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队长松了口气，这才随手打开座椅旁边的通讯器，呼叫着位于穿梭机后方的乘员舱：“哥几个，吐完没有？”
通讯器里滋滋两声，传来一个有些恼火的声音：“墨菲斯吐在他的面罩里了，X……”
“X的智障，上次去造船厂执行任务吐面罩里的也是他，”卫队长忍不住骂了一声，“行了，别管他了，让他自己清理，其他人没事就行……”
洛听着身旁传来的动静，表情渐渐放松。
她这次原本是想一个人行动的，打算孤身回到暗流星域去跟自己留在这边的几个线人接头，但在出发的前一天，在她返回那座山谷打算好好休息一晚顺便调整一下状态的时候，艾琳突然跑来说的一番话却让她改变了这个有些冒险的念头——那番话的具体内容记不清了，印象最深的就是一句：
“……打个一年级下半学期的都费劲……”
邪恶红眼小矮子说的话让人火大，但洛这个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且很能接受教训——想到自己在家里被人胖揍一顿绑到特勤局的经历，她最后还是带上了几个帮手。
她带的人不多，除了卫队长之外就只有四个训练有素的士兵，用邪恶红眼小矮子的话说，也就“勉强到了能在‘童话’里跟小学毕业打个平手”的水平，但她觉得这就够了。
她不是来掀翻整个暗流星域的，也不可能指望着带几个士兵就能撬动这里盘根错节的军阀与邪教徒，带几个护卫只不过是为了增加点容错率，顺便干活有个帮手。
她真正的任务，只是把“老板”的力量延伸到这个地方。
洛伸出手，轻轻拂过座椅旁的暗格。
她仿佛听到活血在那些容器中蠕动，死亡与生机在黑暗中发出嘶嘶声。
第611章 灰矮人星
处于隐匿状态的小型穿梭机在越过拉格朗日点之后轻巧地滑过了一道弧线，进一步将自己藏匿在恒星庞大的引力与混乱的电磁背景中，随后它调转了朝向，张开尾部的热力护盾，同时将飞船前端的天线阵列遥遥指向了黑暗星空中的某处。
那里有一座超光速通讯阵列，就在洛的藏身处与灰矮人星之间的深空区域，在那片黑暗中锚定着一组大功率传输天线，它依靠一座老旧的反应堆以及配套的气体采集站供能，至今已经运行了数百年之久。
最初建造那座超光速通讯阵列的是一批胆大包天的星际行商（在暗流星域，这个名字基本上属于“海盗”的某种时态表述），但在某次不太愉快的交易之后，黑点集团吊销了那支商队在暗流星域的营业执照——吊销手段主要是1250mm收束炮和“炼狱”堡垒鱼雷。
在那之后，整个通讯阵列就成为了黑点集团的财产。
在暗流星域，这类由各种势力建造起来的“土法”通讯阵列就和航道上的道标一样重要，尽管它们往往伴随着各种危险的病毒广播以及数不清的诈骗信号，有时候运行还很不稳定，但至少它们支撑起了不法地带最基本的通讯“业务”，可以让那些躲藏在暗淡星云里的阴沟老鼠们不至于在若干世代之后退化成为眼盲耳聋的原始部族——毕竟寰宇联合、泰拉和交界地的人可不会来这种地方搞什么太空基建，当地人总得用自己的办法来解决实际需求。
混乱繁忙的通讯信号，吵杂的非法广播，夹杂在暗网通信中的各种乱七八糟的加密呼号，还有那些诈骗短信——洛的机械节肢刺入穿梭机的控制面板，飞船天线仿佛变成了她这些机械肢体的延伸结构，那些在星空间回荡的信息在她的脑海中轰然回荡，仿佛一阵怪异呼啸且永不止息的狂风。
“哎……真TM熟悉的噪声，这就是快乐老家的动静……”洛在驾驶席上伸了个懒腰，任凭那些轰然作响的噪音在穿梭机的天线系统和她的脑插植入体之间呼啸，她轻车熟路地伪装成了一个无足轻重的边缘旅者，侦听着这片不法星区的声音，从中检索着有用的东西，同时开始谨慎地启用那些她早年间埋设在本地网络中的“幽灵身份”。
大部分通讯信号来自“灰矮人星”——那算得上是这片荒凉区域的“边陲重镇”与商业中枢，少部分信号则来自本地广播，从那颗荒凉的岩石星球表面及轨道上发出。
洛听到了有人在星际通讯里讨论那座“失踪”的黑点先锋实验室，还有人在讨论前不久的空间震荡，有一些匿名板块甚至在热议是不是可以趁这个机会去那些暂时离线的黑点设施里“碰碰运气”，而在本地信号中，还有人在询问“老板”的动向，以及是否还要继续执行老板留下的生产计划。
