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子明显一怔。
接着他定定地看了于生好一会，才突然冒出一句：“难道不是炼化神魂，然后送老夫去轮回吗？”
这次轮到于生明显一怔了。
“……我不会啊！”
云清子：“……啊？！”
老头一“啊？”，于生就知道这误会大了，他赶紧摆着手同时头脑风暴了一会，努力寻思着该怎么跟云清子解释他现在这情况，寻思了好一会才终于开口：
“是这么个情况，你呢，确实是死了，但死一半让我拦这了，所以你现在是一个‘活着’的灵体，而且听你描述的情况，应该还是完全恢复了‘云清子’所有自我的灵体。你如今是自由的，而且以你的道行，即便是灵体，出去之后应该也可以活得很好。
“所以你现在可以自己选，可以留在这，但说实话，你不一定能习惯这个地方，你也可以出去，我可以开门把你送到现实世界里，戍寂或者太虚灵枢都行。
“当然了，如果你实在活够了，非要一死的话也行，我再呲你一脸血，然后直接把你的灵体拆解了你就死了，这次我可以保证给你拆得干干净净，不会有复活的风险……”
于生这话说的相当直白，云清子听着都有点一愣一愣的。
看老头半天没反应，于生便又开口了：“怎么着，确定要死吗？”
这话音刚落，云清子就醒过神来，接着一摆手：“那还是算了，老夫觉得活着比死了好。”
于生乐了：“那送你回太虚灵枢？”
这次云清子认真思考了一下，脸上却浮现出一丝无奈来：“哎，好……也不好。老夫如今在太虚灵枢已经没多少旧识，而且在‘衍星体之灾’这件事上，老夫对太虚灵枢也实在多有亏欠，回去……实在不知有何脸面再回去。”
听着老人这番话，于生不由得好奇：“你当初在衍星体的记忆空间里跟我说的不是挺洒脱么？什么已经是恶贯满盈，什么不差这点生灵涂炭的罪孽啥的……这时候怎么还纠结上了？”
云清子听了一摊手，特坦诚地开口：“老夫那时又没想到自己竟会活过来——死都死了自是要说话硬气点的。”
于生：“……”
完整版的云清子原来是这个性格的吗？
他这边稍微惊讶了一下，便听到云清子又开口了：“不瞒道友，老夫现在确实是有些……迷茫。都说生死乃是最让人看不透、放不下的事，而这又生又死的……老夫的修为果然还是浅薄了点。如今老夫是既不知该如何去‘重返人世’，也不知今后该如何是好，非要说的话……”
云清子说到这停顿了一下，一声轻叹。
“哎，累了，累得很，老夫现在胸无大志，只想有个清净的地方能歇歇脚，若是有处山林幽谷结庐而居便好，或者道友你这边如果有什么闲散差事，老夫也是愿意的。”
于生眨巴着眼睛听着对方这番话，听完之后寻思了几秒钟，忽然一拍手：“哎，你还真别说……”
云清子立刻抬起头。
于生：“我这边有个孤儿院，缺个门卫大爷……”
第464章 孤儿院保安云大爷
一道虚幻的门扉凭空出现在黑森林与童话小镇中间的小径上，大门开启，几个身影从中走了出来。
先是从现实世界“中转”了一下之后的于生、露娜和艾琳，然后是直接从灵魂旷野以灵体形态来到山谷中的云清子。
云清子的身影在进入山谷之后短暂闪烁了几下，先是变得虚幻，紧接着便飞快地凝实起来，几乎眨眼间便看不出一点“灵体”的样子了。
艾琳看到这一幕惊讶得很，甚至弄了根黑色蛛丝打算戳戳老爷子看他是不是真的（当然这无礼之举被于生给拦下来了）：“哎，老头你这身体看着好像是实心儿的啊？”
“聚天地之气衍化临时躯壳，虽比不过原本的躯壳，但肉身被毁的情况下也凑合可用，一点微末伎俩罢了，”云清子乐呵呵地笑了起来，“修炼到灵体出窍境界的修士们多多少少都会研究一些这方面的本事，也算是与身外化身同源的术法。”
艾琳一愣一愣地听着，充分发挥理解能力之后突然冒出一句：“压缩空气做的啊？那戳一下会爆吗？”
