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生抬起胳膊看了一眼,看到自己身上的“猎人”装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旁边的胡狸怀里抱着艾琳,艾琳怀里抱着松鼠,三“人”也同时看到了那个不远处的影子,异口同声地惊呼:“猎人!”
于生表情不变,只是定了定神,迈步走到猎人面前。
“……已经很多年了。”
猎人那模糊空洞的嗓音直接传入他的脑海。
“我们一直在想办法回到这个地方,尽管我们自己都忘记了为什么要回来——安卡艾拉让我们成为黑森林中的‘猎人’,这身猎装就像一层坚固的‘外壳’,把我们困在天使梦中那不断轮回重复的剧本里,我们曾尝试与进入森林的‘小红帽’交谈,但除了开枪杀死恶狼之外,我们不被允许做任何多余的事情,我们一次次回忆自己的任务和目的,但回忆总在回忆的过程中磨损……”
ta抬起手,指向大厅中心。
“那里倒下十具躯体,还有十二个灵魂——我们在最后关头想尽办法将两具身体送回了现实世界,希望那两具身体的大脑中残留的神经信号可以把这里发生的事情带回总部,从那之后,我们就一直在等待援军,但其实我们根本没抱什么希望——在当时的情况下,送回去的躯体也已经遭受严重污染,不可能再携带什么有理智的信息了。
“所以当你拿出那张合影的时候,我们无比震惊,甚至从安卡艾拉为我们编织的‘角色’中惊醒了过来。”
“对,你们惊醒了,还打给我一发子弹,”于生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还挺疼的。”
“……抱歉,但这是在黑森林的舞台上,我们当时唯一能做出的‘出格之举’,而且这还是因为你当时吸收了狼的血液,我们才能将你‘视作’一匹恶狼,”猎人的声音中似乎带着歉意,“黑森林中的死亡都只是暂时的,多次死亡带来的侵蚀和狼化才更危险。”
于生想了想,还是没跟对方解释自己当时其实是肉身直接进来的,他们那一枪是真把他给打死了——总觉得这话现在说不合适……
“不管怎么说,现在援军来了,”于生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还有旁边的胡狸、艾琳和松鼠,“我们虽然不是特勤局的,但也是接了他们的委托……只是抱歉,援军来得晚了一点。”
猎人只是无声地摇了摇头。
随后他抬起手,指向大厅另一侧的一扇门。
“从那里出去,就可以通往‘脐带’所在的房间。”
“除了‘脐带’,还有什么?”于生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应该怎么做?”
“那个房间很小,似乎只是一个用来检修的平台,而‘脐带’是一个连接装置,位于环形平台的中心,它连接着下层的一处特殊区域,我们当时未能找到通往下层的路,所以也不确定那下面到底是什么情况——但我们可以确定,安卡艾拉‘孕育’的东西就在那下面。
“接触脐带,你就可以与安卡艾拉建立起最强烈的联系,但在这之后的事情……”
猎人停了下来,沉默很久之后,ta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过程中的危险之处无需强调,我们无法给你任何承诺和保障,事实上,从未有过人类与晦暗天使建立连接之后还安然无恙的案例,从理智出发,你现在就离开也是可以的。”
“真要从理智出发,我一开始就不来了,”于生一乐,对猎人摆了摆手,“行了,知道这些就够,我过去看看情况——你们就在这儿歇着吧,这么多年了,你们也该歇会了。”
他转过身,向着猎人刚才手指的方向走去。
胡狸毫不犹豫地跟在他身后。
艾琳和松鼠倒是有点紧张——但她俩一个被胡狸抱着一个被艾琳抱着,所以也只能跟上。
猎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等……”
于生没有转身,只是微微回头,脸上带着笑。
“别担心,我去试试。”
他打开了那扇并未上锁的门,一条灯光昏暗的走廊果然出现在眼前。
走廊尽头,环绕的暗红色灯光在昏暗中缓缓闪烁着,仿佛无声的邀请,又如不详的预兆。
婴儿的啼哭声又一次响起,但此刻,它不再像是遥远模糊的幻觉,而是好像就真真切切地在那道暗红色灯光的对面。
于生翘起嘴角,迈步向前走去。
第232章 胎
在向前走去的时候,于生不知为何突然产生了一股怪异的感觉——就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眼前的这条走廊,以及走廊尽头那片暗红色的灯光。
黑森林,孤儿院,界城……一切都远去了,甚至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世界的东西,而眼前这个“世界”,早已坍塌殆尽。
脚步声在走廊中回荡,婴儿啼哭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于生渐渐不再觉得这啼哭声吵闹,就好像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
他身旁跟着胡狸,胡狸怀里抱着艾琳,艾琳怀里抱着松鼠,他们穿过走廊尽头的那片灯光,走进了安卡艾拉号深处的最后一道门中。
“脐带”连接舱。
一个特殊而古怪的“舱室”出现在于生眼前——与其说是“舱室”,这里似乎更像是一道大型竖井中段的检修结构,就如“猎人”描述的那样,这里的地面是一道环形的平台,其上方高不见顶,笼罩在一片昏暗中,而一道银白色的,由两条主干管道和大量辅助线缆、管束组成的粗大结构则从那昏暗的高处垂下,一直穿过了环形地面中间的空洞,延伸向下方。
于生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来到那环形地面中心的空洞边缘,看着眼前的“脐带”。
“这东西看着像是输送物质的管道?还有很多线缆……”艾琳在胡狸怀里伸长了脖子,一脸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东西,“这玩意儿就是晦暗天使的‘脐带’?”
