堂耸立在水晶树下,沐浴着来自衍星体的辉光。
于生的灵体从天空降下,在教堂门口汇聚成型。
他看到一个高挑的金发身影站在前庭的花园中——露娜没有像平常那样穿着她那身骑士铠甲,腰间也没有佩着长剑,而是穿了一身跟现实世界里她那身修女服款式类似的裙袍。
这身打扮让这个在灵魂世界里总是有点过于聒噪的姑娘凭空多出了一点文静的气场。
“您回来了。”看到于生出现,露娜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微微弯腰致敬。
于生一下子还有点不适应——毕竟在灵魂世界里这姑娘但凡开口就很少有只说一句话的时候。
不过很快他便想到了什么,看着露娜这身打扮轻轻点了点头,又转身看向教堂入口的方向。
过了好一会,他才轻声打破沉默:“……没有访客。”
“是啊,我已经等好长一会了,”露娜低声说道,“这里只有风声。”
“或许……还在路上,”于生又说道,“有时候这里的路并不好走。”
露娜抿了抿嘴唇,最后却只是摇摇头。
于生想说些什么,许多话却说不出口,几秒钟的沉默之后,他在随身的口袋里掏了掏。
他把一些现实世界的东西带到了这片旷野中。
几枚游戏币,还有几颗五颜六色的糖果。
他把这些东西递给露娜。
“教堂后面应该有一座墓园——这里是灵魂旷野,就当是给那些疲惫的灵魂一个歇脚的地方。”
“好。”
第628章 大长腿X8
在后半夜的时候,老城区刮起了很大的风——虽然现实世界没有那场大雪,但窗外的风呜呜咽咽,仍让人忍不住联想起那座停车场外的风雪呼啸。
艾琳(一米六七)趴在客厅的窗台上往外瞧着,看着外面冷冷清清的街道和冷冷清清的路灯,脑袋上还顶着个轻质黏土的小人偶,另有三个小人偶(66.6cm)在旁边的窗台上一字排开,光她自己就把本来还挺宽敞的窗口给占的满满当当。
“于生咋还不回来哦……”
金发人偶百无聊赖地晃着脑袋,又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看到胡狸已经在沙发上睡着,露娜则不知道跑哪去了,顿时又是一阵长吁短叹哔哔叨叨:“这无聊的……大半夜的外边也没啥好逛的地方,那我这一米六七不是白长了……傻狐狸你别睡了行不行,我好不容易长个子哎!”
在沙发上把自己团成一个巨大毛球的狐狸姑娘原地拱了拱,从一堆尾巴里钻出个脑袋来,睡眼惺忪地看着窗台旁的大人偶:“……你谁啊?”
艾琳:“……”
“哦,对,艾琳,我睡懵了,”胡狸揉揉眼睛,四肢着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一边伸着一边嘀咕,“刚才露娜不是说了么,恩公在灵魂旷野呢,得过会才回来……你真无聊去刷剧啊,这时候又没人跟你抢电视了。”
“有句话你听过没有,”艾琳转身走了过来,而窗台上她那几个66.6厘米高的身体也几乎同时跳了下来,紧接着又连滚带爬地挂了她自己一身,“叫什么……长了个子不出门显摆就像穿了……额穿了也不知道什么玩意儿反正就挺贵的然后走夜道,不让人看见啥的……”
胡狸本来就睡得懵了吧唧的,这时候听着艾琳这乱七八糟的一串顿时更懵了,眨巴着眼睛半晌才反应过来:“你是不是想说‘富贵不返乡如锦衣夜行’?”
艾琳使劲想了想,一拍巴掌:“哎对,也行。”
“……要不你还是读点书吧,再不济看点带插图的呢,”胡狸一声叹息,耳朵跟尾巴都一块耷拉着,“恩公好歹是个著书立传的文人,你在他身边跟半个文盲似的。”
艾琳一听差点没绷住:“著书立传个P哦,他一个挖坑不填的坑货写手——傻狐狸你看于生的时候那滤镜开得是不是有点太大了?你知不知道他电脑里已经到新建文件夹(7)了?”