云清子乐呵的表情顿时就僵了一下：“额，聚天地之气不是这个意思，跟压缩空气没关系……”
艾琳连连点头：“哦哦。”
完全没懂的样子。
于生则好奇地看了云清子一眼：“那你之后还能重塑正常的肉身吗？”
“若有闲暇，倒是可以寻个清净地开辟一处炼器坊，重塑肉身亦非难事，”云清子说着，目光便眺望着远处的山林风景，又啧啧称奇起来，“这里倒确实是个妙处，若非亲眼所见，老夫是真想不到这竟然是一处由异域开辟而成的‘洞府’，道友手段着实通神……”
说到这他顿了顿，又好像想起什么，紧跟着问了一句：“那老夫若是重塑肉身的话，之后是不是就不能随便回去那片‘灵魂旷野’了？还是说只能用灵体出窍的方式回去？”
于生挑了挑眉毛：“你还想回去？”
“……倒不为别的，只是有些记挂着那粒种子，”云清子有些尴尬地说道，“而且那处空间也着实有些玄妙之处，实在是有些……咳咳，难耐求道之心。”
于生理解了对方的意思，脸上露出些笑容：“哦，那倒是不麻烦。正常情况下你要去那地方确实是只能灵体进入的，而且还得是在灵体遇险、紧急‘避难’的条件下才能进去，但我也可以开门送你进去——这种情况就不限于灵体了。”
说到这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本来我也计划在山谷里再开一扇直接通往灵魂旷野的固定门，回头开好了我给你个权限。”
云清子连连点头：“那自然是好的。”
“走，我先带你去童话小镇看看，”于生笑着指了指远处，“咱们走着过去，你也看看沿途风景，回头想好住哪了就跟我说一声。”
一行人便沿着黑森林外的小路向山谷中心走去，在路上，于生便把“童话”的大概情况给云清子讲了讲。
对于生活在飞羽星域而且最近一千年都被困在衍星体内的云清子而言，这些发生在交界地的事情遥远得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但在得知这同样是一场“天使之灾”，而山谷中的孩子们皆是天使之灾幸存者的时候，他瞬间就理解了一切。
自然而然的，他的注意力立刻便落在了晦暗天使上。
“那个名叫‘安卡艾拉’的晦暗天使如今在何处？”
“已经死了，”于生一声感叹，“在界城上空坠落的。”
云清子眨眨眼。
旁边艾琳紧跟着又补充了一句：“让于生说死的！”
云清子：“……？”
老爷子愣了得有半分钟才猛然反应过来，跟见了鬼一样看着于生：“……所以衍星体其实是第二个！？”
“这么说也行，”于生想了想，意识到非要解释其中细节也是一件挺累的事儿，便干脆点了点头，“说真的，衍星体比安卡艾拉难对付多了，可见晦暗天使之间亦有参差……”
云清子瞪着眼睛，忽然之间好像憋了一肚子话要说，但他刚要开口，一个从不远处传来的清脆声音便打断了所有人：“哎，哥？”
于生一抬头，便看见一个黑发飘飘的靓丽身影正站在不远处的镇子入口，手里拎着个网兜，周围还跟着一帮好像刚从野外疯玩回来、浑身都脏兮兮的娃娃头。
艾琳在旁边瞪着眼睛看了对面半天，愣是没认出来：“这谁啊？”
对面的黑发姑娘一听这话顿时呲牙咧嘴的，然后脑袋一甩，黑发便瞬间变成如瀑的金发：“是我啊！长发！”
“啊！大金毛！”艾琳这才认出对方来，高兴地招着手，“哎你头发换了个颜色我差点没认出来……”
于生的目光则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长发公主手里拎着的网兜上，后者见状立刻得意地跑了过来，又晃着另一只手里拎着的塑料桶：“我们去小河沟抓鱼啦！哥你看我抓到两条，就是小了点……但是还有虾！话说山谷里什么时候有的鱼虾啊？”
“废话！我专门从外面带的鱼虾放进河里的！”于生顿时瞪起眼睛，“这才刚繁殖起来你就带着人去捞了？！”
长发公主一听，立刻把水桶往身后一收，冲着于生傻乐：“嘿嘿……”
