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沉沉的画框内，那铺着红色天鹅绒的高背椅孤零零地立在黑暗中，椅子上空空荡荡，曾经和艾琳一同被封印在油画中的玩偶熊已经不在了。
小人偶在事件结束之后就已经从于生那里知道了玩偶熊的真相，此刻看着这一幕还有些感慨：“以前总觉得那个熊傻啦吧唧的，现在画里空了还挺不习惯的……”
话音刚落紧跟着她就寻思了一下，又摸着下巴嘀咕：“要不要在画前面戳三根仪式蜡烛？”
一旁的玛琳：“……啊？”
于生却相当赞同地点了点头，一边从家里地下室掏蜡烛过来摆在平台上一边说着：“有道理，这样严谨一点。”
玛琳：“……啊？”
“傻狐狸你来点蜡烛！”艾琳跑过去调整了一下蜡烛的位置，对胡狸招招手，“你那火劲儿大，就是注意点别把我头发燎了。”
胡狸便“哦”了一声，走过去抱起一根大尾巴搓了搓，尾巴尖上便立刻窜出一道火苗——然后她小心翼翼地点燃了三根此前从特勤局毛过来的高档仪式蜡烛。
紧接着于生又在艾琳的提醒下，往烛火中滴入了仪式精油与香料。
露娜站在远处看着，虽然不懂炼金术也提不出什么有效建议，但圣女小姐还是努力参与了一下——她远远地鞠了仨躬。
玛琳这时候已经“啊”不出来了——科班出身根正苗红的活人偶女士哪见过这种阵仗，她看着艾琳跟于生一伙就这么在平台旁边忙碌，又是给画前戳蜡烛又是撒香料，整的跟什么邪恶仪式现场似的，憋半天才终于说出话来：“我这人偶打印室……我这纳米打印池……不是，你们这样是不是多少有点乱……”
结果她“乱”字刚蹦出半个音就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她看到那黑沉沉的油画框边缘忽然冒出了一道道纤细的黑色线条，蛛丝般的细线堆积着，渐如疯长的发丝，如流淌的阴影，飞快地汇聚到了那金发躯壳四周，而下一秒，那始终没什么反应的金发躯壳竟真的开始微微活动——胸膛缓缓起伏，眼皮开始震颤，生机似乎浮现，意识在其中复苏。
这一幕看着多少有点不对劲，但旁边监控着整个系统的玛丽丝却传来了唤醒流程顺利启动的报告——
“检测到躯壳苏醒，安全识别……通过。”
玛琳：“……啊？！”
下一秒，躺在平台上的金发人偶缓缓睁开了眼睛。
于生立刻凑了过去，和站着的艾琳一起看着躺着的艾琳，他看到后者清澈的蓝色眸子正无焦点地望着天花板，似乎还处在茫然中，但很快那双眼睛便聚焦在一处，愣愣地看着他。
于生看着眼前金发碧眼的漂亮少女，一时间觉得这幅面孔竟有些……陌生。
金发少女眨眨眼，忽然抬手指着于生，脸上绽开毫无素质的灿烂笑容：“于生你有好长一根鼻毛！”
然后眼疾手快伸手就戳于生的鼻孔。
于生嗷一嗓子就蹦起来了——这下熟悉了。
所有人都凑了过来，艾琳则从平台上坐起身，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又慢慢活动着似乎格外僵硬的手掌，好像还不太相信自己真的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原始躯壳中。
胡狸抖了抖耳朵，她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一种轻微的摩擦声和咔咔擦擦的噪声。
“身体……很不听使唤啊，”站在平台上的小人偶则皱了皱眉头——她原本是尝试着用那副金发躯壳做这个表情的，却发现难以做到，“感觉浑身都好沉，而且……除了胳膊之外的所有关节都硬邦邦的，身体就像要散架一样。”
细小的裂缝出现在金发人偶的手脚各处，她抬起头看向于生，脖子却慢慢歪向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角度。
