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生本来还认真听着,但听到最后一句直接绷不住了:“你最后这句悠着点啊!艾琳听见了指不定骂多脏呢,你俩一天打八百回……”
露娜听到之后却笑了起来,眼底闪着本就应属于她这个年纪的、调侃朋友时的狡黠:“小矮子很有趣,一戳一蹦跶。”
于生脸上浮现出一丝微妙表情,看着露娜此刻的眼神,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合着你平常是故意挑衅她的?”
“对啊,”露娜点点头,“谁让她平时总欺负我反应慢。”
于生便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正站在不远处的俩艾琳——两个小人偶凝滞在黑白灰的世界背景中,还保持着亡者视界降临一瞬间的姿态,看着傻啦吧唧的。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自己面前得意笑着的露娜,一时间感觉有点不真实。
主要是看惯了对方那慢吞吞又时不时死机的人工圣女形态,现在突然对方嘴皮子也利索了脸上也有表情了行动也顺畅了,他还挺不适应。
“合着你平常内心戏那么丰富,”于生吐槽了一句,而后就下意识又多打量了露娜几眼,自言自语般嘀咕着,“……所以这是什么原理呢?”
“我不知道,”露娜慢慢摇了摇头,“当我从圣棺中复苏时,我眼前的世界就已经是这幅样子了。”
“那些‘骑士’一直与你在一起吗?”
“是的,在那片旷野中,我和他们一起守护着您留下的篝火。”露娜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刚才提到的灵魂洪流倒映在天上又是啥?”于生略作思索,又好奇地问了一句,“也是那片旷野里的?”
露娜一脸理所当然:“是啊。”
于生皱了皱眉。
他意识到自己眼中的世界与露娜眼中仍然是不一样的。
即便他们看到的是同一片旷野,即便这位“女骑士”现在和他一样踏进了亡者视界。
这样的事情似乎不是第一次了——同一样东西,在自己和旁人眼中呈现出的却是不同的样子,时间长了,他甚至感觉这种“视野上的不同”就仿佛是这个世界的某种基础规则,甚至感觉……这世界就是这样运行的。
“……于生?怎么了?”露娜看于生忽然不开口,有些担心地打破了沉默。
“……没什么。”于生摆了摆手,他知道这世界上还有数不清的秘密,自己身边也总有好多稀奇古怪的、想不明白的事情,但现在显然没时间研究这些。
他的注意力还是放在了这黑白世界中的“死者”身上。
来到那黑衣修士身旁,于生伸出脚踢了踢对方的身子。
“醒醒,我们在你身边聊这么长时间了,还不打算睁眼呢?”
倒在地上的“尸体”刚开始仍然一动不动,但于生很有耐心地等待着——他知道并非所有死者都会十分配合地与自己交谈,之前的天使教徒甚至在死后都有意志与他对抗,但随着时间推移,这种抵抗终究会渐渐减弱的。
片刻之后,那具冰冷的躯壳终于轻轻抽动了一下。
死者苏醒了,这个被玄澈用医患关系纠正掌击毙的黑衣人僵硬地坐了起来,面具之下的眼神中带着茫然错愕。
他似乎还没有搞明白现状,但短短几秒钟后,死亡的记忆与认知便如潮水般袭来,冲刷着这具躯壳中残余的心智。
面具下传来了含糊沙哑的声音,仿佛是恼怒的咒骂,又似乎只是亡者在无意识中发出的呓语。
“回答我几个问题,自有永恒的安宁留给你,”于生嗓音低沉地开口了,引导着这死者浑浑噩噩的心智,“你们是谁?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那黑衣人慢慢抬起头,面具之下,一双眼睛已经仿佛浸满泥浆般一片浑浊,他仍然在抗拒,喉咙里发出怪异嘶哑的嗬嗬声音,反复几次,于生才终于听清楚了几个断断续续的词:“……帝君之遗……渐醒……寻机缘……”
“帝君之遗?”于生本能地捕捉到了对方这几个词里最关键的部分,“帝君之遗是什么意思?”
黑衣人喉咙里又发出了嘶哑的嗬嗬声,似乎是某些词已经在他的灵智中成为禁忌,哪怕死亡之后,那些对应的信息仍然被死死禁锢在他残余的理智深处,难以说出口。
于生只能尝试通过引导的方式让这死者继续透露信息:“这片异域,里面藏着某种‘遗产’?你们是冲着那遗产来的?”