于生让这油盐不进的家伙弄的哭笑不得，而还不等他再开口教训两句，那帮跟着长发一块摸鱼回来的娃娃头已经聚拢了过来，紧接着周围就开始闹腾：“于哥！什么时候能去外边山里玩啊？”“哥哥哥哥，河里有好多漂亮石头！”“晓晓刚才把泥巴抹我裤子上……”“露娜姐我给你讲个故事，你听说过……”“啊，艾琳！”
艾琳唰唰两下就窜到了于生的肩膀上开始瑟瑟发抖，周围一帮娃娃头一片叽叽喳喳的动静，露娜举着手无奈地站在于生身后，看着好像生怕一不小心就伤着了这些熊孩子，而紧接着又有几个孩子注意到了于生旁边站着的陌生老头，胆子小的只敢远远看着，胆子大的两个已经凑了过来，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好奇打量着云清子的模样。
于生一边扛着艾琳躲避那些熊孩子，一边扭头无奈地看向云清子：“你先提前感受一下氛围——这么跟你说吧，我这边山林幽谷确实是有，闲散差事也真的很闲散，就是‘清净’真不一定……这帮熊孩子可能闹腾了。”
“哥，这老爷爷是谁啊？”长发公主把几个熊孩子扒拉开，凑到于生面前好奇问道。
“这位是云清子，”于生赶紧抬手介绍，但在一帮孩子面前，他没有提及太多细节，“是……太虚灵枢来的，退休了，来山谷这边养老。小红帽之前不是说山谷里传送门众多，总有孩子想乱跑不安全吗？以后他帮忙守着大门。”
一帮孩子们当然不会知道云清子这个名号有什么意义，甚至都搞不明白太虚灵枢什么意思（他们只知道最近梧桐路66号搬到了一个有很多山的漂亮地方），但他们还是立刻高兴起来，然后就有人领头，咋咋呼呼地围到了云清子面前开始乱七八糟地打招呼。
有喊着爷爷好的，有叫云爷爷的，还有嚷嚷着云大爷好的——最后这个也不知道是谁先嚷嚷的，但显然几乎立刻便得到了所有熊孩子的认可，瞬间孩子们便都开始叫“云大爷”了。
于生一看这混乱情况冷汗都下来了，还以为云清子这么个道门老祖会受不了这股闹腾又莽撞的氛围，结果一抬头却看到——老爷子脸上正绽开前所未有的开心笑容。
穿着一身古朴道袍，须发皆白的老人被一群娃娃头就那么围着，脸上皱纹几乎要绽出花来，笑着回应着每一个孩子的招呼：“哎，好好，娃娃们好……哎你也好，都好啊……”
现场的长发公主平常皮归皮，但好歹也是这里最大的，见到小家伙们过于闹腾还赶紧上前维持秩序：“都别往上挤，爷爷年纪大了，你们没轻没重的……下来！不可以要抱！”
“无妨，无妨，”云清子在娃娃头们中间乐得都不行了，对长发公主摆摆手，“老夫身子骨还是很结实的。”
于生也上前把长发拉到一旁：“你就别担心了，这老爷子比你能打——他也就是现在状态不好，状态好的时候那七个雷霆泰坦都够呛能陪他过几招。”
长发公主一听都傻了，扭头愣愣地看着于生：“……哥，你从哪找的这么一威猛大爷？”
于生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跟长发嘀咕：“就是之前跟衍星体对抗了一千年的那位——本来死了，我给截下来了。”
长发呆了得有十秒钟，差点惊呼出声，紧接着便飞快地压低声音：“卧……哥！你拉这么一神仙过来给我们孤儿院当保安大爷？！”
“他乐意的啊，”于生继续小声嘀咕，“别担心，他现在是人生看淡只想退休，在山谷里看传送门怎么着也比之前成天在保安亭打瞌睡的睡美人靠谱。”
“真的？”
“你就放心吧，哥跟这大爷是生死之交……”
第465章 庆祝的日子
童话小镇最高的城堡屋顶，仙风道骨的云清子站在一处与塔楼相连的小平台上，脸上皱纹绽开，笑吟吟地看着这座由孩子们发挥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而建造起来的“镇子”。