“于生，我感觉不太好哦……”
人偶的手臂耷拉了下来，脖子开始向后折去，身体则向一旁歪倒。
“不对，我真的在散架啊卧槽！”
金发人偶和平台上站着的小人偶同时发出惊呼，紧接着，明显的摩擦和咔擦声便大到了所有人都能清晰听到——露娜速度最快，几乎瞬间便化作一道残影过去托了金发人偶的后背一把，在后者摔下去之前让这副躯体躺在了平台上，而下一秒，伴随着一连串的断裂声响，那金发人偶便又变成了一堆四散的残骸。
好消息是这一次并没有碎得那么彻底——她只是从各个主要关节断裂开来，变成了几个较大的碎块。
坏消息是那些断开的肢体表面仍旧布满无数细小的裂纹，仿佛只要再摔打一次就会重新变成那粉碎状态。
“矮琳，不，不靠谱。”
露娜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于生身后，圣女小姐看着平台上碎成一滩的金发人偶摇了摇头，结结巴巴地嘀咕。
房间中一下子安静下来，人偶解体这惨烈的一幕看着多少有些惊悚，但更惊悚的是散架之后的金发人偶竟然还是“活”的——艾琳的意识仍然链接在这幅躯体上，她的脑袋滚到了于生面前，搁那眨巴着眼睛，又使劲看向玛琳的方向：“姐妹这啥情况啊！为啥突然又散了啊！姐妹你这胶不粘啊——”
这时候别说于生几个了，连玛琳都是懵的——因为从那三根蜡烛戳在油画前的那一刻整件事就已经超出了她的理解，但好在爱丽丝人偶先天就有特定关节不稳定的情况，艾琳这全身解体的一幕对她而言虽然有点冲击却还不至于那么恐怖，憋了几秒钟后她还是冒出一句：“那不是胶，那是纳米机群……”
艾琳：“姐妹你这纳米机群不粘啊！”
金发人偶的脑袋念叨着，其躯体的其他部分又活动起来，于生就看到她的一条胳膊离开了躯干，生疏地用几根手指扒拉着开始在平台上爬行，然后爬到一半就从平台边缘掉了下去，被胡狸一把抓住又放在台子上。
另一边的小艾琳则过来推了推自己的脑袋，便推着那颗金发头颅往脖子的方向走去，一边推一边念叨：“这也不圆啊，不好推……”
于生在旁边看着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饶是以他的心理素质都觉得这景象多少有点离谱：“我跟你讲你这有点惊悚了啊！”
艾琳就当没听到，她推着自己的脑袋把脸转了过来，另一条在平台上乱爬的胳膊也停下来胡乱地对于生招招手：“于生于生，要不咱们还是搞点土法炼金吧……”
于生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啊？”
“我连接上这副躯体了，这说明意识转移过程没毛病，但身体仍然会散架，我觉得主要原因是硬件没整好，”艾琳（脑袋）努力寻思着，仿佛把全部的智慧都用在了这次寻思中，“玛琳这胶不粘……”
玛琳再次解释的时候有气无力：“那是纳米机群。”
“玛琳这纳米机群不粘啊……”
于生听明白了，艾琳这是让他换点“粘”的材料。
那就简单了，这属于旅社传统艺能。
“行，那咱们再试试土法炼金，”于生点了点头，但操作之前还是有点犹豫，便扭头看了玛琳一眼，“那什么，不介意我们在这儿直接尝试另一套方案吧？主要是艾琳这躯体状况可能不适合再次搬运，再碎了不好拼。”
玛琳有些困惑地看了看平台上正处于六等分状态的艾琳，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让人完全搞不明白路数的“天使猎手”，茫然中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就看到旁边那位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气质优雅而沉静的“人工圣女”一下子就冲上来，一刀戳在于生胳膊上。
