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暑假，又是周末，商场中格外热闹，入目之处都是趁着假期出来逛街的年轻人，还有不少看着应该还是中学生，于生站在队伍后面有些无聊，便观察着附近的人流，寻思着能不能抓到跑出来玩的长发和白雪公主——
当然没看到，毕竟那么巧的事情也不是天天都能发生。
但就在这么东张西望的时候，于生却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敏锐地察觉了这道目光，抬头看去，却看到视线的主人就站在不远处，而且丝毫没有遮掩的意思，就那么站在几米开外盯着自己。
那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姑娘——乌黑长发披肩，皮肤白皙如瓷，五官精致而端庄，容貌出众，甚至漂亮到了有些……不真实的程度。
当然，如果单纯是个漂亮姑娘那也没什么，毕竟家里那个九尾狐狸比眼前这位都漂亮，于生真正在意对方的是别的点——
第一，她盯着这边看；第二，这大热的天，这位陌生姑娘却全身上下都裹的严严实实的，黑色长裙之下甚至穿着一双长靴，连手上都戴着一副长长的黑色丝质手套，基本上只有脑袋露在外面，这与周围人显得多少有点格格不入；第三……
她没呼吸，也没心跳。
于生挑了挑眉。
死去活来这么多次，又隔三差五让胡狸炖菜补身体，再加上平常“吃”进去的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他现在的体质早已不同寻常，感知能力也是如此——虽然达不到胡狸那种神识外放或者露娜那样雷达一扫的程度，但在如此近距离的情况下，要察觉一个“非人类”还是没问题的。
尤其是呼吸心跳这样与“生机”密切相关的特征。
那位精致如同瓷娃娃般的黑发女士主动朝这边走了过来——她显然已经注意到了于生眼神中的变化，靠近过来的时候却仍很坦然，并且主动伸出手：“你好，于先生。”
于生犹豫了一下，一边谨慎抬手一边皱着眉：“我们认识？”
“并不认识，但很快就认识了。”
黑发女士微笑着，那笑容的弧度如此完美，却仿佛缺乏活人的温度。
于生此刻恰好握住了对方的手，却瞬间一怔。
隔着薄薄的丝质手套，传来的是和正常人一样的体温，以及……球形关节的独特触感。
“我叫玛琳，来自爱丽丝小屋。”
于生微微睁大了眼睛，然而就在他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眼前的黑发女士却在他一个恍惚间如幻梦般消失了。
下一秒，周围再次传来了商场里喧闹的人声和音乐声，于生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自己周围好像陷入了某种诡异的静滞状态——似乎是在那位黑发女士朝这边走过来的一瞬间，整个商场就被按下了“暂停键”，他当时却没察觉到。
于生眨了眨眼睛，从那种短暂幻梦消散的恍惚中醒过神，下意识地寻找着那位自称“玛琳”的爱丽丝人偶，却再没看到对方的身影，甚至连气息都没了。
但紧接着他便感觉到哪里不对，低头一看，却发现自己手里正抓着一样东西——那是包裹在黑色长手套中的人偶手部。
于生整个人都懵了。
……不是，啥情况啊，咋回事啊，嘛意思啊？！
他这边脑海中瞬间蹦出灵魂三问，没搞明白为啥一个疑似爱丽丝人偶的姑娘过来跟自己打了个招呼就没影了，却又在消失的时候给他留了一手——这中间是有什么深意吗？还是说这属于爱丽丝小屋的独特企业文化？初次见面要留个伴手礼啥的……
但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便被身后传来的催促声给打断了，只能赶紧回神，意识到周围的人好像都没察觉到刚才的一幕，他便飞快地把那只手往兜里一塞，然后拎着刚买的东西去收银台结了账。
……
梧桐路66号，于生推门回到家中。
胡狸正拎着个扫把在餐厅那边打扫卫生，顺便收拾着她最近自己掉的毛，露娜不见踪影，从时间判断这时候她应该是在山谷里种地，客厅方向传来了电视机的声音，中间还时不时夹杂着小人偶没心没肺傻乐的动静。
于生一进屋，胡狸就第一个迎了上来，尾巴呼呼地带着风：“恩公回来啦！有没有……”
她话刚说到一半，于生就已经把手里拎着的一大包零食塞了过去。
妖狐少女顿时眼睛放着光，接过零食的时候尾巴甩得跟风火轮似的，眨眼间就把她自己刚刚扫起来的灰尘碎屑狐狸毛又给吹了一地……
于生哭笑不得地搓了搓狐狸头，又转身走向客厅——沙发上的艾琳已经听到这边的动静，于是电视柜旁边立刻探出个小脑袋，小人偶的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于生你可算回来啦！我跟你讲这个石头球简直了，超耐磨的……”