于生没有开口,只是扶着洞口边缘的栏杆,小心地低头向下看去。
那条“脐带”一直向下延伸,洞口下方似乎极深,根本看不清楚那底下是什么结构,只能从黑暗深处看到一点模模糊糊的光影,那里好像有一个半透明的穹顶,穹顶内有微光。
于生的视线落在了脐带向下延伸的某一段上,目光随之一凝。
那条“连接束”中间明显损坏了一部分,但却看不出是被怎样的力量破坏的——两条主管道之一直接缺了一段,周围的线缆也存在极为光滑且突兀的“切口”,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是有某种无形的“空洞”,直接把那段给吞噬掉了。
胡狸眼尖,她也很快发现了脐带上的情况,立刻伸手拽拽于生的袖子:“恩公!那边,管道断了——安卡艾拉一直在找自己的‘脐带’,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个?”
“应该就是。”于生皱眉说道,而就在他话音刚落的一瞬,那股轻微的眩晕感便再次袭上心头。
他眼前一晃,便看到脚下的环形地面突然变成了一片覆盖着暗红色粘稠物质的“骨质层”,而周围的舱室墙壁也随之化作某种器官内壁一般的血肉结构,那根贯通了舱室的“连接束”变成了粗大的血管与神经,它从中断裂,仿佛感受到疼痛般在空气中微微抽搐,而在它断裂的方向,在环形地面中间的洞口边缘,一只手……或者说是某种让人联想到“手”的怪异结构,突然伸出!
于生呼吸一滞,眼前的景象却紧跟着恢复了正常。
旁边的艾琳和松鼠同时发出惊呼,胡狸身后的尾巴则“砰”一声又开了屏。
“卧槽……”小人偶的脸色非常不好,“刚才吓到我了!”
于生则紧紧皱着眉头,就在刚才那“幻象”再度浮现的一瞬,他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那声音在对自己低语,在告诉自己一些事情……是安卡艾拉吗?还是那个正在脐带下方的黑暗中孕育的“孩子”?