死者的身体颤抖起来,他艰难地点了点头,但下一秒却又开始摇头,说出的话让人困惑不已——
“他若醒来……天下尽灭……”
紧接着,那面具下面传来的声音便又模糊嘶哑起来,难以听清了。
于生又问了几个问题,却基本上只能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呓语——这修行之人的心智着实坚韧,即便到了现在,他还是在拼命抗拒着“死者交谈”的引导与提问,而这强烈的抗拒又反过来快速消耗着其残余的灵魂,眼看着他这幅“躯体”便有了渐渐分崩离析的迹象。
判断出提问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于生只能飞快地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这片异域的入口已经被封锁,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这一个问题问出,黑衣修士的躯壳便裂开了一道道骇人的裂缝,烟尘从中升腾而起,而伴随着这死者迅速化作灰烬,那面具之下也终于传来最后一句模糊不清的低语:“……帝君幻梦……岂止一地……”
下一秒,黑白灰的单调世界悄然崩碎,死者交谈结束了。
于生抬起头,看到视野中的色彩迅速恢复,听到风声重新在耳畔响起,金发披肩的少女骑士从眼前消失了,不远处那高挑的“人工圣女”则慢慢转过头来,向着这边招了招手。
苍白的金属面孔上,那抹微笑仿佛也有了温度。
艾琳第一个跑了过来,抓着于生的衣服就往上爬:“哎哎哎,于生你问出什么了?死人招了没?这边还躺着几个呢你要不也问问?只不过这几个是被C型扣弄死的,死状挺不安详的,不知道还能不能使。那边还有个让胡狸踩了一脚的,扁是扁了点,但有胳膊有腿的……”
小人偶聒噪的声音就如和煦春日里吹来的一股沙尘暴,瞬间就把于生从“亡者视界”那过于死寂清冷的氛围里给吹了出来,他随手把艾琳往肩膀上一按,便扭头看向了一旁正露出好奇之色的玄澈:“你有没有听说过‘帝君之遗’这么个词?”
玄澈闻言却是一怔:“帝君之遗?”
而后他仔细想了想,慢慢摇头:“不曾听说过。”
“那看来这得回去跟你师父打听了,我从这死人嘴里问出来的最有价值的情报就是这个词,”于生说着,轻轻呼了口气,“另外,我可能知道这些黑衣修士是怎么在你们把异域入口都封锁住的情况下还钻进来的了。”
玄澈神色立刻严肃起来:“他们是如何进来的?!”
“这人说的神神叨叨的,但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这片‘异域’……恐怕不止一个入口。”
第352章 “失踪”的血
于生把自己通过死者交谈得到的情报尽数说了出来,随后又加上了自己对那模模糊糊的只言片语做出的各种推测。
“……他提到说‘帝君幻梦岂止一地’,我觉得意思就是这片异域的入口不止有一个,所以他们才能在千峰灵山派人封锁了矿山入口的情况下钻进这里。
“此外,‘帝君幻梦’这四个字也很让我在意,意思是这异域其实是一片梦境?还是说,它的入口是一片梦境?亦或者是它的开启条件与控制方式跟梦境有关系?
“根据现有情报,这座异域每次开启之后,探索者进来所看到的情况都不相同,理论上这个过程应该是随机的才对,但这群黑衣人却与咱们踏进了同一片沙漠里,还能提前埋伏在这些巨神兵周围进行伏击,这说明他们应该是找到了某种办法,可以稳定进入异域中的选定‘场景’,甚至能提前判断从其他入口进入的人会进入什么场景。当然,也不排除是纯粹的巧合,但这个概率太低了。
“帝君之遗,帝君幻梦——所有这些情报都围绕着一个‘帝君’,却不知道这‘帝君’到底是何方神圣……”
于生说到这顿了顿,不由得再次扭头看向玄澈:“你们太虚灵枢真的没有这方面的传说吗?比如某个上古大能之类的,死后遗产能化作秘境的那种……”
玄澈从刚才就一直微微皱着眉,听得极为认真,但此刻还是一脸凝重地摇了摇头。
“如果真有这种大能,我肯定是知道的,”他沉声开口,“而事实上,别说‘死后遗产化作秘境’这种事了,我甚至不曾听过太虚星上哪位老祖曾有‘帝君’这么个称号。”
“啊?压根没有出现过‘帝君’这么个称呼吗?”于生这次是真有点意外了,“我还以为这是你们搞修仙的挺常见的一个名号……”
“没有啊,”玄澈一脸奇怪,“你是从哪来的这个印象?”
于生:“……”
他想了想,实在没好意思告诉对方这是自己从小说里看的——而且他自己都经常在小说里这么写……
情报有限,众人的探讨与猜测也一时间没了方向,艾琳见状左右看了看,抓抓于生的裤腿,又抬手指着周围散落的其他几具黑衣尸体:“那你干脆把剩下这几个也一块问了吧,趁热乎。”
于生眼角不禁一抽:“怎么不管啥样正常的话题到你嘴里过滤一遍都跟掺了开塞露似的……”
“你这话比我还牙碜呢啊,”艾琳四手叉俩腰,挺着胸理直气壮,“而且你这种人死之后还摁着魂审的能力到底哪正常了我问你?”
于生仰头看看天,寻思着这矮冬瓜说得对。
然后他就把现场的每一具尸体都挨个问了一遍。
整个过程对他而言很长,但对艾琳等人而言也就过了片刻功夫——他们就看于生在每一具尸体面前站住待了那么一两秒钟,很快便又走了回来。
胡狸注意到了于生脸上略带失落的表情:“恩公,没收获吗?”
