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路66号2楼的主卧室里,于生靠在床头上,目光从手里捧着的书中抬起,有些无奈地看着正在床尾一圈一圈兜圈子的小人偶,以及旁边地上跑来跑去的另外三个艾琳。
“这都大晚上了,你咋就这么精神?”
“我白天睡多了啊!早知道不午睡了……”在床尾兜圈子睡不着觉的小人偶三两下蹦到于生面前,扑通一声趴在后者的枕头上,又开始跟个大虫子一样蠕动爬行,“睡不着,睡不着,睡不着……”
“停停停,你睡不着别在我耳朵边叨叨,吵到我看书了,”于生顺手把人偶从枕头上扒拉下来,“墙角有几个新买的人偶收纳箱,你自己钻进去睡——想留在床上也可以,但只能留一个,而且不要再闹腾了。”
艾琳呼一下子抬起头,目光看向墙角。
四个大约不到一米长、外表看着颇为精致的黑色木箱子正整整齐齐地放在房间角落里。
“你还真让我睡箱子!”小人偶扭头就蹦到了于生肚子上,瞪着猩红的眼睛大声哔哔,“而且你什么时候买的箱子——我白天上来看还没有呢!”
“好久前就订货了,晚上吃完饭我专程开门去了趟界城取回来的,怎么了?”于生瞥了肚子上气鼓鼓的人偶一眼,“我跟你讲,这四个箱子比我这张床都贵,你还别嫌弃——给人偶配的东西价格都一个比一个离谱……”
艾琳继续直勾勾地瞪着于生,过了好一会发现对方表情没什么变化,她才将信将疑地回头看看墙角:“……真那么贵?”
“废话,实木的,箱底衬记忆棉,内包丝绸面料——不过我把箱子外边的锁扣给你拆了,防止你不小心把自己锁里面。”
艾琳又狐疑地看了于生一眼,这才控制着另外三个身体跑到那几只人偶收纳箱前,把箱子打开之后仔仔细细检查着。
三个人偶在那忙活了半天,研究着木箱的结构和材质,又躺进去试了试,随后开始把箱子拖来拖去。
“我要自己挑个好地方,”艾琳振振有词,“我可以把四个箱子都搬到你床上吗?”
“不行。”
“那搬到床头柜上?”
“也不行——首先地方不够,而且床头柜晚上还要放你的油画。”
艾琳发起愁来,三个人偶在地板上拖着几个木箱兜了好几个圈子,最后还是把箱子从一个墙角搬到了另一个墙角,又整整齐齐地摆成一排。
但即便只是换了个墙角待着,小人偶似乎也得意起来,好像自己又成了这房间的主宰,把箱子摆整齐之后她便跳到于生面前,神气十足地抱着胳膊:“先说好啊!我纯是看着你花了好多钱给我买箱子才勉强睡里面的——而且你这床本身也太小了,我睡着挤,另外我是爱丽丝人偶,我们人偶之祖本身都睡在箱子里,所以综上所述……”
于生也不跟她较真,就这么乐呵呵地看着这家伙,敷衍地随口回了两句。
下一秒,艾琳就直接从他床上跳了下去,四个人偶全都钻进了箱子里,撑着箱盖跟他异口同声:“我要睡觉了,关灯。”
于生翻了个白眼:“那玩意儿有盖,你自己把盖子盖上!”
艾琳们想想也是,哦了四声就在箱子里躺下盖上了盖子,但于生耳朵边刚消停没几秒钟,其中一个箱子就又“啪”一下被从里面推开,一个艾琳捧着个灰扑扑的石头球从箱子里爬了出来。
小人偶颠颠地跑到床头柜前,把噩兆游星认认真真地放在了那幅油画前面——旁边挨着于生正在充电的手机。
“我要睡觉了,这个球放你这儿——”
她这么说着,随后又转头看着噩兆游星,努力做出很严厉的样子:“不准乱飞,不准打扰我睡觉……也不准打扰于生睡觉!你要像听我话一样听于生的话!”
于生就这么愣愣地看着艾琳这串安排,憋了几秒没忍住:“它能听懂你的话?”