就主打一个声东击西，哪哪都有她。
于生这时候脑袋里还在想着之前商场里遇见的那个“爱丽丝人偶”的事情，但看着艾琳从家里各个地方钻出来的一幕，他还是不由得放松下来，然后笑着弯腰抓起了正抱着自己的腿往上爬的小人偶——从分量判断应该是超轻黏土的那个——拎着她便来到了沙发上。
稍微犹豫了一下，他暂时没提那位自称“玛琳”的人偶，而是从购物袋里掏出个小盒子，放在艾琳面前。
“这是啥哦？”艾琳惊奇地看着盒子，紧接着就肉眼可见的高兴起来，“……给我的？！”
“嗯，电话手表，能买到的最高配置了，”于生笑着说道，“原本我其实是想找特勤局要一台跟我那个手机差不多的黑科技玩意儿的，但百里晴说迄今为止还没有出现过戴着儿童电话手表去探索异域的灵界侦探和调查员，就没这个需求……”
艾琳这时候却已经顾不上听于生后面在说啥了，她已经飞快地拆开了盒子的包装，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摆弄着——给儿童准备的电话手表在她手里却几乎比她的手还大，表盘都快顶得上她三分之一张脸了，却恰好跟普通人拿着手机的比例差不多少。
小人偶给手表开了机，手指头在表盘上戳来戳去，那些对成年人类而言过于细小，甚至有点操作不便的触屏图标给她用反而刚刚好。
毕竟她那手指头细得跟粗一点的豆芽似的……
小人偶对自己的新礼物爱不释手。
虽然平常说话素质堪忧，她这时候道起谢来也是毫不含糊：“谢谢啊，于生你真好！我喜欢这个！”
于生笑着伸手按了按小人偶的脑袋，然后又犹豫了好几秒，才终于开口：“另外还有一件事。”
艾琳还捧着自己的电话手表在那鼓捣着，头也没抬：“嗯？”
“今天在商场遇见一个人，是个人偶。”
这次艾琳瞬间抬头了：“……啥？！”
“是个人偶，自称来自爱丽丝小屋，名叫玛琳。”
艾琳整个人偶都呆滞了两秒，然后旁边正看电视的那个唰一下子就蹦了过来：“真的？真是从小屋来的姐妹！？我勒个去啊终于来人了——然后呢？你跟她说我的事了吗？她没跟着过来吗？”
于生被小人偶这一连串问题弄得连连举手，好不容易才找到插话的机会：“你先别急先听我说——她主动过来打招呼的，但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她人就不见了。”
艾琳一呆：“……不见了？”
“对，不见了，但她留了一手，字面意义的……”
第480章 这事整的
交界地边缘区域，由一连串“界碑”维系着的屏障之外，便是这片时空汇聚之地在物理意义上的边境——越过那道朦胧的光幕与大片荒芜昏暗的地块，特勤局设立的最后一座哨站所能眺望到的极限距离上，是大片大片漂浮在混沌半空的、支离破碎的浮岛状陆地。
极光般的光流在无数破碎浮岛之间流淌，小型的空间稳定装置随处可见，外部宇宙的星光偶尔会穿透浮岛间随机出现的裂隙，映在那些或荒芜，或繁茂，或如幻影一般的岛屿上空。
在其中一座物质结构与自身存在都较为稳定的岛屿上，一栋萦绕着神秘氛围的古老洋房静静伫立，被繁茂的花园包围着。
一些没有面孔、体表带着木头与陶瓷质感的人偶工匠正在花园中忙忙碌碌，两名身穿红蓝双色罩衫的发条守卫把守在洋房门前，又有一位穿着女仆制服，全身都由合金、陶瓷与仿生蒙皮制成的发条人偶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仿佛在等着什么人回来。
忽然间，那静默待机的发条人偶体内传来“叮”的一声，机械装置轻声运转，她从裙子的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看到表盘上的指针轻快转动着，指向标有“人偶打印室”的格子。
发条女仆歪了歪头，转身回到洋房，轻快地穿过了长长的前厅与昏暗的走廊，来到洋房深处的一间密室里。
密室中的灯光已经自动亮起，房间中央的水槽中正涌动着银灰色的液体，纳米机群在其中快速打印着新的人偶躯壳，片刻后，一具躯体僵硬地从那银灰色的液体中坐了起来，其体表迅速染上一层活人般的肤色——然后又过了半分钟，呆坐着的人偶才迟钝地站起身，迈步走向水槽之外。
她活动着身上的每一个关节，仿佛自检般将那些关节转动到对普通人而言足以掰断的程度，又飞快地将关节复位，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才伸手去接发条女仆递过来的衣服。
但她的动作忽然又停了下来，低下头用有些木然的眼神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手手腕。
人偶的表情渐渐鲜活灵动，她皱了皱眉，弯腰下去将右臂探入打印槽内，银灰色的纳米机群立刻涌动起来，在她的手腕上形成一只新的手掌。
但她刚把胳膊从打印槽里拿出来，那手掌便瞬间又溶解成了一滩银灰色液体，无法控制地落回到水槽里。