他犹豫了一下,向前探出身子,向着那道银白色的“连接束”伸出手。
“恩公,你小心点!”一旁的胡狸见状慌忙提醒。
“没关系,我能感觉到,这东西对我没有威胁,”于生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按在了“脐带”表面,“真正在害怕的不是我们,反而是……”
他话没说完。
因为一股强烈的失重感瞬间打断了他所有想说的话——房间中央的环形平台塌落了。
于生只来得及卧槽了一声,便跟着坍塌的地板和断裂的栏杆一块掉了下去,他听到艾琳跟胡狸的惊呼同时从上方传来,听到风声在耳边呼啸,而他眼角余光瞥到的最后一幕,是那只松鼠也跟着跳了下来。
于生在黑暗中无限地坠落着,脑袋有点发懵。
松鼠不会有事吧?她也跟着跳了下来,真莽撞……
应该不会有事,胡狸会飞……
下一秒,他感觉自己撞上了什么东西——是那根“脐带”。
他又一次触碰到了那根“脐带”,触碰到了它断裂的地方。
“……我们在很久很久以前逃离了故乡……我的记忆,开始于创造者们点燃引擎的时候。”
一个平静,低缓,仿佛不带有任何感情的声音,突兀地传入了于生的脑海中,打断了他所有的杂乱念头。
周围所有的色彩骤然退去。
黑白灰的世界降临了,于生在这褪色的世界中惊愕地睁大了眼睛,他看到自己好像正漂浮在一个灰蒙蒙的管道里,上不见顶下不见底,而在周围薄雾一般的灰蒙深处,些许褪色的画面就像从记忆中浮现一般映入他眼中。
巨大的方舟点亮了引擎,从某种近乎人造星体般尺度惊人的太空巨构中驶出,缓缓加速。
那巨构漂浮在无尽的宇宙空间里,背景中是正在剧烈燃烧、摇晃的群星。
一道可怖的裂隙仿佛劈裂了整个宇宙,从黑暗深处贯穿过整片星空。
所有的画面都没有色彩,就像死者交谈时所看到的世界那样,一切都由单调的黑白灰构成,但不知为何,于生却从那道可怖的裂隙中看出了一抹刺眼的红——就仿佛那一抹红色甚至能够跨越时空,跨越生死的间隔,直接将自己映照在信息的本质中。
而下一秒,而又看到那艘从太空巨构中驶出的方舟变成了群星间的一个光点,在渐渐分崩离析的群星间持续加速。
不止一个光点。
有成千上万个和它一样的光点,在同一片群星下不断加速,向着各个方向逃离。
“我们是‘安卡艾拉’,创造者赋予我们这个名字,但用你们的语言,这个发音可以直接被翻译为‘方舟’。”
那个低缓的声音仿佛直接从脑海中响起,继续平静地说道。
“有一万三千五百艘‘安卡艾拉’,同时启航。
“我们携带着来自母星的‘种子’,寻找一个能够播种的地方。
“这是创造者给我们的任务。”
于生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些在群星间加速的光点一个接一个地进入跃迁状态——然而即便超越了光速,它们也无法超越那道劈裂宇宙的裂隙。
光点成片成片地熄灭,数以万计的方舟几乎是在几个呼吸间就变成了万物寂灭之后的余热。
而在那之后发生的事情,已经有点超出他的理解。
他看到那些残存的光点好像撞上了无形的屏障,看到它们在航行中突然解体,明明没有受到任何攻击,却一下子变成了四散的余晖。
他看到一些光点诡异地“返回”到了刚出发的时候,然后呆呆地停留在星空中,直到被那道横扫宇宙的裂隙无声吞噬。
他看到一个光点——也可能是最后的一个,在一连串错乱疯狂的光影中不断跳转,就像被卷进风暴的小鸟一般,随着惊涛骇浪被抛到极远极远的地方,又落在一片虚无中。
他看到它开始坠落,开始由内而外地发生变化,它在某个瞬间长出了血肉,但下一个瞬间又变成一团虚无的阴影,它忽然被无形的力量撕裂成无数碎片,每一块碎片都是一个完整的、微缩的“安卡艾拉”,但眨眼间,无数的碎片又弥合在一起,变成了一团冰冷的光。
它经历了无数的形态变化,并在这个过程中完全变成了某种无法理喻的存在,就像……系统中的乱码一样。
在某个瞬间,它学会了思考,混沌的,错乱的思考。
于生与它对话。
他直面它的思维。
周围那些褪色的薄雾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些新的景象,于生感觉自己飘飘荡荡地落了下来,而后他向前走去。
薄雾褪去了,他看到那雾气深处的东西。
一团……难以分辨和描述的“团块”,它静静地蜷缩在一个苍白的胎床上,好像是由许多怪异的手脚、爪牙、翅膀、尾巴混杂在一起,还有其他数不清的诡异特征,其形态就仿佛是把整个生态圈所有的生物都强行糅合到一具躯体上,然后在想象力与理智的边界糅合出了这样的产物。
而在这“天使之胎”的上方,则漂浮着一根断裂的脐带——它从那“胎儿”的体表延伸出去,在灰白色的雾气中向上漂浮着。
“……这是我的孩子,ta真可爱,是吧?”
那个平静、低缓的声音轻声说道。
于生却没有回答,只是仍旧静静地站在那团巨大的肉块前。
他能如何回答呢?他应该如何回答呢?
它已经死了。
可能在最初孕育的那一刻,它就已经死了。
第233章 童话
那是一个死去的胚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