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咕噜噜咕噜噜……”
于生：“用别的身子说话！”
于是一个刚刚自己洗完脸的黑发小人偶（黏土）就爬到了一旁的架子上，叉着腰仰着头：“你咋还没洗完啊！”
“就好了就好了，下巴上有块黑的不太好蹭掉，”于生一边说着一边把艾琳的脑袋从水盆里拿出来，还下意识地使劲甩了甩水，结果刚甩到第二下就被狠狠咬了一口，只好赶紧道歉，然后又随口问了一句，“你这些关节一直拆来拆去的小心到时候越来越松啊，回头打个喷嚏碎一地你就等着露娜笑话吧。”
“不会，我们爱丽丝人偶的关节松动程度从诞生那天起就确定了的，”艾琳还振振有词，带着特别自信的模样，“而且我可以用那些金色丝线加固啊，我自己随时拽着点就不会掉了。”
“……有这线程你平常干点啥不好。”于生撇撇嘴，把小人偶的脑袋裹上毛巾随意胡噜了几下，然后把她的脑袋“咔哒”一声按回到脖子上，“行了，下楼去吧，顺便看看胡狸跟露娜在干啥。”
于生便领着一串艾琳下了楼，结果刚到客厅他就看见了配电箱前的俩身影——露娜正打开配电箱的盖板准备给总闸复位，胡狸在一旁捧着个烧饼一边啃一边给出主意：“我觉得肯定是线路老化了，你听我的，在空气开关下面画个十方引雷咒，那个劲儿大的咧……”
露娜低下头：“你也，不靠谱。”
胡狸撇了撇嘴，紧接着耳朵一抖便扭头看见了正从楼梯下来的于生，顿时高兴地扑过来：“恩公你起床啦！不知道怎么回事家里又跳闸了，我本来想给你热一热昨天从食堂打包回来的饭菜来着，但微波炉不能用……”
“我知道跳闸，是艾琳想给自己的身体充电结果搞砸了，”于生摆了摆手，“正好都在，过来一起研究研究艾琳现在的情况。”
片刻后，于生几个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艾琳（金发）在茶几上表演了一手单人兵分四路，满桌子阴暗爬行。
胡狸看见这一幕，那堆尾巴当场“嘭”一声就炸开了，跟剑冢似的毛茸茸立在身后：“离谱啊这，艾琳你这是不是有点猎奇了？”
“你一个成天拿尾巴发射出去的跟我说猎奇？”艾琳一边把自己重新组合起来一边冲胡狸做着鬼脸，“你知不知道你第一次把那玩意儿发射出去的时候我受多大刺激……哎你等会我还有个绝活……”
“才艺表演就先到这吧，”于生看这姑娘又准备展示左右手反接和波棱盖倒长的技术，赶紧伸手拦住了小人偶，“现在先谈正事……主要是两件，一个是你现在这幅身体的异常，还有一个，是你‘心智’里的情况。”
艾琳仰起头，眨巴着眼睛。
紧接着就是五口同声：“啥？！”
“你先不用慌，你现在能跑能跳的，问题就不大，”于生看见艾琳的反应并不意外，首先就是安抚着好像被吓了一跳的小人偶，随后他便斟酌了一下用语，看着对方的眼睛，“还是先说说心智层面的吧，是之前玛丽丝给你检查的时候查出来的，当时我也跟你提了一句。
“艾琳，你平常有没有觉得……‘脑海’里有什么‘异物’？我是说思维层面的，比如浑浑噩噩又搞不清内容的、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或者像是有一些不受自己控制的想法，堵住了思路，甚至影响了自己的思考？要么就是思维出现断片——我这么说你能明白不？”
于生努力寻找着合适的句子，力求能把自己的意思传达清楚，他不知道眼前这个总是稀里糊涂的小人偶到底能不能听懂，反正艾琳是认真听着，听完之后还真露出了认真思考的表情——在努力寻思了将近半分钟之后，她使劲摇了摇头。
“没有，我自我感觉挺好的啊，”小人偶很笃定地说道，紧接着又有点紧张，“不是，你们到底查出啥了啊？”
“一个‘数据包’，规模很大，存在于你的记忆深处，”于生一脸严肃地说道，“而且不但占用了很大的存储空间，还占用了你相当多的底层算力——按我们推测，那东西可能是你体内属于‘噩兆’的那一部分留下的。”