“不知道啊,”艾琳理直气壮,“但它听不听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先吩咐着——反正它不听了就抽它。”
于生张了张嘴,刚想再说些什么,艾琳已经一溜烟地跑进箱子里,撂下一句“于生晚安”就啪一声关上了盖子。
那阵仗仿佛生怕有人抢了她睡觉的地方。
尽管就在十几分钟前,她还在努力表达着自己对于要睡人偶收纳盒的不满。
于生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摇摇头,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枕头上,又使劲伸展了一番手脚,不禁生出一番感慨:“哎,久违的大床……可算又能一个人睡一整张床了。”
随后他便转过头,看了一眼被艾琳放在床头柜上的噩兆游星。
灰白色的石头球安安静静地待在油画前,为了防止它乱滚动,艾琳还在它下面放了个绑头发用的皮圈。
“虽然不清楚你是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副模样,但既然你现在挺老实……那也很好,”默默看了石球半天之后,于生突然开口,“我无所谓你口中的‘噩兆女神’是什么意思,但艾琳现在过得挺开心的——如果你在听,我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
石球一动不动,仿佛真的已经变成了一个没有任何知性的死物。
但于生本来也没指望这东西能有什么回应。
他只是轻轻呼了口气,随手把刚才看的书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看了看噩兆游星,又看了看不远处的电灯开关,寻思几秒之后,他抬手指了指:“去关灯。”
石球一动不动。
“去关灯。”
于生又吩咐了一遍。
“去关……”
墙角的箱子“啪”一下被人打开了,三个艾琳从里面钻出来,一边走向电灯开关一边念念叨叨:“懒死你懒死你懒死你,每天都不自己关灯——那球还没训好呢,它能知道啥叫‘关灯’?”
三个小人偶来到墙边,摞在一起轻车熟路地关掉了屋里的灯,骤然昏暗下来的光线中,三双猩红色的眸子转过来,直勾勾地看着于生。
“这次真的睡觉啦,晚安~”
第458章 又占一片?
黑暗中,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于生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好长时间都没睡着。
他想了很多事情,有关于晦暗天使的,有关于目前自己认识的这一大帮人的,还有关于山谷未来建设计划的,他还想到了自己的老家,那流淌着血色阳光的地方——他发现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想家了,甚至……那画面在他记忆中都有了些许褪色。
他又翻了个身,看到噩兆游星和艾琳的画框在床头柜上安安静静地放着,窗外洒进来的夜色中透着一抹银辉,异星的天空高悬着三轮满月,轨道机动仙宫“长弥殿”如一点银星,正从“太幽”与“常暗”间的夜空中缓缓飞过。
于生发现一件事——他虽然成天抱怨艾琳睡觉不老实,抱怨她晚上到处乱拱打滚磨牙还说梦话,但今天自己旁边少了个满床乱爬的人偶……他竟然还睡不着了。
黑暗中传来轻微的咔哒声,墙角的其中一个箱子被打开了,一双猩红的眸子在箱盖下面偷偷摸摸地往外打量着。
这双眼睛正对上侧躺在床上瞪着眼的于生。
“——哈!”
从箱子里传来了哈气的动静。
于生啧了一声,往旁边挪了挪。
一道小小的影子便唰一下子从箱子里蹿了出来,开始在床上到处打滚,横向蠕动,原地旋转,用脑袋拱着床单当推土机……
于生想了想,看着正在滚来滚去的小人偶:“箱子是不是还是有点不舒服?”
“不是啊,里面可舒服了,感觉躺进去跟回家了似的!”艾琳抬起头来,随手抓住于生的被子就往身上裹了个角,“就是不习惯,所以我决定了,还是得留一个身体睡在床上,要不你这人都嚣张的没样了……”
于生哭笑不得,也不知道对方这“嚣张”俩字是怎么就扣在自己头上的,但他还没顾上问,就发现小人偶已经打上呼噜了。
又过了几分钟,艾琳突然就踹开了被子,接着整个身体打横,一脚踢了过来。
于生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轻车熟路地用被子在自己和小人偶之间堆了个“城墙”,然后翻身就睡。
迷迷糊糊中,他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就只觉得自己在几个不连续又古怪的梦境里颠倒沉浮,偶尔在梦里跟艾琳打个招呼,但更多的时候却只是在一片平静又温暖的黑暗中飘荡着。
他的意识在这样放松的状态下飘了很远,很久,然后忽然间往下一沉——
他没有在这下沉中醒来,却感觉自己好像一下子“连接”上了什么,又过了片刻,这连接开始迅速“扩大”,许多信息涌入了脑海,茫茫黑暗中,他开始“看”到一些东西——雨幕,大地,城市,水晶……
“触觉”逐渐恢复,于生稍微动了动“身子”,然后激灵一下子清醒过来,再不敢动弹。
戍寂。
……这玩意儿还连着!?
