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晨忽然开始嘀嘀咕咕,似乎是在计算中陷入了死胡同,但忽然他又好像想明白了什么,开始继续在笔记本上演算、记录。
然而他的身影却已经渐渐开始变得稀薄,显然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够。
“知识,”那个正在变得稀薄的身影忽然开口,他仍旧没有停下手中的书写,但交谈的目标显然是一旁的于生,“杀死我的是‘知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知识。”
于生一怔,但他刚要开口,却又看到那死者头也不抬地摆了摆手。
“不要问,让我说,我知道该说什么,”那淡薄的身影飞快说道,“我知道你是来调查的人,特勤局派来的?还是那位‘院长’发现了这里的异常?或者别的什么……都无所谓。我知道我会死,但我没办法停下,当计算开始的时候,我最先计算到的就是自己的死兆,但我必须算下去。
“这就是我噩梦里的东西,从最初看到‘祂’的那一刻起,它就一直潜伏在我的头脑中,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在某个瞬间,我突然意识到了它的存在,并理解了它的第一层解读,然后整个过程就开始失控……我只记得自己是听到了某个旋律,还是一个口哨声?那好像是个开始的信号……
“我并不清楚自己计算的究竟是什么,这些……‘知识’,就像活物一样在我的脑子里自动运行,我和它们之间隔着一层认知层面的屏障,它们会自行重组,并尝试寻找自己的解,我只有一个笼统的印象,大致知道它是一个关于世界‘收束’的终极答案。现在我差不多就要算出来了,它的解应该……”
孙晨的身影摇摇欲坠,稀薄的影子就像一团即将蒸发的露水般漂浮在黑白灰的死后世界中,他再次完成一行书写,但忽然间,他的动作凝滞了下来,话也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于生看到他慢慢抬起头,死者空洞的面容仿佛正陷于巨大的惊愕与茫然中。
周围的黑白灰世界开始坍塌,来自现实维度的色彩和声音迅速充斥四周,但就在这崩塌的最后一秒,于生还是听到了对方的声音传入自己耳中——
“质量不够了……”
死者世界轰然崩塌,所有的色彩与声音都瞬间恢复。
于生猛然抬头,看到一双猩红的眼睛正在近处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小人偶正扒着他的脑袋,而旁边的小红帽和不远处的“院长”仍站在一开始的位置。
对现实世界而言,死者交谈只发生在一瞬,所有人都不曾移动过地方。
“问出啥了没?”艾琳最熟悉“流程”,所以在看到于生的眼神一闪之后就知道对方已经“回魂”,这时候立刻问道,“人是咋死的?”
于生这时候刚从死者交谈的状态回来,脑袋里倒是也准备了一大堆东西来解释发生在“孙晨”身上的事情,但刚要开口就迎上了艾琳那清澈透亮的眼睛——不得不说有点过于清澈了,清澈到他瞬间就咽回去了八成以上的解释内容,张嘴两三次才终于组织好语言:“是,额,‘知识’,死者接触了超过人类能理解的知识并且不受控制地强行计算……”
艾琳听着听着就慢慢瞪大了眼睛,然后也不知道是怎么思考和理解的,便转头看向了那书桌旁的无头尸首,神色间带着哀伤和同情:“……啊,题解不出来就憋死了,数学这玩意儿真的好可怕。”
于生:“……”
他情绪多少有点不连贯,但一下子又不知道该怎么跟小人偶继续解释这个事情——尤其是他能感觉出来,艾琳是真的很认真地在同情那位死者。
虽然在她的理解中对方是因为算不出来数学题被憋死的。
“先……清理一下这地方吧,”于生轻咳两声,转头对“院长”说道,“顺便再仔细搜索一下现场,看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情报。”
“好,我安排清理小组进场。”一旁的“院长”沉声说道。
一支穿着特殊防护服、身上带着特勤局标记的清理小组很快进入了这个区域,在将通往深层区的走廊封锁之后,这些专业人士开始以极高的效率清理起病房里的惨烈现场。
考虑到这起事件中存在非常明显的精神污染因素,死者的遗体被谨慎地转移到了一具结构精密的金属容器中,连带现场采集到的组织碎片也都被妥善地放进了收容装置里,而房间里的大量血迹清理起来显然更麻烦一点——这是一项细致且需要时间的工程,而且比起单纯地清理血迹,那些写满墙壁和地板的符号与几何图形显然更加棘手。
“院长”要求清理小组把死者留下的所有符号都记录下来,之后交给特勤局的专家去研究,而且在清理血迹的时候也要尽可能保持那些痕迹的完整。
于生站在病房外面不碍事的地方,看着那支清理小组在里面忙忙碌碌,微微皱了皱眉:“……看着很专业啊,这种事在这里经常发生?”