接着，于生便把之前检查中所发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眼前的人偶，如他跟玛琳说的那样，毫无保留。
艾琳平常不怎么爱动脑子，但这一次，她好像听懂了于生说的事情。
“妈哎……”
小人偶低声惊呼道。
“你先别妈哎了，这事儿没准会很难搞，反正现在玛丽丝和玛琳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她们都准备去花园网络里摇人帮忙，”于生摇了摇头，“你自己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记忆里也没有对应的印象？你不是已经融合了噩兆女神的一部分记忆吗？那部分里……”
“没有哦，”艾琳又使劲摇摇头，“我就记得一点零零碎碎的片段，还都是老家毁灭之前的，从那个什么……‘庇护所’计划开始，或者说从学者们计算造物主方程开始，我那部分记忆就断片了。”
艾琳说着，又使劲皱着眉头——她很认真地检索着自己那些乱七八糟混合在一起的记忆，有那么几个闪回的片段，她仿佛又回到了噩兆女神的视角，但仅仅瞬间之后，那些记忆便如流水般消逝了。
“好像……从‘庇护所’计划开始，‘噩兆’的人格部分就在有意识地自我压缩了，”小人偶嘀嘀咕咕着，“所有的算力和记忆都在为之后的‘庇护所’让路……虽然最后庇护所也没建成，唉。”
于生抬起头，跟旁边的胡狸和露娜面面相觑。
胡狸的耳朵抖了抖。
“……你不会是在自己的记忆里打包了整个庇护所的蓝图吧？！”妖狐少女瞪着眼睛。
艾琳一愣一愣的：“真，真的吗？”
“我哪知道！我猜的啊，”胡狸的尾巴使劲摇了摇，“但你刚才也说了嘛，从庇护所计划开始，你关于‘噩兆’的那部分记忆都断片了，这多明显的线索。”
小人偶盘腿坐在茶几上，五个身体排了个沉思者圆环出来，结果几分钟啥都没沉思出来。
“那这个问题先记下，”于生看看现场，暂且把“艾琳记忆中的异常数据结构可能涉及到噩兆母文明的‘庇护所’计划”这一结论记在脑中，接着说道，“第二个问题就是艾琳现在这幅身体。”
金发小人偶顿时挺了挺身子，眼神犀利起来。
“我还是觉得这具身体当时正常活动了两小时后突然‘缩水’的现象很可疑，”于生摸着下巴，“能在‘注灵’已经完成，甚至连玛丽丝的检查流程都已经结束的情况下再发生这些变化，这说明最起码在当时那两个小时内，是有某种‘力量’或‘因素’在维持艾琳的原始躯壳以‘正常’形态活动的……”
“对吧对吧！我那时候才是正常形态，这幅身体现在缩成这样那绝逼不对劲哦！”艾琳一听就精神起来，“当时绝对是哪出问题了，就我从台子上跳下来朝你走过去的那一下子，显然是出现了个状态切换……”
于生则仿佛没有听到小人偶的念念叨叨，而是继续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目光仍旧落在金发艾琳身上：“‘艾琳’占据上风的时候是正常形态，‘噩兆女神’占据上风的时候是三分人偶？或者……真的是这幅身体需要定期充能？”
“谁知道呢，反正不是充电，”艾琳俩手撑着脑袋，“关键是我自己也没感觉到体力下降什么的啊，完全不像是能量耗尽了。”
于生陷入了思索中，但这次还没等他寻思出个名堂，手机的一阵震动便将他从沉思中惊醒过来。
掏出手机一看，是百里晴发来的一条消息：
“在吗？有时间的话来特勤局一趟。”
一对毛茸茸的大耳朵从旁边钻了过来：“恩公恩公，谁啊？”
于生大大方方地把手机屏幕往胡狸眼前一放：“百里晴回去上班了，让我过去一趟。正好，我也有事情想跟她聊聊。”
一边说着，他脑海中则回忆起了自己在与衍星体水晶树“同步”的过程中，透过那些时空裂隙所见到的那一幕怪异“幻象”。
那遥远如宇宙边陲的星光幻影，巨船，以及火焰帷幕。
那些景象意味着什么？特勤局是否有这方面的情报？
于生对此并不确定，但除了特勤局，他也想不到这世界上还有哪里可能会有答案了。
第582章 回来上班的百里晴
特勤局深处，局长办公室中。