人偶女士皱着眉，慢慢起身，看了一眼仍然捧着衣服在旁边待命的发条女仆。
“玛丽丝，帮我穿衣服——我的右手遗失了。”
“是，玛琳小姐。”
发条女仆走上前，开始娴熟地将衣服给自己的女主人换上，一边换一边好奇地问了一句：“您为何会从打印室回来？错过了界域列车吗？”
“……不小心看了一眼不该看的东西，触发了紧急撤离，”玛琳语气有些发闷，“但该说不说，也可能是我把触发阈值设得有点太灵敏了……”
“谨慎是您的优点，”发条女仆说道，她的声音缺乏感情起伏，带着机械合成般的奇妙颤音，“更高的撤离率确保了更高的任务完成率——这恰好与您平常额外消耗的打印材料形成了微妙的动态平衡。”
“……玛丽丝。”
“在。”
“清空冷笑话数据库。”
“权限锁死，这是本机特色功能，如您执意关闭，建议开通金冠SVIP钻卡年费会员。如无反对将视为同意，系统将在十秒钟后自动扣费。3，2……”
“好的我明白了不必了谢谢。”
“好的，玛琳小姐。”
玛琳叹了口气，又不死心地把胳膊伸到了打印槽里。
结果右手还是没回来。
“您看上去有点困扰，玛琳小姐，”发条女仆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女主人，“看样子这次的‘遗失’很严重。”
“……是的，我的‘右手’被‘带走’了，”玛琳慢慢起身，目光凝重地看着渐渐平静下来的打印槽，“看样子还是得登门拜访一下……但愿能顺利把手要回来。”
“要再和百里晴局长聊聊吗？她或许能为您之后的接触行动提供一些建议。”
“……不了，丢人。”
“好的，玛琳小姐。”
……
于生跟胡狸在茶几两边坐着，瞪大眼睛看着那只一动不动的人偶手掌。
艾琳则直接盘腿坐在茶几上，好奇地伸手扒拉了一下那只手掌的手指。
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很快又恢复原状，仿佛仍有残存的生机在其中运行。
仨人已经就这么盯着这只手研究了半天，也没研究出个名堂，这时候于生摸着下巴忍不住冒出一句：“……这是怎么个意思呢？”
旁边没人说话，他便又转头看向茶几上的小人偶：“你们人偶有这个习俗吗？见面第一次要从身上掰点零件下来给对方当礼物什么的……”
“怎么可能有这种习俗！”艾琳瞪着猩红的眼睛，但紧接着又有点不确信起来，“额……但也说不定？毕竟我都好久没回去了，或许又有什么流行的新玩意儿，毕竟一代比一代抽象是大势所趋……”
说到这小人偶突然又停了下来，抬头盯着于生的眼睛：“等等，该不会你手劲太大给人拽下来的吧？！你这都连着手套给人一块薅了……”
于生都气乐了：“我又不是变态，至于见人姑娘第一面就掰个五级伤残吗？哪怕这真是我薅下来的那肯定也是她手腕不结实。”
艾琳想了想，没吭声，只是又把那只人偶手掌翻了过来，用自己的手按在那只手掌上比划着。
同样的球形关节，同样细腻如瓷般却又带着人类体温和皮肤弹性的质感，只是大小差了好几号。
小人偶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感伤：“我要是有这么大的手，昨天晚上那波兵肯定不会漏……”
胡狸抬手戳了戳于生的胳膊：“恩公，那个自称‘玛琳’的人偶给您留下一只手之后就走了是吗？您有看清她是怎么离开的吗？”
“没看清，我怀疑是很高明的转移和幻象技巧，”于生一脸凝重，“我当时还恍惚了一下呢——所以我才觉得这个‘爱丽丝人偶’神秘又诡异，她这么做一定是有深意的。”
“能有什么深意哦，那一定是来找我的嘛！”艾琳仰起头来，脸上带着得意洋洋的表情。
她心情好的一比，因为今天不但有一个爱丽丝人偶出现在了界城，她还得到了自己一直心心念念的“礼物”。
另一个艾琳这时候就坐在沙发上，还在兴致勃勃地摆弄着于生送给她的电话手表。
摆弄到一半，小家伙就若有所思地嘀咕起来：“就是不知道她为啥又走了，连个联系方式都没留……哎，你可以问问那个钢铁面瘫嘛！你遇见的那个爱丽丝人偶说不定是我老家新安排到这边的‘使者’，只要是合法入境那肯定是在特勤局挂着号的。”
于生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起身来到厨房，拨通了百里晴的电话号。
这时候她应该还没睡觉……吧？
电话响了两声，对面传来了那熟悉的，平静而带着一丝磁性的嗓音：“于生？有什么事？”
“我今天遇见一个叫玛琳的人偶，自称是从爱丽丝小屋来的，”于生说着，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一个艾琳还在摆弄那只手，一个艾琳在玩电话手表，一个艾琳在推着噩兆游星满地跑，一个艾琳还在看电视，小人偶忙忙碌碌，似乎并没有关注他这边的动静，“但我觉得情况有点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