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不确定在这座“界城”是否也有类似的说法。
他只觉得这面正对房门的镜子带给自己的感觉有些……诡异。
而且这种诡异感不只是因为这里原本悬挂着艾琳的油画,更因为镜子中的景象……看起来怪怪的。
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古怪,镜子中映照出来的景象其实正常得很,就是这间房间此刻的样子,于生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半天,也没找到心中那股怪异感觉的由来,只是越看越有些怀疑——到底是哪里不对?
是镜子中的物品大小和位置发生了肉眼难以察觉的偏移?是画面的明暗存在违和?还是……镜子中出现了什么房间里本来没有的东西?
于生思索了一下,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镜子的表面。
冰凉的触感传来,镜面在他手指触碰的地方荡漾开一圈圈水波般的波纹,镜中的映像眨眼间随着波纹破碎!
于生瞬间瞪大眼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而就在这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镜子中便已经化作了一片漆黑——原本倒映出的房间景象破碎消融在那一圈圈波纹里,浓重如墨的黑暗最终充斥整个镜框,就像吞噬了一切般,在于生眼前缓缓蠕动,起伏,旋转着。
而后,那片黑暗中渐渐浮现出了新的东西,于生克制着心底的不安,上前一步仔细看去,渐渐地,那层仿佛厚重黑纱般的黑暗便在他眼前褪去,让他看清了镜子深处的景象:
一个人偶——但并不是艾琳,而是陌生的面孔——正支离破碎地倒在一片看不出原本模样的废墟里,她的肢体折断,衣裙残破,伤痕累累,仿佛是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恶战,并最终力竭战死。
在错愕中,于生睁大了眼睛,努力想要从镜子中看到更多东西,而镜子仿佛真的响应了他的念头,那黑暗中的画面慢慢移动起来,于生注意到镜面呈现出的视角正在拉远,倾斜,呈现出更广阔的全景——
他看到了那战死人偶周围的情况,看到了规模更加庞大的废墟,他看到了许多像是古典立柱和飞檐般的结构,而那些结构都断裂倾颓,坍塌在黑暗如泥浆般的混沌里,人偶残破的肢体碎片有许多都散落在四周,仿佛在向他透露着一个信息:
这里的一切,都是因这场战斗而被摧毁。
忽然间,于生脑海中回响起了之前艾琳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活人偶可是受赐福的,我在异域里比那些所谓的调查员还有灵界侦探什么的都能打多了……”
“这些‘活人偶’真这么能打啊……?”于生忍不住喃喃自语。
但即便如此能打,镜子中的人偶还是死了,某种比她还要强大的东西杀死了她——随着视角推移,于生看到了那个杀死人偶的“敌人”。
一团……巨大的影子,于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只觉得它体型很大,几乎是人偶的十倍大小,其轮廓大致有着人形,却又仿佛在背上生有扭曲交叠的羽翼,它同样倒在一片废墟之间,庞大的躯体有一部分就像泥浆一样融化了,与废墟周围的混沌融合在一起,也与人偶那些散落在废墟里的肢体碎片融合在一起,而剩下的身体结构则遍布扭曲与破损。
于生不知道那巨大影子身上的扭曲破损到底是被人偶打的还是原本就长那样——毕竟这玩意儿长得本来就挺抽象的。
但有一点他能够猜到,人偶与那个仿佛生有羽翼的庞大影子最后应该是同归于尽。
而就在于生想要再看清楚更多细节的时候,他眼前的画面突然再次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黑暗深处的一切眨眼间破碎、消融,厚重如帷幕般的黑暗瞬间上涌,又向着四周的镜框消退,眨眼间,于生眼前的又变成了一面普普通通的镜子,倒映着房间中的景象。
于生怔怔地看着这一幕,随后又在镜子上敲打触摸了几次,都未能再唤起什么异状。
刚才那到底是什么?
大概是这两天跟不正常的玩意儿打交道多了,于生感觉自己的接受能力都变强不少,这时候竟不觉得刚才那诡异的一幕有什么吓人,而只是对自己看到的东西产生了浓浓的好奇。
镜子中出现的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吗?那个死去的人偶是谁?那个与人偶同归于尽的庞大阴影又是什么东西?那片废墟是哪里?而这一切……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座房子里,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于生眉头紧锁地思索着,并不禁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镜子里记录的那一幕,跟艾琳有关系吗?