于生上下打量着眼前的百里晴——直到对方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用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反过来盯着他。
“你在看什么？”
“额，没啥，没啥，”于生这才赶紧收回目光，有点尴尬地挠了挠脑袋，“就是好奇你……”
“如果你说的是我的角，已经自然消退了，”百里晴面无表情，“如果你说的是我的‘妹妹’——她有些不舒服，所以今天休息。”
于生寻思了好一会只有一双眼睛的百里雪是怎么可以“不舒服”的——而且那眼睛还是个类似投影的玩意儿。
不过看着眼前这位局长姐姐不大开心的模样，他思前想后了半天也没好意思问出口。
跟百里晴认识这么久，于生觉得自己已经可以从对方那张冰块脸上看出点微表情了。
“说正事吧，”百里晴揉了揉额头，隐约好像还叹了口气，“我先道个歉，应该早些找你的，但事情多如牛毛，仅仅安排各种善后工作就占去了我大半精力，到现在才终于得些空闲……先说说艾琳的情况吧，她那边怎么样？”
于生赶紧调整了一下坐姿，顺便整理着语言，开始跟百里晴分享自己这边的情报。
之前界桥与噩兆危机爆发突然，于生也没顾得上与百里晴仔细交流，包括他对界桥的最终处置、从噩兆记忆中获取的情报、对界桥背后隐秘的推测等都还没来得及跟对方说明，现在一切终于尘埃落定，他也就没有隐瞒，把许多事情都告诉了这位“特勤局局长”。
或许是因为在噩兆神庙中的一场并肩作战，现在于生和百里晴之间明显建立起了更进一步的相互信任。
“艾琳的原始躯壳修好了，但还是出了点小故障？好吧，我猜到你说的故障是什么了。”
“你说她心态很好？而且现在你们已经开始研究新的充电方案……额，不愧是你们。不，我没别的意思，这是诚心实意的赞叹。”
“她恢复了一部分噩兆的记忆？！额……记忆最深刻的是让信徒们献祭蛋黄饼和小甜水……”
“沉迷于花园网络？怪不得今天她没跟你一起过来。”
百里晴又揉起了额头，也不知道是因为对艾琳的生活态度大受触动还是单纯的没睡够，不过有一点很明显，在听完艾琳现在的状态之后，她的某种“担忧”明显消退了不少。
而之后于生便自然而然地转换了话题，开始跟对方讨论界桥的事情。
“晦暗天使们集体建造起来的某种‘交通工具’……而且从‘艾琳’当年的任务看，这件事极有可能得到了古圣灵的默许，”即便是百里晴，在听到于生提供的情报之后脸色也迅速变得有些凝重，“这个消息一旦流出去，掀起的震动恐怕不亚于第一次天使坠落。”
“就光一个‘部分晦暗天使具备理智且在世界之外集群行动’就已经挺挑战许多人三观了，毕竟大家之前都认为晦暗天使没脑子的，”于生摸着下巴，“至于古圣灵那边……”
“事实上，没有人知道古圣灵们对‘晦暗天使’到底是什么态度，”百里晴平静地接过话题，“祂们极少干涉凡人事务，更何况现在祂们前往了世界尽头，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消息传回来了。”
世界尽头……
听到这几个字，于生就觉得自己的灵性直觉开始蹦，此前通过“水晶树裂隙”窥见的那片遥远星空就仿佛某种活物般在记忆中泛起，散发着强烈的存在感。
这让他下意识开口：“说到世界尽头，我正好有件事跟你说。”
百里晴很少看见于生露出这么严肃的表情，她一下子提了提神：“你说。”
“我昨晚上‘看’到了一幕有些奇怪的景象，”于生摸着下巴，“一艘大船，看着像那种古典的风帆战舰，但大得离谱，而且航行在星空中，周围泛着像海面一样的绿色虚幻火焰，更远处的星空背景也很奇怪，星光看上去飘忽不定，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直觉中总是认为那些星光是从宇宙尽头传播过来……嗯？你在听吗？”
于生说到一半忽然觉得气氛不太对，抬头一看却看到百里晴正跟石化似的坐在办公桌后——虽然平常这个面瘫姐姐也经常会有这种跟静止画面似的表现，但这一次显然情况不太一样。