玛琳：“……？！”
第572章 还得是土法炼金
什么是面对现实的无力感呢——那是一种无论人类还是人偶，在面对无常的命运时都难免会遇上的感觉。
就好比你有一套放在整个世界都算得上先进的纳米机群系统，有来自古圣灵传承的人偶修复技术，有来自花园网络的算力支持和几百年的实操经验，但现在躺在台上的是一个跟晦暗天使合体的患者，所有经验跟技术怼上去之后的结果就是患者碎了一地，分尸状态的当事人还躺在那蛐蛐你，说你这纳米机群不粘……
更要命的是这时候旁边的患者家属看不过去了，说这技术不靠谱，还是得来点高科技的——你还寻思着高科技是什么呢，就见到患者家属把刀掏出来了……
然后他们就开始搞土法炼金，用血液、黏土、香料和502给患者粘胳膊。
这个时候的心情，就叫“面对现实的无力感”。
而更无力的是他们真给粘上了，比纳米机群还好用——玛琳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乱来又离谱的操作，“天使猎手”及其团伙的传统艺能显然超出了她的理解。
她就看着于生在那放血，然后旁边的九尾狐又从尾巴里倒了许多零碎玩意儿出来，包括炼金材料、厨房用品、手工工具，以及其他各种怎么看都跟修复人偶不沾边的物品，她又看着于生把各种材料混合在一起，混合方式与配比充满狂野的想象力以及不羁的个人风格，再然后，她就眼睁睁地看到那些可疑的混合物……活了过来。
黏土开始呼吸，血液浸润了香料与油脂，劈啪作响的烛火仿佛在为新的生命庆贺，在临时盛放混合物的容器中，灵性与生机的光辉耀眼夺目。
玛琳收回了目光，看到一旁的玛丽丝已经断开和纳米水槽的连接，这位伺服助手正愣愣地看着合金平台上的情况，过了好久才转过头来，神色中带着错愕。
精神连接中传来了伺服助手的声音：“玛琳小姐……探测到强烈生命反应和灵能波形。”
“我知道，”玛琳在心底说着，“不要打断，记录这个过程。”
“明白。”
于生并未在意玛琳和玛丽丝在做什么——他这时候正小心翼翼地将混有自己血液的附魔黏土涂抹到艾琳开裂的手臂与小腿上，看着那些混合物迅速和人偶的肢体融合，眨眼间染上肌肤的颜色，冰冷僵硬的人偶肢体随之逐渐软化，开始出现温度，紧接着又泛起血色。
他就知道“土法炼金”奏效了。
“哎呀怪不好意思的，”小人偶在旁边一边打着下手一边哔哔叨叨，“我怎么感觉你跟个变态似的……”
“你推着自己的脑袋到处跑的时候比这变态多了好么！”于生头也不抬地忙活着，把金发人偶的一条腿修复之后才抬起眼皮，“这条腿的裂缝都修补好了，就差给关节复位，你自己装上去。”
艾琳便费劲地抱起了自己的腿：“……还挺沉哎。”
于生摆摆手，又随手抓住了金发人偶的一条胳膊——这条胳膊一直在平台上爬来爬去的，就像艾琳的本体一样时刻都闲不下来，就这会功夫已经在台子边缘爬三圈了：“别乱动了行不，这手指头都快断了！”
金发人偶的脑袋在平台上“哦”了一声，那条手臂才终于安静下来。
于生叹了口气，继续忙活。
有一说一，这种感觉确实跟之前帮艾琳制作身体的时候不太一样——真人尺寸的肢体毕竟不是66.6厘米的人偶躯壳，更何况这些肢体现在还是活的，但他真就愣是一点邪念都升不起来，究其原因……只能说满台子乱爬的四肢从邪门角度压倒了一切。
更别提他旁边还有个金发的人偶脑袋，搁那一边左摇右晃一边哔哔叨叨，偶尔还会哼起跑调的歌，闹腾的一比还总整花活。
“于生于生！”这时候那个金发的人偶脑袋又开口了，也不知道是怎么使的劲，她让自己往旁边一晃，就翻滚了半圈，然后半张脸贴着台子，“你看！我可以用舌头转起来！只要这……哎，舌头好像不够长……于生！我翻不过来了！”