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房屋，在路上巡逻的、仿佛是从故事书插图里走出来的王国士兵，在镇子外面悠然闲逛的雷霆泰坦，萦绕着神秘氛围的玫瑰园，还有从远处的山边拔地而起的巨大豆茎。
国王趴在它那座巨大的猫爬架上，在天光下懒洋洋地打着哈欠，它抬头看了城堡屋顶上的于生一眼，抬起爪子挥了挥，而后便转身跳进了猫爬架中间那个鞋盒大小的筐里。
孩子们去上课了，小镇中现在显得安静了不少，于生来到云清子旁边，随口问道：“感觉这地方怎样？”
“好地方，”云清子的语气中带着一种莫名的感叹，“能退隐于这样世外桃源般的地方，实在是幸事。”
“我之前还担心你会觉得那帮孩子过于闹腾，”于生随口说道，“他们其实是很乖的，但毕竟大部分都还是小孩子，而且经过了‘童话诅咒’那件事……我在这里也没给他们立什么规矩，就想让他们自在一点。”
“挺好，挺好，”云清子轻声说着，而后忽地沉默了两秒，语气中带着一丝怀念，“让老夫想起了很多年前……那真是很多年前了，老夫还执掌一处宗门的时候，启蒙堂的孩子们也是这般，那时候老夫就很喜欢孩子……真是很多年前了。”
“啊，老头你以前也执掌过宗门的？”艾琳有些惊奇，“啥宗门啊？要回去看看不？”
云清子的眼神有些放空，片刻后又摇了摇头：“不记得了，也找不到了。”
注意到一旁于生和艾琳疑惑的表情，老人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解释道：“那已是乾坤重塑时的事情，那时候的太虚灵枢……并不稳定，如在大梦之中，许多东西忽地出现又忽地消失，甚至许多人也是。还有不少人的记忆也出了问题，明明记得的事，认识的人，转眼间就变成了昨夜一梦。
“老夫的宗门也是如此……他们好像存在过，但又好像只是错记了，虚虚实实许多年，现在老夫也说不清那到底是旧世界留下的记忆，还是乾坤重塑之后短暂存在过的一场梦，甚至是衍星体影响下产生的幻象。分辨不清，也就不分辨了。”
这是于生第一次听到一个活过悠久岁月，甚至亲历过“二次奇点爆发”的人亲口讲述世界重塑过程中的“体验”，云清子描述的诡异情况让他惊愕而好奇：“……其他经历了二次奇点爆发的文明也是这样的吗？他们在世界刚刚重塑的时候也是这个状态？”
“老夫不太清楚外边的事情，飞羽星域和其他地方不一样，我们早年间一直是有些封闭的，”云清子慢慢说道，但紧接着便微微皱眉，又补充道，“但这种封闭也有可能就是因为飞羽星域的一切都有些‘特殊’，毕竟……创世蓝图里原本甚至都没有太虚灵枢这颗星球。”
听着云清子的话，于生若有所思。
百里晴会了解其他文明圈的情况吗？
胡思乱想了片刻，于生摇摇头，暂且将这件事记下，之后又提起了另一件事。
“明天太虚灵枢有一场庆典，为了庆祝‘天使坠落’的，你要去露个面吗？”
“不了，于太虚灵枢而言，云清子已是一介死人，那老夫便老老实实地‘死着’就好，这种时候跑出去，反而徒增许多人的烦恼，”云清子笑了起来，“等将来一切稳妥了，老夫自去千峰灵山问候一声……戍寂乃千峰灵山的产业，老夫这些年与衍星体争斗，保下不少人，却也害了不少人，具体功过几分，便交给后人评吧。”
于生抬起眼睛，认认真真地看了云清子片刻，而后点点头：“好。”
……
庆典的日子到了。
一场天使降临，让整个太虚灵枢上上下下都惊出了一身冷汗，全球的“戍星部队”紧急升空，无数隐世多年的道门老祖破关而出，各派掌门长老甚至都做好了在轨道上身死道消的准备，可以说，哪怕是从天地重塑、乾坤再造到现在，太虚灵枢这颗首府星进入这种紧急状态的情况都屈指可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