“文思泉涌跟拖延症又不冲突,”胡狸呲了呲牙,“等恩公哪天填坑了一定会惊艳文坛的……”
她这边话音未落,就有一个气息忽然出现在旁边,于生伸手按在她脑袋上rua了两下:“哎,还是胡狸懂事儿。”
结果他这突然一下子当场就把狐狸姑娘吓得炸了毛,后者嗷嗷一嗓子直接就从沙发上蹦了起来,再落地的时候尾巴炸得跟开屏似的,正走到沙发旁边的艾琳躲闪不及,被胡狸的大尾巴抽得如陀螺般旋转——身上的几个小人偶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一堆艾琳就开始鸟语花香,四个小的加一个大的围在周围叽叽喳喳骂骂咧咧,4.1声道的低素质贯口突出一个各说各的且词汇量丰富,于生想插个嘴都没找到机会。
连胡狸都有点怨念,她从地上爬起来之后一边使劲按着尾巴上炸起来的绒毛一边用脑袋顶了顶于生的胳膊:“恩公你吓我一跳!突然出现跟鬼一样……”
说得就好像她真怕鬼似的。
于生举着双手表示投降,又好不容易让艾琳恢复了安静,这才松了口气坐在沙发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新生的躯体健康茁壮,精力充沛如初生的太阳,然而他仍旧觉得只有在回到家之后往沙发上这一瘫才算是放松。
没办法,于生自己也知道这有点矫情,但又改不了——不管在别的地方休息了多久,或是身体本身的情况怎样,他都得在家里这么松弛一下心底的某个部分才能真正结束紧绷。
胡狸跟艾琳下意识对视了一眼(平常她俩要这么对视还挺不容易的),接着前者习惯性地往旁边一坐,把一条尾巴搭在了于生腿上——在噼里啪啦的静电中,于生的头发就立起来了。
冬天了啊……合着刚才胡狸使劲按尾巴上的毛是在给自己充电呢。
不过于生对此多少也习惯了,毕竟胡狸的接地尾巴并不总是那么管用,而且这两天降温气候又格外干燥,整天都能看到这姑娘在家里毛茸茸地走来走去,晚上一关灯火花带闪电的跟个雷修似的——他只是扯了扯嘴角,便跟没事人一样继续rua着狐狸毛,同时目光落在了对面的金发大人偶身上。
艾琳则顶着一身艾琳跟个圣诞树似的在对面沙发上眨巴着眼睛。
有一说一这造型多少有点魔性。
于生也不知道这个傻啦吧唧的人偶把自己摞成这样是怎么个心路历程,他更关注的是对方那副金发躯壳的状况。
“有缩水迹象吗?”
“好像……暂时没有?”艾琳(藕)挠了挠艾琳(金发)的脑壳,另一边肩膀上的艾琳(玄铁)则摸着下巴一脸认真地说道,“我按你说的一直关注着原装身体的状态呢,目前除了有点累之外并没感觉到别的不对劲的地方。”
“有点累?”
“对,但具体的说不上来,就是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不想动弹,休息也不管用,”艾琳(金发)说道,“我寻思着……可能累到一定程度之后就会开始缩水了?”
于生没有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过了好一会才又突然开口:“你的另一个形态呢?就之前打架时候那蜘蛛……”
他话音未落,就看到对面的大人偶朝旁边抬了抬手。
一道虚幻的蜘蛛节肢凭空浮现在空气中,绕过了沙发和茶几,轻轻搭在于生肩膀上。
半透明的黑色节肢表面覆盖着无数玄奥的符文,尽管看上去只是一道幻影,却散发着如有实质的阴冷,那一点点阴冷气息足以令寻常人感到不安甚至恐慌,但于生感觉到更多的却是某种微妙的……亲切与平静。
就如在他眼中,死亡只是一道安宁的帷幕。
“完整的在这儿放不下,只能把一条腿伸过来,”艾琳一边说着一边在沙发上调整了个嚣张的姿势,那表情嘚嘚瑟瑟的,“我跟你讲我现在腿比你命都长……”
“废话,比我命长的东西多了,”于生抬手扒拉掉在自己肩膀上戳来戳去的蜘蛛脚,“先收起来——跟我去趟山谷。”
“啊?去干啥?”
“还能干啥,你不是在这儿放不下么——找个宽敞的地方,研究研究你现在到底怎么个事。”
“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