所有相关讨论都截止于上周，而后一份来自集团公司的接管通知结束了——至少从明面上结束了这些混乱。
洛的眼底闪过一道道流光，她的手指从控制面板上滑过，驾驶席的全息投影中浮现出了黑点集团在本地发布的公告。
“区域主管死于实验事故，全权限转移……”她轻声咕哝着，脸上却浮现出莫名的笑容，“真不错啊，这就断定我死了，幸亏偷偷过来的……”
“老板，要联系空港那边的负责人吗？”卫队长小心翼翼地问道，“莱克斯应该还是忠诚的，他……”
“不着急，我们先找个落脚的地方，”洛随口说道，目光扫过了座椅旁的收纳暗格，“或许，我们也不用那么低调……”
穿梭机的引擎悄然点亮，沿着母星雷达的警戒边缘向深空加速，在脱离母星警戒圈并将跳跃目标设置为灰矮人星之后，洛打开了通讯装置，开始在黑点集团的内部网络中发出呼叫。
短暂的噪声之后，一个带着机械质感的声音直接传入洛的脑海：“谁？”
“老乔，”洛向后靠在驾驶席上，神色中泛着一丝冷硬，脑海中的语气则带着虚假的客套，“好久没联系了——还能听出我的声音吗？”
通讯对面的声音顿时沉寂了几秒钟，片刻迟疑之后，那个带着机械质感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啊，你果然还活着，我就知道你不是那么容易挂掉的，这真令人……高兴。”
“高兴什么？高兴有人回来抢你好不容易拿到手的地盘吗？”
“……区域接管是集团上层做出的决定，我不接手也会有别的专员接手，”被称作“老乔”的声音似乎有些尴尬，却不知道那尴尬中有几分真诚，“至少我不会随便搞乱别人的生产部署——你现在在什么地方？我们见面聊聊，然后一起给上面打个报告，说明一下情况？”
洛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全息投影。
“我知道你在追踪我的信号，可惜手法拙劣了点，”她随口说道，紧接着话锋一转，“不过没关系，我们可以省去这些麻烦——灰矮人星，我在那边有个适合见面的地方，稍后我给你个坐标，我们见一面。”
说完这句话，她就干脆利落地切断了信号，然后毫不犹豫地启动了穿梭机的跃迁引擎。
即便有她的辅助脑进行协助计算，这架小型飞行器的电子对抗能力也已经到极限了。
穿梭机在黑暗中化作一道被迅速拉长的流光，而后转瞬间坠入翘曲空间形成的空泡中。
而就在它身影消失的半分钟后，三架铁灰色的隐形拦截机便先后跃迁抵达了这里——在公共频道播放着公共救援的呼叫代码，跃迁扰断器和索敌雷达功率全开。
片刻逡巡之后，一无所获的拦截机汇报了扑空的消息，返航离开。
引擎的闪光点亮了这片黑暗而寒冷的深空——快乐老家的生存法则一如既往。
……
灰矮人星，这是一颗位于暗流星域边缘的岩石星球，它通常被视作这片不法地带与“文明世界”之间的一座“缓冲桥”，阿尔格莱德人对黑点集团的最后一次军事行动便止步于这颗星球的高位轨道，交界地执法舰队则会在每个泰拉年的年尾例行公事地用火控雷达照射灰矮人星的母星屏障——这里保留着文明世界最后的体面，也充斥着不法星区特有的“狂野民俗”，但总体上，这里是个繁华热闹的地方。
尽管即便以当地人的标准看，这里也算不上多么“宜居”。
早年间过度开发导致的灰黑雾霾充斥着它的大气层，顽强生存下来的变异植被覆盖着大城市之外那些早已废弃的矿坑与裂谷，星球表面遍布着触目惊心的巨大沟壑，其中一些沟壑甚至穿透了地壳，深入已经开始冷却的地幔中。
从太空看去，灰矮人星就像一颗皱巴巴的可怖头颅，其面孔上皆是深可见骨的伤口，而纵横交错的钢铁巨构则勉强缝合着这颗看起来仿佛就要解体的星球——过度拥挤的城市群便构筑在那一座座钢铁巨构上，看起来摇摇欲坠，就像这颗可怖头颅表面的无数赘生囊肿。
小型穿梭机越过黑压压的云层，从那拥挤、堆叠的城市中迅捷穿过，沿途到处都是高耸入云却又陈旧破败的高层建筑，这些建筑物就像一座座扭曲变形的巨柱，早已在多年间无数次的增筑改造中失去了原本的面目，它们的基座可能是数百年前的某座工厂，某道桥梁，甚至某座教堂，而其上层的结构则均匀涂抹了几个世纪的时光，就像……某种人造的，腐烂的年轮。
许多建筑的主体框架早已岌岌可危，有时候洛甚至觉得只需要一阵狂风，这些城市便会如多米诺骨牌般倒下——它们的残骸会跌入行星表面的那些壕沟裂谷，从地壳中榨取出来的钢铁与石头又回到地壳中，以某种形式再度填补起这颗星球，让它从一颗坑坑洼洼的僵尸头颅，变成一具圆润的骸骨。