那个死去的人偶跟艾琳长得并不相仿,虽然她战死时面目全非,但至少那一头醒目的金发跟艾琳是完全不一样的,但不知为何,在看到那人偶的时候,于生却总忍不住联想到某个正在一楼看电视的、被封印在油画中的少女。
片刻之后,于生结束了沉思,他看着墙上的镜子,伸手扶住镜框,微微用力,想试着看能不能把它摘下来换个位置。
镜子纹丝不动,结实的就像是被浇铸在墙上似的。
尝试几次之后,于生选择了放弃。
他转身走向门口,但在离开房间之前又突然回过头来,目光快速扫过整个屋子。
房间中的陈设还是那样,镜子也没有丝毫变化。
于生皱了皱眉,关上房门。
过了两三秒,他又猛地把门推开,就像要打这房间一个措手不及。
房间中并无变化,还是那副样子。
于生扶着门把手站在门口,脑袋探进屋里疑神疑鬼地到处观察着,渐渐觉得自己像个神经病。
再三确认之后,他终于停止折腾那扇门了。
但他并没有回自己的卧室,而是噔噔噔地跑下楼梯,来到餐厅。
正在餐桌上看电视的艾琳听到旁边传来的动静,探着头朝画框边缘看过来:“哎?于生你不是去睡觉了?失眠了?我可不会讲睡前故事啊……”
还是那副没心没肺又自来熟的样子。
于生也不说话,就坐在艾琳对面认认真真地看着她,仿佛是在仔细观察什么。
这终于让画中人偶感觉到了一丝别扭。
“你看我干什么……”艾琳缩了缩脖子,“我跟你讲,我知道自己很好看,但你跟纸片人是没有未来的……”
于生酝酿了一路的话题就让艾琳这一句话给绷没了。
“咳咳,我跟你说正事!”他不得不干咳两声,十分生硬地把话题扯到正轨上,“你还记不记得自己之前被挂在墙上的那个房间是什么模样的?”
“记得啊,”艾琳想了想,很自然地答道,“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对面就能看见个门,还有墙纸——角上的墙纸都发霉翘边了你也不修修。”
于生点了点头:很好,至少在这件事上,艾琳跟自己的记忆是一致的。
“第二个问题,你记不记得有一个地方——看上去是一片废墟,有许多古典立柱和倒塌的石墙、飞檐,废墟整体被‘浸泡’在一片黑暗中,然后还有一个人偶——你先别管是不是你,反正有一个人偶死在废墟里,死的可惨了,胳膊腿碎一地……”
艾琳瞬间缩了缩脖子:“听上去真吓人。”
“别管吓不吓人,你就说你对这一幕有没有印象。”
“没有。”
艾琳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第25章 梦中狐
艾琳的反应不像是假的。
事实上于生跟这个人偶接触到现在,都没发现这家伙有过不真诚的时候,她一言一行都透露着那么一股子清澈的实诚,就好像脑壳子里是实心的一样——这要么是她演技实在太高了,要么就是她脑壳里真的是实心的。
于生谨慎地保持第一个猜想,但更倾向于第二个可能性。
而后,他对艾琳又描述了那个死去人偶的模样,以及那个疑似跟人偶同归于尽的庞大“影子怪物”的姿态,得到的答案仍然是“不知道”。
于生皱着眉头,陷入深深的思考。
艾琳则不禁好奇起来:“哎,你怎么突然跑来问我这些啊?你不是上楼睡觉去了吗?”
于生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把那个房间的变化告诉眼前的人偶——这并不涉及他的秘密,而且还可能跟艾琳自己有关,说出来或许反而有助于解开谜团。
“楼上的那个房间,出了点状况……”
于生一五一十把自己刚才上楼看到的情况对艾琳讲了一遍,后者这次难得的全程没有哔哔,只是听着听着便睁大了眼睛,到听完后又怔了许久,才终于醒过神一般拉长了声音:“哇哦——”
于生顿时就觉得哪怕自己跟这家伙说了也解不开谜团了。
“看样子你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于生叹了口气,“那个镜子你肯定也没见过是吧。”
“没见过,不知道,”艾琳理直气壮地点头,紧跟着又补充了一句,“但我觉得你这房子越来越古怪了。”
“这个不用你说,我也觉得,”于生闻言叹了口气,“开门指不定会跑到什么地方,某个房间里面会突然改变陈设,镜子里会映照出天知道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的风景,亏我以前一直觉得这里还挺宜居的,唉……”
艾琳睁着猩红的双眼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于生脸上的表情,听完后者的碎碎念之后迟疑了一下:“那……你是打算换房子了?不在这儿住了?”
