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生:“……”
片刻后,于生找出了吹风机,开始给艾琳吹衣服和身体,浑身湿透的小人偶站在地上抱着床腿,在吹风机的热风里张着嘴巴:“啊哇啊哇哇——”
于生看着这小东西的模样就哭笑不得,费了好大劲才给她全身吹干,然后一边收拾吹风机一边随口说道:“我待会得去一趟阙云宫,你们都一起来吧,正好有件事得跟你们说一声。”
艾琳这时候正走到床头柜前,她踮着脚把噩兆游星扒拉下来,随手放在自己脑袋边上,让它绕着自己的脑袋公转着,听到于生的话便回过头好奇地问了一句:“啊?啥事啊?”
“还记得戍寂吧?”
艾琳翻个白眼:“废话,当然记得啊。”
“那颗星球现在跟我‘连’一块了——你可以理解为那是我的新身体。”
艾琳“嘎嘣儿”一下愣在那不动弹了,看着跟关节卡死了似的,就剩个没心没肺的球还在她脑袋边一圈一圈地转悠。
“至于这么惊讶么?”于生白了她一眼,“之前山谷和飞船不都这么毛过来的?”
艾琳想了想:“是,是哦?”
……
“所以,戍寂那边就是这么个情况了。”
阙云宫大殿中,于生一脸坦诚地对元灵和元昊俩人说道。
他身旁坐着胡狸,露娜跟平日里一样一言不发地站在他身后,艾琳则耐不住无聊,这时候已经跑到大殿门口去了,自己一个人在那玩球。
元灵坐在对面椅子上,正捋着胡子,神色微妙。
元昊则坐在自己的师弟旁边,微微仰头看着大殿的横梁,一只手在半空掐掐算算还念念有词,搁那推演了半天天机之后终于憋出一句话来:“……这是怎么个原理呢?”
于生一听就乐了,他打从今天早上就料到了老帅比必有这句。
“别看我,原理这方面我也说不清楚,”他摆了摆手,对眼前俩神仙说道,“我来就是跟你们说说现在这情况,毕竟戍寂是你们的产业,但我这又是个不可逆的过程……说起来还挺尴尬的。”
“说真的,这情况倒确实是我兄弟二人不曾想到,”元灵想了想,一脸认真地开口,“我是否可以如此理解——你现在,就是戍寂?”
“墨染跟我说了个词叫‘身化乾坤’,”于生说道,“这是她的理解。”
元灵元昊二人便对视了一眼,仿佛是在下什么决心。
过了几秒,元昊才试探着开口:“既已如此,那我便问一句……你,要不要干脆做了戍寂的‘星守’?”
这次于生的表情“嘎嘣儿”一下就僵在那了。
过了两三秒,他才张开嘴巴:“……啊?”
“你也知道,戍寂原本的镇星长老‘道恒’被衍星体所害,如今大灾初定,这个位置还空悬着,”元昊一脸认真,“而你解了衍星体之灾,如今更是在戍寂‘身化乾坤’,仔细想来,整个飞羽星域恐怕都没有第二个人比你更适合‘戍寂星守’这位置了。”
“不是你先等等,我得咨询一下,”于生赶紧摆摆手,“‘星守’这个——具体算是个什么职位?让一个外人来干也行?”
“星守,是专为边远星球所设之位,顾名思义,便是保一方星球平安之人,”元昊点点头,“因‘修行者’本身的特殊性,星守并不直接参与当地星球的管理,实际上也不负责具体一城一地的‘治安’或星球上的秩序,星守保的,就是‘星球’本身,譬如天灾,譬如外敌……在没有这些灾祸的时候,其实星守也不必做什么事情。”
说到这他顿了顿,又看着于生的眼睛:“至于说到让一个‘外人’来干……其实这已经不是行不行的问题,而是你从事实上就已经是戍寂的星守了——旁的不说,若是现在真有一颗足以移山填海的陨石砸向戍寂,你挡不挡?”
“那我肯定得挡……啊,”于生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好吧,那你要这么说我就明白了。”
“便是如此,”对面的老帅比笑了起来,“你现在不但有了‘星守’之实,甚至可能是有史以来飞羽星域最名副其实的一位‘星守’了,这已经不是太虚灵枢认不认,而是如山的事实——而且于私我还要多说一句,你若是愿意承了这个‘名头’,对如今的戍寂万民,真的也是一件好事。”
于生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戍寂现在人心惶惶,对修行之人而言,许多人怕的不是缺衣少食,而是他们脚下的星球本身,在这种时候,一位帮他们解了衍星体之灾的大能,如今愿意回去继续护着戍寂,那是足以安亿万民心的——哪怕你什么都不做,他们也有了继续在那颗星球上生存下去的勇气,”元灵捋着胡子,“更何况你又不是真的什么都不做……你还真帮他们撑着万里山河呢。”
于生听到这,轻轻呼了口气。
他看着对面俩人,过了好一会,终于慢慢点头。
“既然你们都说到这了……那就按你们说的办吧,反正跟我现在的实际情况比也就多了个‘星守’的头衔。”
元灵元昊对视一眼,眼角皆浮现出一缕笑意。
然后俩人同时起身,跟于生又是抱拳拱手:“那便恭谢于先生愿担此大任……”
“停停停,你俩又来这套!”