洛觉得自己简直就TM是个诗人。
如果自己当初读文科就好了。
穿梭机停在了巨城深处，一座高耸入云的高塔上层——这高塔比周围的建筑都要宏伟、壮丽，其整齐的上层结构也不像其他建筑那样胡乱增筑、混乱堆砌，它甚至拥有数个突出塔外的半圆形停泊平台，平台上的导引灯光探向半空，并有穿着制服的服务人员站在每一道闸门的门口。
高档社区——阴沟里的高档社区。
洛带着几个全副武装的卫队士兵进入高塔，沿途的工作人员毕恭毕敬地向她行礼，尽管他们甚至都不知道洛的真实姓名和“来路”。
洛在这里有些房产——事实上整座塔三分之一的结构都归她所有，而剩下的三分之二……一个老掉牙的古代AI占据着那些楼层，并固执地认为这里仍然是一座向旅行者提供庇护的教堂，那家伙交流起来很费劲，洛几次尝试从它手中购买剩下的楼层都没能成功，索性也就放弃了。
简单检查了一下大楼的安保系统，确认这里并未有入侵迹象之后，洛向“老乔”发送了坐标。
在等待的时间里，她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小提箱，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巧的水晶瓶。
瓶中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迷人的色泽。
第612章 “客人”
在“客人”抵达之前，洛在自己的会客厅里完成了最后一项准备——她将一张传送门符卡贴在了通往套间里屋的大门上并激活，构筑了一扇能随时通往“旅社枢纽”的传送门。
这栋大楼拥有极其强大的预警天线和一定程度的自卫火力，尽管她觉得老乔可能没那么大胆——毕竟在无人区动手和在灰矮人星开火完全是两种概念，但万一，万一那个机械怪胎的某个逻辑芯片真的烧出个惊人智慧，最最极端的情况下对方直接从太空一发“炼狱”鱼雷打下来，她也有大约几分钟的时间可以带着自己的手下从这里撤离。
而在做完这项准备之后，她就提前给大楼里所有的员工放了假，把那些只是在楼里上班的普通人全都赶了出去。
耐心等待一小时后，她的客人如约到访。
比洛预估的晚了一小会。
一架银白色的豪华穿梭机进入了大气层，在进入星球的同时就发来了停靠申请。
洛此刻又换上了她最喜欢的那套银白色长裙，正以一个慵懒的姿势倚靠在会客厅的沙发上，一台球形通讯机器人漂浮在她面前，机器人上空漂浮着的全息投影中正弹出访客的停靠申请，一并弹出的还有个贺卡标志的图案。
洛点开那个标志，一个设计精美的欢迎图案映入眼帘，一行文字伴随着礼花绽放的效果在她眼前跳跃：
“恭喜最好的同事和朋友平安回来——欢迎回到我们中间。”
“老板，”卫队长的声音从旁传来，“轨道上还停着两架身份不明的轻型护卫舰，没有集团标志，是和老乔的穿梭机一同跳跃过来的。”
“嗯，”洛一脸淡然地点点头，随手通过了穿梭机的停靠申请，“你带两个人去迎接我们的客人。”
卫队长离开了房间。
那架银白色的豪华飞行器降落在大楼顶层的停机坪上，过了一会，洛听到脚步声从门外走廊传来。
大门推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进入她的视线。
那是一副钢铁之躯——除了身上少部分的仿生蒙皮之外，几乎完全就是一台重型机器，两米有余的身高从头到尾都覆盖着厚重的合金板，棱角分明的钢铁与少部分刻意暴露在外的线缆套管看上去便令人生畏。
老乔，一个曾经的阿尔格莱德人。
“啊哈，洛，看到你还这么精神真是件好事，”那两米多高的钢铁之躯发出响亮到近乎嘈杂的声音，合金打造的面孔所绽放出的笑容显得滑稽又古怪，他张开胳膊，似乎是想上来一个拥抱，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反而被现场的两个卫队士兵挡在面前，便又讪讪地笑着放下双手，“我说真的，你要是真就这么简单死了，对公司而言可是个大损失。”
老乔说着，又抬头环视了一眼周围。
富有阿尔格莱德传统风格的会客厅，墙壁上挂着深蓝色的装饰挂毯，圆顶窗外是高精度的模拟星空投影，房间一角是一台正在运行的古典星象仪，此外还有木质的置物架、书柜以及一个正在燃烧的壁炉——壁炉里的火焰甚至不是全息投影，而是真实的火苗。