“那倒不至于,”金鱼在球型鱼缸中慢慢游动,高大的人形躯壳里传来有些低沉沙哑的女声,“病患死亡的极端事件是很少发生的,大部分进入疗养院的病人情况都会保持稳定——只不过相对应的,在这里‘小事故’的发生概率并不低,大都是诸如噩梦实体化、离魂症、多重人格斗殴之类的情况,一般的精神医师或安保部队都能对付。
“清理小组的任务主要是在事件结束之后去善后,消除现场残留的‘危害因素’,某些病人的‘噩梦’会在现实世界里留下大量污染,那些东西处理起来麻烦得很,有时候情况比这还糟糕——时间长了,自然也就练出了专业性。”
于生轻轻点了点头,同时脑海中却又不由得回忆起了自己在“死者交谈”过程中所看到的那些东西。
而在他这边陷入思考的同时,一旁的小红帽又好奇地开口问道:“那个孙晨之前一直都很正常?出事前真的没有任何征兆?他以前有没有过突然开始计算或者像这样写一大堆东西的情况?”
“没有,”一串气泡在鱼缸里飘动,“我会关注这里的每一个病人——孙晨并不是个学者,入住的几个月里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这方面的兴趣或天赋,他平常的生活就是在病房休息,去娱乐室看电影,去庭院散步,以及偶尔跟值班的医护人员聊聊天。总体而言很规律且单调。”
“最近他有跟什么人接触过吗?我是说‘额外’的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于生忽然开口,“那些杀死他的‘知识’一直潜伏在他的头脑里,很长时间都与他相安无事,但现在却突然爆发了出来,我总觉得这中间应该有个诱因——死者提到了一段‘旋律’,或者口哨声,他说是那东西导致他忽然理解了知识的第一层并开始计算的。”
“……旋律?”
“对,一段旋律,但死者能提供的情报有限,具体是什么他没说清楚。”
“院长”似乎陷入了思考——于生没办法从一个在鱼缸里转圈的金鱼身上看到什么表情,他只能从对方的沉默中猜测它是在思考——然后过了好一会,那个沙哑的女声才打破沉默:“这条线索太模糊,不过我会去检查一下最近几天这个区域的监控记录,以及受害者最近接触过的各种音频资料,但说实话,不要抱太大希望。”
于生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只是叹了口气:“唉,尽力而为吧。”
第505章 先天探索圣体
在专业小组高效率的行动下,病房很快被清理了一番。
当然,只是进行了初步清理,包括收敛尸体以及清除明面上的大部分血迹——后续这里还需要一番更加谨慎且严格的“善后处置”,到那时候还会有更高一级的神秘学专家来对整个房间进行灵视观测以及评估,确保不会有任何危险的污染残留下来,但那就是后话了。
于生和小红帽跟在那位高大的“院长”身后,又回到了病房里。
这里还有一些收尾工作。
奇异的辛凉气息在空气中飘动着,这味道来自清理小组喷洒的化学药雾,还有一名身穿黄色防护服的特勤局干员正将一台银白色的小装置放在房间中央,那装置的顶端漂浮着一个镶嵌有蓝色晶体的六棱柱状结构,棱柱表面的每一块结晶都在旋转中时不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响,还有两名穿着轻质护甲的武装干员守在门口,紧绷着脸。
书桌前的无头尸体已经被带走了,两名工作人员正在检查死者留下的其他痕迹,于生看到他们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本染血的本子放进样本盒里,而那正是“孙晨”在死后世界里仍然书写个不停的笔记。
“等一下,”于生忽然叫停了工作人员,上前一步向那本笔记伸出手,“给我看看。”
两名工作人员面面相觑,又下意识将目光放在了一旁的院长身上。
金鱼在水中摇摆着鱼鳍,讲话器中发出柔和磁性的声音:“给他看,他有局长特批的调查权。”
于生拿起了笔记本,旁边的工作人员见状似乎还想提醒一下关于保护证物、谨防污染之类的事情,但很快便注意到了“院长”默许的姿态(虽然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的),于是拉着自己的同事默默走到一边。
