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便携式梧桐路66号
戍寂中心城区，一座属于千峰灵山直属产业的酒店套房内，于生的目光正透过窗户，望着外面的异星风景。
雨一直下，阴云模糊了昼夜的界限，虽然在胡狸降落时，阳光还正照耀在戍寂上空厚厚的云层上，但这阴雨连绵下的城市仍然仿佛笼罩在夜幕中——数不清的灯火照亮了这座雨中城，高楼之间霓虹闪烁，又漂浮着许多巨大的幻象投影，而在雨幕尽头，那些宏伟的古代精炼塔就像城市之外伫立着的一座座怪异山峰，偶尔被一闪而过的闪电点亮，轮廓中映出些许往日辉煌。
胡狸正在一旁大快朵颐，各种看不出名堂的当地食物在她面前摆了一桌子，这些东西对她的吸引力显然远胜过窗外的异星风光。
郑直则有些拘谨地坐在对面，眼前一桌子饭菜让他有点无所适从，他差不多每吃一口之前都得跟旁边的玄澈确认一下，确认的主要内容有三点：这玩意儿是啥？这玩意儿人类能吃吧？这玩意儿不会突然蹦起来打人吧？
于生觉得没让大侄子见识一下胡狸的炖菜实在是一大遗憾，他要是见过那玩意儿，今后对各种稀奇古怪的食物接受度一定极高，别说是这边境星球上的特色菜了——估摸着他到时候甚至能接受每顿饭开吃之前都被桌子上的饭菜打一顿……
艾琳盘着腿坐在窗台上，与于生一起看着外面的风景，小人偶眼睛睁得老大，带着一股出远门旅游的兴奋劲头，看什么都显得格外高兴。
露娜则一如既往，安安静静地站在于生身后，她似乎什么都没有关注，餐厅中的灯光与窗外的雨幕映在她冰冷的合金外壳上，泛着微微的光。
“我们先从哪里开始？”于生打破了沉默，看向与玄澈坐在一起的元昊真人，“你们有思路吗？”
“两条线，”元昊真人点了点头，“其一，玄澈已经与墨城城主联系上，以千峰灵山使者的身份，他可以要求墨城方面配合调查，从明面上检查一下近些年这座城中修行者的情况，看能不能找到那些黑衣修士的蛛丝马迹；其二，在玄澈跟墨城官方接触的同时，我们去城中各处走动走动。我在来时已经用神识扫过此城，这城中颇有几处不太对劲的地方，灵气郁结，脉流迟滞，须得确认一下。”
于生听着，轻轻点了点头。
而后他又收回目光，转头看了看四周。
这里是千峰灵山方面给他们一行人安排在当地的“落脚处”，算得上舒适宽敞，还颇有些未来与仙界杂糅的异域风情，在这座名为“会仙洲”的酒店中应该也是极好的套房了。
不过在犹豫片刻之后，于生还是起身走到了通往某间卧室的一扇门旁，而后抬手拍了拍它的门框，似乎是在检查确认着什么。
元昊真人在旁边看得一脸好奇：“你在做什么？”
“出门在外终究不如在家舒服，也不如在家方便，”于生随口说着，便扭头看向了窗台上的小人偶，“我有个想法……”
“好的好的，你又有个想法……知道啦，”小人偶立刻拉长了声调，好像早就习惯了似的从窗台上慢吞吞地爬了下来，溜达到于生旁边仰起头，“我跟你讲这是人家酒店的东西，你乱搞是要赔钱的哦……”
然后她就看到于生从兜里掏了掏，摸出一张巴掌大的硬纸片来。
那纸片上用可疑的暗红色“颜料”提前画了个注灵仪式用的炼金法阵，阵列中间还画了个“旅社”的logo——就是那个原本打算画成狐狸头但因为某人手艺太次所以最后只能画个三角的徽标。
艾琳一脸问号：“……？”
“我管这个叫便携式梧桐路66号，”于生一本正经，“它的基本原理就是把我之前弄那些‘固定式传送门’的流程给拆分了，先把‘注灵’和‘赋值’的过程走一遍，封装好，等什么时候找到作为载体的大门了，再完成‘开门’动作——流程简洁，使用便利，而且非常合理。”
艾琳都傻眼了：“……这TM也行！？”
“我寻思行，”于生想了想，“之前在家里试过一次来着，我用它把二楼卧室的床头柜跟一楼冰箱连在一起了，反正当时挺管用。”