于生在黑暗中静静地躺着,过了好一会才敢再次蔓延开自己的感知,他小心翼翼地确认着自己与那颗遥远星球之间的联系,一点一点地,就像他当初第一次接管“山谷”时那样。
甚至比那还要小心得多。
……
小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天光昏沉,雨雾朦胧中映着远方的灯火。
但和之前的那场暴风雨比起来,这样的细雨连绵已经是相当温和的好天气了。
墨染穿着一身黑裙,行走在城郊附近的一片残垣断壁间。
从天而降的雨幕在离她数米外便被护体灵气所阻,自行向两旁退去。
她抬起头,看着前方那片宛若断山般的庞然废墟。
那是曾经的第六精炼塔——这原本直抵云霄的巨塔被来自行星深处的可怖力量摧毁,断成三截倒在了大地上,它的大部分结构如今正静静地躺在城外的丘陵间,被一片失活的水晶丛林环绕着,而断裂的塔基还歪歪斜斜地留在城市边缘,与这里的残垣断壁连成一片。
在雨幕间,那些古老而庞大的管道与支撑结构如嶙峋巨骨般耸立着,又杂乱无章地弯曲向巨塔最后倒塌断裂的方向,而一道从空中俯瞰才能窥见全貌的巨大裂隙则贯穿了塔基,裂隙周围水晶丛生,裂隙之下则是一道能够直抵地脉的竖井。
那竖井原本是采矿平台的一部分,但现在井下的矿脉已经枯竭,取而代之的只有无尽的灰白晶体,晶体最深处可看到地底岩浆散发出的暗淡红光,又有隐隐约约的地脉光流穿过晶壁,消隐在岩浆里。
在离倒塌点更远一些的地方,可以看到许多忙碌的身影——缮城司的人手和附近居民正在一起清理着街道上的灰白晶体,那些晶体中有一部分是在衍星体的爪牙攻入城中时留下的,但更多的却是在过去数百年中逐渐侵蚀、积累的结果。
类似的“清理”景象随处可见,在墨城的街头巷尾,每个角落,凡是尚有余力的人,都在自觉地清理着那些随处可见的诡异晶体——而更有余力的人,则在各处机关营司、炼器工坊里忙碌着,或是去修理城墙与护城大阵。
人们在竭尽全力让这座城市恢复成他们记忆中那安稳的模样——尽管对所有人而言,就连那记忆中的城市的样子都是假的。
没人知道这座城市最后还能恢复多少,但墨染很清楚,以现在墨城的情况,是断然不可能再修复那几座倒塌的精炼塔了——十年内能把采矿平台边缘的裂隙填上都算是奇迹。
但墨城仍然是这颗星球上状况最好的一座城市,甚至没有之一。
墨染轻轻呼了口气,而后更加挺了挺身子,以沉稳而可靠的姿态走过街头。
没有人知道城市的未来会如何,但她能沉稳地从这里走过,至少人们会多出一些盼头。
“城主,”一名亲卫从雨幕中现身,悄然来到墨染身旁,“三艘从遥门星来的货船刚才在城郊仙舟台降落了,带来了一大批丹药、粮食,还有修缮灵脉网络急需的玄晶和灵髓。”
“好,”墨染神色中终于有了几分松弛,轻轻点点头,“留下一船货,其余的……通知潭渊和白城,让他们来取吧,我们没有多余的人手给他们送去。”
“是。”
亲卫欲言又止。
墨染停下了脚步,看着对方:“还有何事?”
“今日上午,仙舟台那边又聚了不少人,”亲卫脸色很不好地说着,声音只有交谈中的二人能听见,“有几个大户要去十庭‘投亲’,在他们的仙舟上搜出了府库中的东西……”
“杀了。”
“杀……直接杀吗?”
“公审,杀了,尸体吊在城楼上,罪状条列清楚,与尸首一起昭告十日——虽是拓荒期的法令,但说到底如今也未废弃,正是用的时候。还有别的事情吗?”
“没有了。”
“嗯,退下吧。”
亲卫的身影后退两步,无声无息地消散在雨幕里。
墨染则轻轻舒了口气,神色没什么变化,在雨中继续往前走着。
有人想着重建,有人想着逃灾,有人帮着邻里,有人趁火打劫,有人现在还不敢醒,有人醒的一瞬就走火入了魔。
该有的都会有,该来的都会来,该过去的也都会过去——做了这一城之主,就免不了要跟这许多烦扰打交道。
这是父亲教导过自己的。
……只是此刻的这“烦扰”也实在难捱了些。
墨染绷着脸,心里唉声叹气着。
城市一片残破,整颗星球都被晦暗天使严重污染过,秩序勉强维持,但每天都在崩的边缘摇摇晃晃着,地下的矿产早已枯竭,重建的物资也没有着落,这颗星球本身早就不剩多少价值,遭受重创之后的戍寂肉眼可见还会进一步衰落下去,而且这将是一次迅速且彻底的衰落。
当然,太虚灵枢是肯定不会放弃这颗星球——但这种“不放弃”又能做到哪一步就不好说了,毕竟这里只是一颗遥远又资源枯竭的边境星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