于生没有在意周围,而是随意翻阅着本子上的记录,他感觉到有个小小的身体在抓着自己的裤腿往上爬,很快艾琳的小脑袋就凑了过来,跟他一起看着。
纸页上记录的几乎都是混乱而复杂的字符与式子,而且远远超出于生对“数学”的理解——这些东西看上去似乎是某种“计算”,但仔细观察之后,他却意识到这上面连一个正常的、合乎逻辑的运算符号都没有。
那更像是一个人在癫狂错乱的梦境中浸染了多年,然后在缓慢苏醒的恍惚状态中完全由潜意识里的幻觉、癔症控制着双手,勉强涂抹出来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语言”。
这些书写在笔记本上的符号甚至比周围墙壁上的更加混乱。
“一个人,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写满这大半本的东西,而且还要在周围的墙上地上甚至床单被褥上都写满文字?”于生忽然问道。
“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的话,可能只需要一两天时间——甚至更短,”院长在一旁说道,“正常人会受到疲惫和脑力的限制,但当事人在写下这些东西的时候显然已经不正常了。”
于生嗯了一声,忽然又扭头看向肩膀上的小人偶:“艾琳,你能……看懂吗?”
他下意识地这么问了一句,同时好奇地观察着小人偶的表情。
结果就看到艾琳竟然真的在认真看着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算式”。
小人偶瞪大眼睛看着于生手里的笔记,先是仔细端详了半天,之后又干脆跳到后者的胳膊上,整个人几乎都趴在那纸页上,一会“哦”一声,一会“哎”一下,感慨了好几遍才爬回到于生肩膀上,捏着下巴在那若有所思了几秒钟,一抬头理直气壮:“完全看不明白!”
坦白说就在她开口的前一秒于生这颗心已经提了起来,结果下一秒那心哐当一下好悬没砸在阑尾上,于生整个人都有点不好了:“你没看明白你搁这一会哦一会哎的!我都差点以为你觉醒前世记忆了……”
“我这不也以为自己要觉醒吗!”艾琳俩眼睛瞪滚圆,“我看一般故事里都这么展开的啊,气氛线索相关人员关键物件都齐了,背负着好大一堆秘密的女主角打开了染血的笔记本——搁电影里BGM都该起了,所以我先把气氛酝酿着啊——我哪知道最后啥都没酿出来……”
于生一口气倒了两次终于倒上来,克制着把肩膀上这个小东西扔出窗户的冲动合上了那本笔记,而这时候艾琳还在他耳朵边嘀咕:“……会不会就是BGM的事儿?要不你开个门把美人鱼弄过来,让她在旁边哼个悬疑一点的调,我再看两眼试试……”
“我觉得你只要能保持这个心态,咱们就不用担心你觉醒前世记忆的问题了,”于生把笔记还给两位工作人员,同时抬头瞥了小人偶一眼,“行了别叨叨了,净在这儿给人添乱。”
“哦,”艾琳哦了一声,然后想了一会,又拍拍于生的脑袋,“是夸我吗?我是说前面关于心态那句……”
于生已经不想搭理这小东西了……
十几分钟后,他们再次来到了静林疗养院的入口大厅。
“很抱歉,这起事件是我的责任,”身材高大的“院长”站在大门前,头颅鱼缸中的金鱼带着些沮丧趴在水底,“我会向局长说明这里发生的事情,如果后续调查有任何进展,也会立刻与你们联系。”
“确实得好好查查,毕竟……事情有点过于巧合了,”好好的线索忽然中断,于生自然也是不爽,而且不爽之余他更有些隐隐的不安,“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孙晨是在三年前第一次接触到疑似污染源的,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除了做噩梦之外其实都没有受到过那些‘知识’的太大影响……还是那句话,没道理情况忽然就恶化了,这中间总应该有个诱因。”
“我明白,”那高大的身影笔直地站着,鱼缸中的金鱼则做出一个欠身的动作,“无论是谁,如果真的把手伸进了这座疗养院,都该付出代价。”
……
于生一行离开了疗养院,又沿着那条小径穿过阴沉沉雾蒙蒙的树林,从树林深处的巨大“树洞”进入了返回界城的捷径里。
在影狼快速穿过隧道的时候,小红帽驾驭着狼来到了于生身边。
“你是觉得这事儿背后有‘阴谋’吗?”她好奇地问,“你觉得那个‘孙晨’是被人害死的?”