于生脑浆子都沸腾了，一把抓起这个聒噪的脑袋：“现在安静下来！我要给你修脸上的裂缝了，然后补妆——你乱动会毁容的我跟你讲。”
于是这颗金发脑袋终于安静了下来，于生稍稍松了口气，开始进行最后的修复工作。
但66.6厘米高的小人偶艾琳又从旁边啪嗒啪嗒跑了过来：“于生！我这幅身体可以说话的吧？你帮我看看看我两只手是不是装反了……”
于生：“……”
他有点怀念第一次给艾琳捏黏土小人的时候了，那时候她在画里多老实啊——虽然人物塑造扁平了些。
“恩公挺辛苦的哎，”胡狸在旁边跟露娜一起看热闹，这时候忍不住小声跟后者嘀嘀咕咕，“我觉得以后家里得更热闹了。”
露娜扭头看了胡狸一眼，延迟了一下：“嗯，对。”
但不管怎么说，于生最后的修复工作终于完成了。
他小心翼翼地填补好了艾琳（金发）脸上的裂缝，又轻轻擦去了她脸颊的浮粉，在确认没有遗漏之后，便对平台上的那副躯体招了招手。
艾琳控制着自己无头的躯壳坐起身子。
“好，就保持这个姿势别乱动。”
于生说着，将人偶的头颅安装在她的躯壳上，确认没有把头发夹在关节里之后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动作流程瞅着跟加冕似的。
球形关节在复位的时候传来“咔哒”一声。
平台上的金发少女眨了眨眼睛，有些生疏地抬起手，扶着自己的脑袋左右转了转，接着又低下头，活动着自己的手脚，双拳缓缓张开握紧了几次。
“还是得土法炼金哦！”她高兴起来，抬头看向玛琳的方向，“姐妹我就说你那个纳米机群不粘吧……”
玛琳这时候已经不想解释了：“……”
艾琳则飞快地从合金平台上跳了下来，重新掌控身体的感觉与刚才那种沉重、笨拙的躯体反馈截然不同，虽然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但她觉得自己的这副躯壳真的“活”了过来，甚至比之前的任何一副躯体都要灵活有力。
她开心地原地蹦了蹦，活动着手腕和胳膊，然后往前迈了一步。
结果啪叽就原地摔那了。
前一秒还乐呵呵在旁边看着的于生顿时就吓了一跳，赶紧上去把艾琳（金发）搀起来，一边扶着一边慌忙检查着：“啥情况咋还摔了……摔断了没？腿裂了没？”
然而金发的人偶少女只是开心地笑着，虽然站起来的时候有点摇摇晃晃，却还是浑不在意地摆了摆胳膊：“没事没事，就是不适应这个高度和一步迈出去的距离——平常我要有这个视野都得仨身体摞着。”
确认这家伙真的没啥问题，胳膊腿也没有再次开裂的迹象，于生才终于松了口气，一边小心翼翼地松开对方一边提醒着：“你慢点活动，别说适应不适应，这身体都停机三千七百年了，重启之后还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后遗症。”
“哎知道啦知道啦，”艾琳不耐烦地摆着手，一边迈着僵硬又谨慎的小步往前走去一边嘀嘀咕咕着，“自己平常莽得跟什么似的，还提醒别人谨慎呢……”
于生：“……”
然后他就看着艾琳开始在人偶打印室的空地上慢慢练习走路，从一步迈出去只有十几厘米，到慢慢大着胆子迈开正常的步子，从张着胳膊保持平衡，到重新适应正常的走路姿势。
她飞快地熟悉着自己的身体，表情像个兴奋的孩子。
然后她走到了胡狸面前，使劲挺胸抬头，目光跟对方平齐着：“傻狐狸你看！我就说我一米六七！现在我都跟你一样高啦！”
胡狸呼呼地点着头，但很快又补充了一句：“我加上耳朵一米七多呢。”
“那不算！你耳朵能摘下来——那个算插件，”艾琳不讲理地摆着胳膊，又来到一旁的露娜面前，“C型扣！你看我现在跟你……”
人偶少女说到一半就卡了壳，抬头看着眼前差不多两米高的人工圣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