“哎,情况一个比一个差,”于生叹了口气,“被露娜击杀的,灵魂都已经烧尽,被你和艾琳打败的,基本上只剩下了几句浑浑噩噩的呓语,也就刚才那个被玄澈一掌拍死的,至少还勉强清晰地说了几个关键词。”
艾琳听着呆了呆,扭头看了玄澈一眼,满脸感慨:“还是得医者仁心啊。”
于生:“……神TM一掌拍死也算医者仁心!”
艾琳:“搁咱们几个里确实算,好歹刚拍死的时候还栩栩如生的。”
玄澈在旁边听着表情是越来越微妙,总觉得这话题走向有点诡异,但开口也不是不开口也不是,就只能尴尬地笑笑,然后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无论如何,这些尸骸最好也送回去,蕴灵峰上有许多验尸高手,虽然没有于先生这般通神的本事,但或许也能从这些人的尸体上查到些蛛丝马迹,再加上之前抓到的那个活口……未必就不能搞清楚那所谓‘帝君’究竟是何来头。”
“行,我再给你开个门,”于生点点头,便随手又拉开了通往阙云宫的大门,“你过去招呼几个人过来一起搬吧。”
很快,那些黑衣修士的尸体便都被送往了千峰灵山。
于生则在处理完这件事之后漫步来到了那些倾颓在黄沙中的“陷阵巨神兵”附近。
他伸手触碰着这些巨型机关人身上的甲胄,目光又扫过它们那庞然威严的身躯,被黄沙掩埋的机关人偶在天地间沉默着,一张张被钢铁覆盖的面孔中仿佛紧紧封锁着千百万年的秘密,空气中亦弥漫着一种沉寂中略显荒凉的氛围。
甲胄冰冷,触感粗糙,异域中时空异常,谁也说不清这些庞大的“士兵”已经在这里掩埋了多久,只是看着它们这般完整而威严的模样,于生甚至有一种错觉,觉得它们仿佛随时可以再苏醒过来,可以再重新踏上战场。
有这种感觉的显然不止他一个。
“总觉得这些大家伙随时可以再动起来啊,”仍然维持着妖狐形态的胡狸也走了过来,用嘴筒子顶了顶于生面前的那台陷阵巨神兵,“外表看着一点损伤都没有。”
“我已检查过其中几具机关人的内部,”玄澈在一旁说道,“倒不是空壳幻象,里面确实是有着机关结构的,只是其核心复杂古怪,看不明白原理,也不知还有没有启动的可能。”
于生思索了一下,冒出个想法。
他回头看向不远处正在待机的人工圣女:“露娜,戳我一刀。”
露娜反应了一下,呆呆地抬起头,好像一下子有点懵,片刻后才走过来,语气中满是迟疑:“……要戳死吗?”
于生差点被她这一句给噎死:“……想啥呢,我让你帮我放点血!你在旁边我就懒得自己捅自己了!”
露娜这才明白过来——毕竟是团伙里的新人,虽然被于生的血液影响最深,但她显然还不够熟悉旅社的“工作流程”,不过她适应起来倒是挺快的,确认了于生的命令之后就立刻抬起手,眼都不眨()地手起刀落,就给于生手上划了好长一道口子。
速度之快,于生甚至都没感觉到疼痛。
然后他就直接把手按在了那陷阵巨神兵的外壳上。
鲜血汩汩流出,又如渗入海绵般迅速被那冰冷粗糙的甲胄吸取。
艾琳见状立刻小声嘀咕着:“我就说有健康且适度的血光之灾吧。”
玄澈则没吭声,只是微微睁大眼睛,看着于生这些神奇的“操作”。
……怎么说呢,咋看咋像个邪修。
但因为太能打了而且是自己人,那只能说是有思路有特色有主观能动性的创新型名门正派。
片刻之后,于生收回了手,抬头看着面前的“陷阵巨神兵”眉头微皱。
艾琳立刻反应过来:“啊,出什么状况了?”
“感觉……跟正常情况不太一样,”于生仍然皱着眉头,神色间满是疑惑,“血确实是被什么东西给吸收了,但我没有从这些‘巨神兵’身上感觉到任何‘联系’,相反,我只觉得这些东西背后一片空洞,就好像……那些血液落入虚空了似的。”
一边说着,他一边又伸手敲了敲那巨神兵的甲胄。
实实在在的触感从手指上传来,这东西确实是存在于此的。
那自己刚才放出去的血哪去了?
于生又走向其他几具陷阵巨神兵,如法炮制了数次。
结果仍是一样,他的血被吸收了,却没有和这些庞大的机关人偶建立起任何联系。
一种庞然而模糊的空虚感则在那些血液消失的瞬间隐约传来——虽然只持续了刹那。
于生的眉头越皱越紧,一些越发大胆的猜想不由自主地在心底躁动升腾。
胡狸注意到了于生表情中的变化:“恩公,你想到什么了?”
“……要么,那些血是真的‘凭空消散’了,要么,是它们流向了一个更庞大的东西,”于生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这些被黄沙掩埋、披坚执锐的威严身影,“非常非常庞大,庞大到这么点血建立起来的联系还不足以传回任何有效的情报,庞大到一眼难以窥见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