“只是这么怀疑,”于生点了点头,“要说证据……其实也没什么决定性的东西,唯一称得上疑点的也就是我刚才提到的,受害人提到了一个‘旋律’,似乎就是这个旋律导致他脑海中的知识忽然‘活化’,导致他开始了计算——这像是个凭空出现的‘诱因’。”
小红帽皱了皱眉:“……你觉得会有人能潜入到静林疗养院里,绕过设施里各种监控和安保人员,偷偷靠近到孙晨身边给他‘播放’什么‘旋律’吗?”
“我哪知道,我又不了解这个‘静林疗养院’到底多大能耐,”于生的回答倒是坦然,“不过从常理看,这操作难度还挺高的,那位‘院长’的本事虽然不好说,但这设施再怎么说也是特勤局的下属单位,安保强度可不低啊。”
小红帽抿了抿嘴唇,略作犹豫之后又问道:“那接下来呢?你有什么安排,是回家等着消息?还是……”
“……我们再去一趟那条‘暗巷’。”
“再去一趟暗巷?”
“‘孙晨’这条线断了,除非‘院长’能从孙晨的遗物里再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否则咱们暂且是不必指望有别的关于破碎高塔的线索了,”于生说道,“既然这样,不如再去暗巷里碰碰运气——这次带着艾琳。”
“那也行……要再把国王叫上吗?”
于生想了想,点点头:“叫上吧,多半还得跟暗巷里的‘猫’打交道。”
说到这他忽然顿了顿,似乎一下子想起件事来,又补充道:“啊,要这么一说,可以再带上个人。”
小红帽一脸好奇:“啊?带谁?”
“旅社开路先锋,异域探索圣手,先天事儿逼圣体——大侄子啊!”
小红帽:“……还能这么搞的?!”
于生:“你就说你想不想试试吧!”
“那,那倒也是。”
……
“李哥,我怎么突然觉得有点冷呢?”
正跟李林一块蹲在梧桐路66号旁边的马路牙子上吃着盒饭的郑直忽然抬手摸了摸脖子,扭头说道。
“起风了呗,这两天降温,”李林扒拉着米饭,抬头看看天色,“也该降温了,这都热多少天了。”
“哦,”郑直哦了一声,又扒拉两口饭,忽然看到李林起身,“哎李哥你干啥去?”
“我回屋拿罐可乐。”
“哎也帮我拿一罐呗……”
“懒得你没样……冰的?”
“冰的,谢谢李哥!”
郑直乐呵呵地道了谢,看着李林起身去旁边的小屋里拿东西,便又往嘴里塞了块炒鸡,随意四下张望着。
然后他的目光就突然被不远处路面上的一个长条状凹痕给吸引了。
那是平常艾琳在外面空地上打磨噩兆游星的地方。
小人偶是有把子力气的(虽然打不过胡狸和露娜),而她那个石头球真的超耐磨——时间长了,在地面上磨个凹痕当然再正常不过。
郑直盯着那条凹痕看着,过了几秒钟,他忽然好奇地起身,一手拎着盒饭朝那边走了过去。
“……这啥玩意儿?”
他疑惑地皱了皱眉,看着那些从凹痕里飘散出来的,隐隐约约的黑色丝线。
有一条丝线便飘飘荡荡地落在了他的胳膊上。
凉飕飕的——凉到了骨头里。
四周一瞬间似乎变得格外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