她眼底闪烁着“你TM在说啥”的光芒（语气助词是于生自己加上的），这一刻的画面静止显然不是因为面瘫，而是出于震惊。
“那什么……”于生小心翼翼地开口。
百里晴激灵一下子惊醒过来，终于露出惊愕的表情：“你再说一遍，你看见的那艘船长什么样？！”
于生被对方这反应吓了一跳，赶紧开口：“就古典风帆战舰，哦，船帆还是半透明的，跟幽灵船似的，周围都……”
他话没说完就见百里晴飞快地摆了下手，位于其办公桌后方的那扇巨大落地窗外瞬间浓雾疯狂涌动，紧接着雾气中便浮现出了一艘被火焰包裹的巨大幽灵船，以威严的姿态漂浮在虚无中——百里晴回手一指：“是这艘？”
于生眨眨眼，紧接着惊奇地看向百里晴：“你也看见了？”
“不……这是影像资料，来自泰拉学院的数据库，”百里晴轻轻呼了口气，看到于生脸上的好奇表情便没有继续吊人胃口，“如果没错的话，你看到的……正是古圣灵们的集会场。”
于生：“……？！”
“它被称作‘失乡号’，古老而神秘的造物主之船，是最终也是最初的方舟——古圣灵‘船长’曾驾驭着这艘船驶过旧世界最终的灰烬之海，又在新世界诞生时于船上厘定了这个宇宙最初的背景参数……”
百里晴说到这顿了顿，似乎是平复了一下心绪，才又缓缓说道：“在二次奇点爆发之后最初的那些日子里，在古圣灵们还没有离开的时候，据说还会有受邀的凡人能在梦境中造访那艘方舟。
“幸运儿们有机会直接聆听古圣灵的教导，以了解新世界的运行秩序，了解星空深处的奥秘，泰拉学院的数据库中甚至还保存了不少这方面的资料——但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到现在，关于‘失乡号’的故事对大多数人而言都已经只是个传说，甚至许多人连这个传说都不曾了解，古圣灵们似乎在离开之前就已经有意退出凡人的视野，连祂们的眷属种族，比如爱丽丝人偶们，也都很少会提起那艘船的事情……”
百里晴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于生的眼睛。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看’到它的？又是在哪里看到它的？”
于生这时候也有点懵，他没想到这事竟然一下子牵扯出这种等级的背景来，而百里晴那双近乎透明的浅灰色眸子中则带着今天一定要问个清楚的执拗——所以瞬间迟疑之后，他还是点了点头：“这事可能有点复杂……而且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我擅长处理复杂的事情，”百里晴立刻说道，还在椅子上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做出“你说啥我都不会惊讶”的姿态，“说吧，我不会惊讶的。”
于生点点头：“首先，其实我把界桥吃了。”
百里晴腾一下子就起来了。
于生：“……你说你不会惊讶的。”
百里晴跟见鬼似的盯着于生看了好几秒，嘴角好像都在抖。
“一般这种级别的内幕我不跟外人讲的——这是‘旅社’内部情报，”于生看着对方，一本正经，“但你接受了我的‘血’，也就有了进入灵魂旷野的资格，指不定哪天你就亲眼看见那些玩意儿了，所以我才告诉你的。”
百里晴又盯着于生看了一会，才终于慢慢坐回去：“你……好吧，我也该习惯了，我不深究这件事的原理。那然后呢？你把界桥‘吞噬’了，所以你通过它观察到了位于宇宙边境的‘失乡号’？”
“哦，比那更复杂一点，还有衍星体的事儿呢——我之前是不是没跟你提过衍星体还剩了个种子？事实上那个种子被我种在灵魂旷野了，最近它长出来了，并且和界桥融合到了一块……”
百里晴又“腾”一下子。
于生有点无奈地看着对方：“……要不你站着听？”
百里晴：“……不必。”
她又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