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号防线……”郭重光声音猛地一沉，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长城防线破了，没必要再拖着我这个老头子离开，你让李行州、赵景一和唐凛三人带着你、陈启还有魏刑去找林修，我相信他一定没死。”
“你们七人一起，应该能逃出去。”
“不行！”方青阳闻言摇头，咬牙道：“郭老，请您相信我们，我们一定会护您和周老周全的。”
“放你娘的屁！老子的话你现在都不听了！”
郭重光直接爆了句粗口，他骨节分明的大手按在方青阳肩膀上，声音沙哑。
“我和老周从来没想过离开长城防线！”
他用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方青阳：“我们这把老骨头早就做好了打算，长城在哪儿，我们就在哪儿。”
“长城倒了，我们也就该埋在这里！”
方青阳嘴唇哆嗦了一下，还想说什么，却被周康从旁边伸手拍了拍他颤抖不已的手臂，这个平日里总是待人温和的老人，目光平静，像是早就为这一刻做好了准备。
“我们不想在最后还要拖累你们，就按老郭说的去做吧，长城防线虽然倒了，但我们并没有输。”
说着，周康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我们将这片神州大地，赌在了未来。”
“不要因为一次失败而感到气馁，请始终相信，人类不可能一直输。”
“你们这些年轻人活着出去，比为了我们两个老头子折在这里要有用一万倍，这不是什么舍己为人的大道理，就是一笔账，算得清。”
周围又有一波深渊生物扑了上来。
李行州化作的金光明王双手合十，一声佛号震出金色的音波，将那些低阶怪物炸得四分五裂。
赵景一从雷霆巨熊形态变回人形，喘着粗气退后两步，右肩上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正在向外滋滋冒血。
唐凛的腐朽之力已经稀薄得几乎看不见，他靠在半截断墙上，嘴角不断有黑色的血沫溢出。
郭重光看着这几个拼到油尽灯枯的年轻人，眼睛微微发红，却硬生生把这股酸意压了回去。
他深吸口气，抬起手里的暗能枪，抵在自己太阳穴上。
“你们如果不走，我现在就死给你们看！”
方青阳浑身一震，牙齿死死咬着下唇，一双充血的眼睛里含着泪水不停往下流。
其余人听到后，同样控制不住情绪，变得更加疯狂。
林修站在深渊大军中，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以他的身体属性，加上注意力又一直放在郭重光等人身上，又如何听不到这些话。
此刻的他深感无力，甚至憎恨起了自己的无能。
他想去救郭重光两人，可潜意识里却觉得对方说的没错。
在这场战争中，就连李行州等人都不能保证自己能够活着逃出去，更何况还要带着两个普通老人。
况且他能听得出两人心里已经有了死意，长城防线不仅是一道墙，更是维系着两人生命的纽带。
他们见证了无数战士死在这里，看着这座高墙一点点建成。
今天大厦坍塌，两人早已失去了活下去的想法，就算是最终能带着两人逃出去，也没几天好活。
见方青阳等人没有理会自己，郭重光灿笑一声，拇指轻扣，按在了扳机上。
“郭老！！”方青阳见状连忙大喊道：“我们马上照办！”
说着，方青阳拉上魏刑，李行州和赵景一也开始有意识地后撤。
郭重光哈哈大笑：“那就让我这个老家伙最后再送你们一程。”
周康看向剩下这些保护他和郭重光的亲卫战士，嗓音嘶哑，带着些惭愧。
“我对不起你们。”
亲卫队长秦烈微笑道：“我们是注定走不出去的，理应将最后生的机会让给有能力逃出去的人。”
他话音未落，周围几十名亲卫队员同时向前迈出一步，无声地站成一道横列。
他们手中的暗能武器已经耗尽能量，便换上近战用的暗能战刀，刀身在滚滚雷鸣折射出的微光下泛出冷冽的银辉。