“……神TM预制门啊你这是！”小人偶终于憋不住满肚子的违和感和吐槽欲，抬手指着于生手里的硬卡片，“哎不是，你发明创造我不管，但这玩意儿看着多少是不是有点low？！”
“什么叫low，这我精心制作的高级道具好么！炼金术巅峰你懂不懂，”于生一听顿时瞪起眼睛，一边说着一边开始抠纸片背后的不干胶，“而且你看这玩意儿还自带背胶呢，我前两天专门回了界城一趟买的……啊，还挺不好抠。”
“停停停，你别抠了！没看见都快破了啊，”艾琳赶紧摆着手，然后顺着于生的裤子就往上爬，“还是给我吧，你这手够笨的。”
说着她就从于生手里抢过了那张预制门卡片，小人偶那只有瓶盖大的小手抠起不干胶来倒确实灵活的很，三下五除二就把背胶抠开，然后举着个卡片问道：“接下来呢？贴门上？”
“……对。”
艾琳扭身把卡片往门上一贴，又啪啪地拍了几下：“这就行了？”
“然后还得激活一下，就相当于注灵仪式最后一步，在法阵和注灵目标之间建立连接，”于生一本正经，“这一步就需要新鲜的血液了，露……”
他“露娜”俩字刚蹦出一个音节，站在窗户旁边的人工圣女就一个闪身“飘”了过来，鬼魅如影般“唰”一下子出现在他旁边，然后手起刀落……
于生手背上飙着血，眨巴着眼睛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铁人偶，后者也呆呆地看着这边，过了好一会，她才迟钝地点点头：“切好了。”
于生：“……谢谢啊。”
一边说着他一边转过身，趁着手上伤口还没愈合赶紧把血液涂抹在那张卡片上，还非常严肃地搁那嘀嘀咕咕念念有词——旁人听着神秘得一比，只有坐在他肩膀上的艾琳能听出来那是乘法表……
显然这套掐诀念咒的玩意儿还是最近在千峰灵山学的。
下一秒，那涂抹在纸片上的鲜血便被悄无声息地吸收——那张纸就好像忽然拥有了生命，化作了一片活着的，迅猛生长的“皮肤”。
它开始蠕动起来，边缘如活物般蔓延，生长，无数细小的分支钻进了那扇门里，将生机赋予这新的载体——提前进行过注灵的法阵，执掌大门者的血液，指向目标的意志，以及执行意志的载体，所有条件齐备，于是“门”生效了。
那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大门中传来了一声虚幻而低沉的心跳。
于生轻轻呼了口气，在没有额外动用“开门”力量的情况下随意推开了那扇门。
门对面是梧桐路66号的客厅。
“……保险起见我问一下啊，”艾琳眨巴着眼睛，小人偶对这些离谱的事情早已见怪不怪，但这时候还是忍不住确认道，“你不会是真的又把梧桐路66号开到这边了吧？！”
“那没有，”于生赶紧摆摆手，“说是便携式梧桐路66号，其实就只是把门搬过来了，房子本体还在观云台呢——但反正效果是一样的，推门就回家了嘛。”
“那还好，”艾琳顿时松了口气，“还没那么离谱。”
然而在另一边，玄澈与元昊真人这时候却早已目瞪口呆，俩人几乎异口同声：“这属于不离谱的？！”
话音刚落玄澈就扭头看向了离自己最近的郑直：“……于先生一直这样的？”
“我不道啊！”大侄子一脸懵，“我认识他也没多久……”
玄澈又下意识地看向了桌子对面的九尾妖狐，结果却发现胡狸从头到尾连头都没抬起来过，旁边的盘子倒是越摞越高。
她压根都没注意周围发生的事情。
不过很快，妖狐少女就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她抬头看了看，一眼便看到了于生身旁那扇通往家中的大门——于是她立刻笑了起来，起身过去穿过大门，从梧桐路66号的冰箱里摸了俩馒头出来，回到戍寂这边之后掰开了去沾盘子里的菜汤吃。
整个流程行云流水一般，全然没有一点困惑迟疑，就好像她眼中的世界就该这样——或者说，“恩公”给她打造的世界就是这样运行的。
玄澈&元昊真人：“……”