木柴在灰矮人星上可是昂贵的玩意儿，尤其是那些燃烧起来不会释放出各种稀奇古怪的毒性物质的。
“你还是这么喜欢复古风格的东西。”老乔摇了摇头，啧啧感叹。
洛慵懒地倚靠在铺着暗红色坐垫的沙发上，抬头看了对方一眼：“我这个人比较古板，老毛病了，不好改。”
老乔耸耸肩，机械关节发出轻微的运转声响，迈步在洛面前的沙发坐下。
庞大而沉重的钢铁躯体陷在沙发里，看上去甚至有点局促。
而后他忽然疑惑地“嗯”了一声，扭头仿佛是在观察着附近的空气。
“这是什么味道？我的传感器探测到空气中有一些……‘奇妙’的物质，”老乔看向洛，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血腥味？”
“熏香，黑市搞到的巫术玩意儿，”洛一边说着，还一边故意深深吸了口气，“不瞒你说，确实是血腥味，因为这东西就是用血液为原料制成的——黑巫师们给它里面添加了很劲的东西，我现在必须依靠这种熏香才能保持平静……你这个铁疙瘩应该没办法理解，你早就不需要调节自己的内分泌了。”
老乔深深地看了洛两三秒。
空气中确实漂浮着类似血液的物质，但好像也只是蒸发的血液成分而已，他的传感器没有分析出更多信息，也没有报告毒害——眼前的金发精灵和她的卫队也暴露在这稀薄的血液蒸汽里，看上去一切正常。
心中警惕渐渐散去，老乔的表情放松下来。
什么毒能对坚韧可靠的钢铁之躯产生影响呢？
“看来你经历了不少事情啊，”他摇了摇头，语气中仿佛带着同情与关切，“血肉之躯终究是脆弱了些，不是吗？”
“大概吧，可我总是放不下这副身体所能感受到的‘世界’，尽管你可能觉得这些感知模糊又低效，但我仍旧不太能接受整个世界都变成传感器传回来的一堆数据，”洛淡然说着，目光落在老乔身上，“你这一身钢铁，对我而言还是极端了点。”
桌子上的“熏香”装置无声运行着，稀薄的雾气一点点从里面渗出来。
老乔觉得自己的传感器中出现了一些有点奇怪的信号，但当他试图留神处理的时候，那些信号又如幽灵般消失了。
他还觉得自己的后背有一点点……发痒，但钢铁之躯又怎么会有“痒”的概念？他太长时间没有处理过这样的感觉，以至于这点发痒的信息很快便被他忽略在了脑后。
“不管怎样，我随时乐意提供帮助，”他在令自己略显局促的沙发上调整了一下坐姿，对眼前的金发精灵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当年你的第一场手术还是我帮忙完成的——没有那第一场改造，你可走不到今天。”
洛慢慢眨了眨眼，表情没有什么改变。
脊椎被切断、活体金属逐渐侵蚀椎管的剧痛好像又从记忆中泛了上来，她感觉自己的脑插植入体正在无规律放电，麻痹与刺痛在颅底蔓延，但下一瞬，这一切便又被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抚平，只化作温和的错觉。
“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老乔盯着洛的眼睛，“我前几天还去你的据点看过，那里仿佛被一场空间风暴卷过，甚至整个行星系统都发生了可怕的整体偏移，本地日志记录下来的数据令人困惑，你那座空间站与集团公司的最后一次联络里只有一堆混乱疯狂的呓语，而那时候你的个人识别信号已经消失……然后我们就收到了消息，交界地宣布了一次天使降临和坠落事件，在有限的影像资料里，你那座空间站就漂浮在交界地的穹顶上。”
“一场事故，”洛表情平静，“我几年前搞到了一块‘石头’，但我没想到它是某种能召唤天使降临的‘道标’——在尝试引出那块石头所蕴含的力量的过程中，晦暗天使降临了。”
老乔再次在沙发上调整了一下坐姿，做出认真聆听的样子。
他感觉自己的胸膛中砰砰直跳，有关晦暗天使的消息固然是宝贵的情报，眼前这个金发精灵大难不死的经过则更让人在意。
“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交界地那边传出来的消息又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