于生一时间没有吭声,但不得不说,他确实考虑过这件事情。
毕竟房子里偶尔多出个闹鬼的镜子来历不明的家具可疑的电器或者被封印在油画里的哔哔姬什么的他都能忍,自己死都不怕的情况下就权当增加点生活乐趣了,但一推门指不定会掉在哪个异域里的特性那可真是个麻烦,这不是忍忍就能过去的。
对于生而言,异域这玩意儿进去之后最要命的不是要命,而是不一定能回来,就这一点,就让他确实产生了换个地方住的念头。
艾琳则见于生一直不说话,安静了一会便自顾自地继续开口:“那要是你看上哪的房子了先跟我说一下噢,你想办法把我弄进他们小区里,我给你把他们房价打下来……”
于生闻言一愣:“我当时就是开个玩笑……你这时候不嫌这是侮辱人偶之祖和你的姐妹们了?”
“我刚才仔细想了想,感觉你说的这套流程很有道理,”艾琳一本正经,“而且我都帮你把房价打下来了,这多少也能折算一下住你家里的人情是吧?”
于生忽然反应过来,这家伙似乎只是在担心自己突然搬走的话会把她扔在这。
但他没有点破这一点,只是摇了摇头:“先不说这个了,我就是有点想法,但暂时还没打算搬家——放心,真要搬家的话会带上你的,一幅画又不占地方。”
“哦,那行!”艾琳顿时开心起来。
不过很快,她脸上便又露出一点忧愁:“那个……你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个死去的人偶,她眼睛闭上了吗?”
“……好像没有,”于生回忆了一下,“为什么问这个?”
艾琳张了张嘴,看起来有点难过:“活人偶被打坏之后,如果眼睛闭上了,那就是灵魂又回到爱丽丝小屋的花园里了,我们会在那里重生,但如果眼睛还睁着……那她还在‘那里’。”
于生呆了呆,忽然有些后悔刚才先不假思索地给了回答,他应该先问一下的。
“我们并不知道镜子里映出的到底是什么地方,”沉默片刻之后,他轻声说道,“但既然她出现在镜子里,说不定也跟这座房子有了联系,未来的某一天说不定我们会找到她,至于现在就别想那么多了,你自己还被困在这里呢。”
“好吧,也是,”艾琳叹了口气,“偶尔是会有姐妹出门之后失去了联系……总会遇到的,嗯,会遇到的。”
于生突然觉得这个人偶好像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没心没肺。
随后他跟艾琳又说了一会话,才又回到二楼。
他又去确认了一下走廊尽头那间房间的情况,确认里面还是自己刚才所见的样子,便没有再理会它,转身进了自己的卧室。
拉上窗帘,躺在床上,于生辗转反侧许久,他又困又累,但脑子里乱糟糟的反而怎么也睡不着,各种各样的念头最近经历的事情就像一股股乱流般在他脑海里乱窜——艾琳的事情,那座夜幕中的山谷,异域的知识,那个到最后一刻都努力保持理智,让自己快跑的狐狸姑娘,还有……他自己的死而复生。
一直折腾了不知道多久,于生才逐渐昏昏沉沉地睡去。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缓缓浸没在一片温柔而混沌的池水中,哪怕是睡着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乱流”也在池水周围环绕着自己,他隔着一层混沌雾霭打量着那些属于自己的记忆和思维碎片,听到耳边传来许多朦朦胧胧的声音,直到意识在“池水”中触底,周围渐渐陷入寂静。
于生在梦中徜徉,徜徉于昏暗的天光中,他看到自己走在旷野上,旷野远处似乎有一座小山丘。
他感觉自己已经在这座小山丘周围徘徊了很久很久,没有目的,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但眼角的一抹异色忽然让他停下了脚步。
在一片昏暗混沌的天与地之间,于生看到了一片亮色,他下意识地向着那片银白走去,紧接着眼前一晃,便直接来到了那片银白面前。
他看到一只毛发银白的妖狐——趴下来都足有两三米高——正静静地沉睡在旷野上。
美丽,优雅,恬静。
微风从远方吹来,吹动着纤细的野草和妖狐身上的银白绒毛,她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只是安静地蜷缩着,许多条粗大的尾巴从身后卷过来,有的被她抱在怀中,有的像被子一样覆盖着她的身体。
于生惊愕地看着这只出现在自己梦境中的狐狸——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清醒地意识到了自己是在做梦。
迟疑了一会,他上前两步,试探着碰了碰大狐狸的前爪:“……胡狸,是你吗?”
白狐却仍旧沉睡着,对于生的触碰和呼唤毫无反应。
于生又招呼了几遍,甚至试着去拽了拽她的尾巴,都没能把胡狸叫醒。
给人的感觉,就好像她不只是沉睡着,更是被什么东西给屏蔽了感知似的。
于生皱着眉头,稍微退开两步。
为什么这只狐狸会出现在自己的梦境里?
他承认,自己睡着之前脑子里乱七八糟想东想西,确实想到了这个被困在异域里的狐狸,但眼下这情况显然不是寻常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能感觉出来,胡狸真的“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