……
同一时间，墨城边缘，一处靠近古代精炼塔的废弃工业区深处。
数十名身穿黑衣、佩戴面具的修行者们正齐聚在一处灵矿熔炼厂内，围绕着一座明显是最近才布置起来的阵法忙忙碌碌。
那阵法铭刻于地面，又有无数道虚幻的裂隙悬浮于阵法上空，每一道裂隙中都充斥着朦朦胧胧的光影，其内仿佛蕴藏着无数诡异幻象，遥远时空。
但现在所有的裂隙都在不稳定地闪烁着，就好像随时会和其对面的“时空”中断联系一般。
一个面目模糊的老者身影悬浮在诸多幻象之上，朦朦胧胧的影子中，唯有一双眼睛格外清晰，并充满威压地看着那些在周围忙碌的黑衣修士们。
“迅速查明刚才到底是出了什么情况！”老者忽然开口，声音缥缈模糊，仿佛和现实世界隔着厚厚的帷幕，“全星球二十二处阵法同时受到干扰，这不可能是简单的地脉紊乱所致——必是有隐秘大能出手！尔等切不可大意！”
黑衣修士们立刻齐声应道：“是！恩主！”
第394章 雨幕阴影
戍寂，墨城，几个人的身影匆匆穿过雨幕。
在千峰灵山的提前准备下，在酒店中稍事修整之后的于生一行便换了身在这座城市中不那么引人注目的装扮——
郑直按着当地人的风格穿了身颜色暗沉，形制仿佛蓑衣，却是用某种先进复合材料制成的外套，又戴了顶带着银灰色纹路的斗笠，这身装束显然极适合应对墨城的天气，斗笠周围形成的微弱力场能完全阻挡风雨，一身蓑衣则轻便保暖，阻隔着雨中湿冷。
于生与郑直打扮差不多，只是蓑衣之下又鼓囊起来一块——艾琳跟个树袋熊似的挂在他衣服下面，只留个脑袋从他怀里出来，一副要多懒有多懒的模样。
元昊真人倒是没怎么改换风格，源自“首府星球”的一身修士打扮放在这边境城市也算是某种颇受欢迎的“风潮”，他只是收起了身上所有能看出是千峰灵山身份的装饰，一身简单素净的衣衫看上去与普普通通的路人没多大区别（不考虑这老帅比那张脸的话）。
胡狸则换了一袭仙气飘飘的月白长裙，裙摆缀着浅蓝色的流水饰纹，腰间环佩随步轻摇，手中撑着把墨蓝色的油纸伞，乖巧地走在于生身旁——九条尾巴有一半都在外面淋着雨，沾满水了就使劲抖，没撑伞的一只手里还抓着个鸡腿，时不时就啃一口。
顺便一提她是故意让尾巴在外面淋雨的——因为抖水好玩。
露娜则是于生身边最特殊的一个：人工圣女的“特征”实在过于醒目，不光是那副完美而冰冷苍白的面孔、泛着金属光泽的外壳，更包括她那足足两米的身高，考虑到这幅样子如果穿上当地人的衣服反而更显醒目，所以千峰灵山那边干脆给她提前安排了另一幅画风的装扮：
一身黑色袍裙，带着银白色的繁星点缀与颇具宗教感的环星纹饰，再加上她原本就一直戴着的黑色头纱，俨然就完全成了一副修女画风，而根据元昊真人的说法，这身打扮其实很接近阿尔格莱德人的“繁星侍女”装束。
那是聆听群星、擅长占星术的阿尔格莱德女子的统称。
戍寂所处的边境区域很靠近阿尔格莱德人的领地，这附近一光年外还有一座可以直接通往阿尔格莱德深层星域的大型星门，因此这座城市的人对类似风格的“异族访客”并不陌生，而又因为“繁星侍女”们大部分本身就神神秘秘，还有许多独具个人特色的装扮习惯，所以即使露娜身上露出了什么非人特征，只要她穿着这一身“修女服”，也不会太引起当地人的惊诧与关注。
此刻的雨比起众人刚降落时已经小了一些，却还是连绵不断地从天空落下，细密的雨线在靠近露娜时便会被她身边的无形力场震开，从而在她身旁形成了一层朦朦胧胧的、仿佛轻纱般的帷幕——她隔着这层帷幕抬起头，多频雷达快速不断地扫描着周围环境。
“多个，高能单位，”她慢吞吞地说道，“无敌意。”
“我亦有所察觉，”元昊真人点了点头，“应该是附近路过的修行者——这里虽远离城中心，却靠近一座古代精炼塔，灵气浓郁，也算是用功的好去处。”
于生想了想，转头看向一旁的大侄子：“有看到或者感觉到什么吗？”
郑直一手扶了扶斗笠，摇摇头：“没有，这边挺正常的。”