第461章 死路重逢
其实于生也知道,俩老头给自己安排的这么个“星守”本质上真的也就只是个名头——他对自己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平常照顾家里那几位都成天鸡飞狗跳,真要当个行星防卫长官那都够呛能把工作手册给捣鼓明白,他自己知道这点,想必元灵跟元昊俩人也知道。
但即便只是这么个“名头”,对所有人而言也是都有好处的事情。
戍寂方面民心可安,太虚灵枢则省却了在一颗被天使严重污染的星球上安排新星守的难题,而对于生……他对戍寂的“占据”也由此具备了一定的“合法性”。
在这之后,于生又与元灵和元昊交流了许多关于“星守”的事情,主要是他想了解一下在“正常情况”,所谓“星守”具体都是干什么的。
元昊对此的主要意见是这事儿就不正常,所谓正常情况一点都没参考性……
但他和元灵还是把有关“星守”的常识跟于生说了许多,以满足后者的好奇心。
于生大概总结了一下,把视角切换到“行星之躯”的话他发现自己要做的主要就是吃好睡好身体好,保持一个健康的身体和心态,尽量别翻身(容易地震),真要翻身的话跟星球上的人说一声……
另外就是陨石砸脑袋的时候记得挡。
在从阙云宫回观云台的路上,艾琳扒着于生的肩膀啧啧称奇:“合着说你毛了人家的星球,人家还封你个官当?”
“你这说的多难听,什么叫毛啊——本质上我那就是在戍寂‘住’下了而已,只不过住得比一般人深入一点,”于生摆摆手,“考虑到搬不出去了,所以他们给了我个长期居留证。”
“那他们是不是该给你钱啊?”艾琳眨巴着眼睛,“当‘星守’不得有工资吗?”
于生额角冒着汗:“这我还真没想过……不过我听元灵那意思,当星守的主要收益就是从星球产出中抽一小部分当做自己的‘修炼资源’——但我要那玩意儿又没用。再说了……我这情况放在整个飞羽星域都是破天荒头一遭,我估摸着太虚灵枢这边也得研究些日子才能倒腾明白后续怎么搞。”
艾琳想了想,点点头:“哦,那倒也是。”
于生就喜欢小人偶这种对整个人生都不求甚解的态度——透露着一种脑壳里灌满水就为了走路的时候听个响的气质,非常潇洒。
而就在他心中这么感叹着的时候,走在旁边的露娜却突然一怔,紧接着便停下了脚步。
圣女小姐体内甚至好像还传来了咔哒一声。
于生立刻也跟着停下,扭头问道:“怎么了?”
艾琳也跟着转头:“C型扣你又死机了?你这个脑子很不好用哦我跟你讲……”
露娜这次却没有在意艾琳的挑衅,她只是站在原地,似乎很疑惑地歪了歪头,而后目光便落在了于生身上:“护火大教堂,有访客。”
于生在最初几秒钟里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圣女小姐在说啥。
过了片刻,他才意识到露娜这句话的意思:“……啥?!”
……
穿过“无归”小径,是迷途之魂最终的庇护所。
仿佛失去色彩一般泛着昏暗质感的旷野深处,那座宏伟的巨大教堂静静地伫立在天地间。
如陵墓般沉默,如死亡般庄严,黑色的高墙在视野中向两旁延伸,高墙上均匀分布着如锐利刀锋般指向天空的棱线,无名的高草在教堂外的旷野上随风轻摇,发出仿佛能令灵魂沉睡般的沙沙轻响,高耸的塔楼自高墙内俯瞰着荒原,在灰暗的天光下仿佛林立而雄壮的墓碑——而在那些高塔簇拥之间,是教堂的主楼与钟塔所在。
有低缓平和的旋律从那座主楼中传来,但仔细听去却又不是由人演奏出的乐曲,而更像是呜咽的风吹过严谨排列的高塔,在尖顶与回廊间产生的共鸣。
刚经历过一场远行的老人来到这座宏伟而古怪的建筑前,怀中捧着沉睡的水晶之种,仰起头看着眼前那扇黑沉沉的大门。
那大门上描绘着简洁的三角形徽记,除此之外再无装饰。
“不曾见过的建筑……似是有点阿尔格莱德那边的风格?但又不太像……”
老人咕哝着,在这座宏伟教堂周围却没有找到别的人烟痕迹——他不禁开始好奇,这般规模的建筑是如何凭空在这片荒原上建起来的?