他话音刚落，正从于生领子里钻出个小脑袋的艾琳就冒出一句；“你能分辨出什么是‘正常’什么是‘不正常’么？别是已经看见什么邪门玩意儿了但没意识到吧？”
“啊这……大部分情况下还是能分清的，”郑直有点尴尬，但还是赶紧解释道，“凭经验，那些不正常的东西肯定跟周围环境有明显的违和之处，从‘氛围’上其实还是能判断……”
说到这他突然怔了一下，接着猛地抬手指向了街道对面：“等等！那边俩人好像有点不对……”
元昊真人立刻抬头看去，然后赶紧把郑直的手摁了回去：“郑道友莫大惊小怪，那只是装扮成剧中人物的娃儿，我来之前查过，这附近有一漫展……”
艾琳在一旁听着大感意外：“……你们修仙的地界还有这活动？！”
结果她这话一出来，反倒是元昊真人有些疑惑起来：“为什么不能有？”
“多不严肃啊，”小人偶脱口而出，“跟你们那仙气飘飘的画风都不符……”
元昊真人一听乐了：“这便是刻板印象了——扮成奇异之相聚众而行，此事古时便有，艾琳姑娘难道不曾听过‘神戏’、‘巫舞’？”
艾琳一脸问号：“……？”
于生见状干咳两声，顺着元昊真人的话信口胡诌：“从形式自由的角度，古代人跳大神或可视作最早的‘漫展’……”
小人偶想了想，继而一脸震惊：“是，是哦？！”
这小东西实在过于容易上当，于生看她这模样都不好意思继续忽悠……
而说话间，一行人已经走过了又一个道口，随着继续往靠近城郊的方向走，这附近的路人明显愈加稀少起来。
元昊真人开始时不时皱起眉头，似是在仔细用神识感知着周围的气息变动，又偶尔放缓脚步，抬头看向那座伫立在雨幕中的、在这个距离上看着已经颇具压迫感的古代精炼塔的方向。
“有些奇怪，”老帅比忽然开口道，自言自语般嘀嘀咕咕，“怎么又没了……”
艾琳又一次从于生怀里钻出个脑袋：“啊？啥玩意儿没了？”
“我之前感觉到的灵气郁结，脉流迟滞之处，”元昊真人若有所思地慢慢开口道，“之前我们降下时，我用神识大致扫过地表，当时确实察觉到了几个不对劲的地方，甚至前不久我们在‘会仙洲’的时候我还能感觉到这些方向上的异状，但现在一靠近，那感觉反而没了。”
“察觉到咱们靠近就跑了？”艾琳想也不想就随口说道。
“……我感觉到的那是地脉与灵气的变化，又不是活物，自然环境如何能跑？”元昊真人立刻摇头，“非要说，也只能是被藏起来了。”
说到这他顿了顿，又有些不确定地说道：“但这种变化，要瞒过我的神识可不是一般人能办到……”
于生则没有开口，只是若有所思地看向远方。
雨幕缥缈，城市尽头的灵矿精炼塔直入云底，从墨城边缘升起的两道交通轨道就如粗大的血管般连接着那座古老宏伟宛若山岳般的机关巨构，轨道与精炼塔上灯光明灭，而这一切又因雨幕的遮挡而显得朦朦胧胧，偶尔又有雷电骤然划过天空，一瞬间点亮的强光中，那座顶天立地的巨塔被映照出醒目的轮廓，又在强光闪烁中呈现出仿佛要倒塌下来、摇摇欲坠般的压迫感。
一旁正在使劲甩尾巴上水的狐狸姑娘忽然停下了动作，有点疑惑地皱了皱眉头，接着便在雨中抽了抽鼻子，好像闻到什么。
“恩公，”她伸手拽了拽于生的袖子，“闻到血味儿了。”
“血味儿？”于生一听瞬间激灵一下子，“哪？！”
“下着雨不好判断，”胡狸一边说着，一边在空气中四处嗅探，大大的银白狐耳又时不时抖动一下，仿佛捕捉着风雨中的细微声响，“但是是刚才突然出现的，应该离得不远。”
她话音落下，旁边的元昊真人立刻眉头微皱，紧接着便抬手在空中轻轻一点，同时沉声开口：“清静——”
一片淡如微风的波纹从他手指点过的半空骤然扩散开来，某种无形无质的力量瞬间覆盖了周围的每一寸空间，而紧接着，便是空气中传来一阵清越鸣响，漫天雨幕竟短暂止息，就如时空静滞般凝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