“这死后的世界……还真是有趣的紧,没有拘魂差役,倒是有一座异邦的庙堂立在天地间。”
他一边说着,一边笑着摇了摇头,而后上前一步轻轻叩响教堂的大门。
那扇看起来格外沉重的大门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面前是一道覆盖着稀薄雾气的小径,小径两旁是精美的花池苗圃,其中种满了无名而色泽灰暗的花草,看上去竟同时泛着“郁郁葱葱”和“死气沉沉”的矛盾感。
再往前,穿过小径便是教堂的主楼,一扇大门在薄雾中缓缓打开。
心底泛起无声的指引,老人没有因周围那多少显得诡异的气氛而有丝毫迟疑畏惧,迈步便走进了那布道厅一般的宽阔大厅——高耸的黑色立柱之间,苍白的布幔从穹顶垂下,华丽的立式烛台上,冰冷的火焰无声摇曳,一排排空荡荡的座椅尽头,静静地站着一位金发少女。
少女金发如瀑,身披甲胄,腰间悬着一柄泛着圣光的长剑。
看到走进大厅的老人,少女脸上表情明显有点错愕,但她立刻就把这点表情变化压制下来。
可她这瞬间而细微的神情都落在了老人眼里。
“姑娘,你认得老夫?”老人上前一步,对着少女拱手问道。
尽管对方看上去很年轻,他却不敢带任何轻视,因为他分明地记得自己已经死去,那这里必然是死后的世界——人死万业消,生前多少辉煌事,在这死后世界怕也是一文不值的,而眼前这位守在教堂中的少女不论来历如何,至少比自己来到这里的早,当有几分礼数。
“你稍等会,我已经通知主人了,这里椅子很多你找地方坐,”少女噼里啪啦地开口了,一说话的那股活泼劲儿顿时就和那副披坚执锐的英气模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另外你是怎么到这里的?主人说你已经……但好像也算合理?
“话说你难道一直在外面的旷野上徘徊?之前骑士汇报说大篝火那边好像有‘影子’晃过去难道也是你啊?你就这么一路找过来了?真厉害哎。
“嗯?你怀里是不是还揣着什么东西?我看到另一个又是死物又是活物的……”
老者压根没反应过来,眼前的少女已经跟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东西,然后对方又从那台子上走了下来,绕着他好奇地打量了一圈,还摸着下巴一边思考一边点头:“嗯嗯,原来是这样的,我完全理解了……”
不是,她都理解什么了?
巨大的疑惑在心里升起,但老人刚想开口,就突然感觉到了一个气息凭空出现在这附近。
察觉到那气息出现的瞬间,他就猛地转头看向了高台方向。
一个身影突兀地从空气中浮现出来,就像在梦境中飞快成型的影子。
“……道友,是你?!”
于生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老头。
老头也愣愣地看着他。
俩人各自都懵了一会,直到又有一道影子在旁边的空气中浮现,并打破现场的沉默——
一副古朴的油画出现在于生旁边,艾琳在油画里瞪大了眼睛:“啊,云清子老头!”
云清子眨了眨眼睛,一时竟不知道自己此刻是生是死,憋了半天突然冒出一句:“道友,你也不幸身死了?”
于生一听这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油画里就哔哔起来:“啊,你说于生?他是刚死来着,但这没啥不幸的啊……”
“你闭嘴!”于生一巴掌拍在了半空的画框上,然后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立在不远处的云清子,不过好歹经历了许多次稀奇古怪的事情,他很快便反应过来,并隐约猜到了事情的经过,“原来是这么回事……露娜刚跟我报告说有人进入大教堂的时候我还发懵呢。”
紧接着他又顿了顿,若有所思:“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这多少沾点离谱了——被衍星体吞过又迭代了一百多次,竟然还能当做独立心智被送进庇护所来……你们搞修真的心智强度都这么野的?”
云清子愣愣地听着,最后终于忍不住了:“道友,你不如先与我解释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是死了吗?”
“对啊,你是死了,”于生一摊手,“但现在看着应该是被我给截胡了。我先声明啊,我不是故意的……”
云清子听着,脑海里瞬间就冒出四个字来:不似人言。
但紧接着他就想起了戍寂的那场血雨,洞窟中那个杀不死的于生,太虚灵枢上空那次介于生死之间的交谈,以及……隐隐约约的记忆末尾,那场终末的绽放。
他忽然觉得,在于生这一大串不是人的事迹里,“不似人言”好像已经是性质最轻的一个了。
“来,坐,”于生自顾自地坐在了附近的一张长椅上,又对云清子招招手,“上次聊得匆忙,这次时间肯定够用了……要不先跟我聊聊死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