没有人说话，但他们却用实际行动，向周康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抬刃，斜指，重心下压，像是演练了无数次，每个人都把自己最后的力气压进了这个起手式里。
“杀！！”
他们面对超出自己数百上千倍的深渊生物，反而向前挺进。
声浪冲破了周围深渊生物的嘶吼，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浑浊的水面，激起一圈短暂的寂静。
方青阳等人已经彻底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迅速朝着一个方向突围。
唐凛悲痛欲绝，嘶吼一声，也是放下自己的对手，转身就走。
林修微微闭上眼睛，将身体调整到极致，当再次睁开时，深深看了郭重光和那群亲卫战士一眼，朝着方青阳等人逃跑的方向快速追赶。
郭重光最后让方青阳他们来找自己，所以他必须快速和方青阳等人汇合，然后一起逃出去。
深渊海高阶领主望着方青阳等人忽然甩下部分人离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它们想了想，最后还是打算先解决掉眼前这些人类。
宛若漆黑深海似的深渊大军瞬间便向郭重光等人这艘小船压去。
周康走到郭重光身边，两个老人并肩而立，闲聊了起来。
他把暗能枪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拍了拍郭重光的后背，笑着道：“老郭，咱俩认识四十多年了吧？”
郭重光头也不回，死死盯着前方，不断用枪点射，就算是自己死也要多拉几个垫背的。
“差不多吧，你知道我不喜欢记这些细节。”
“哈哈哈……”周康大笑起来，倒也不怪郭重光的回答，只是缓缓叹了口气。
“老伙计，我先走一步了。”
郭重光闻言猛地转过头，就见周康主动朝他前面的深渊生物走去。
周康捡起地上死去亲卫的武器，佝偻的身体却爆发出一股悍勇之气。
谁言老朽无肝胆，一腔热血敢同倾。
郭重光抹了把脸上的泪水，低声笑了起来。
“老周，待会见！”
————————
“轰轰轰！！！”
方青阳等人才刚刚逃出去几百米，便骤然听到后方传来剧烈的爆炸声。
不是一处，也不是两处，而是整个长城防线，以巨墙为起点，开始向四周不断蔓延。
事实上，只有少数人知道，在长城防线建立之初，郭重光便让人在巨墙和整个长城底下埋藏了海量炸药。
原本他还想埋一颗核弹的。
但由于核弹的引爆装置很容易受到深渊之力的侵蚀和干扰，所以他选择了用最原始的方法。
这些在长城防线深埋了数年的种子，此刻终于一起破土而出。
砖石在高温中融化成流淌的岩浆河，金属构件被撕裂成千万片灼热的碎片抛向天空，在灰黑色的硝烟里划出一道道流星般的轨迹。
方青阳等人只是停滞了一瞬，便含着泪以更快的速度奔逃。
他们明白，这是郭重光为他们争取到逃跑的机会，是用整个长城防线为代价作为献祭，对深渊海制造的天罚。
恐怖的冲击波袭来，李州海化身的金光明王双臂张开，用最后的佛光在他们身后撑起一面薄薄的金色屏障。
但屏障只维持了两息就碎裂，热浪扑到背上，每个人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烫的温度。
林修在身后不断爆炸掀起的气浪中穿梭，灰雾席卷着他的身影像是一缕被风扯乱的轻烟，每一次闪烁都会往前递进数十米。
十分钟后。
几人便穿过了整个长城防线城区，出现在了后方城门所在。
唐凛望着紧绷的大门，眼眶通红，将自己身上所有的怒火全部发泄在了这扇大门上。
“砰！！”
巨大的力量将门推开。
然而门背后出现的不是生命盛放的希望，而是一双灰绿色的眼睛。
“撕啦——”
白骨大手撕裂空间，裹挟着史诗领主巍峨浩瀚的气息，一把抓住唐凛身体，犹如捏死一只渺小的蚂蚁，将其碾成飞灰。
世间轰然一暗，冲天的爆炸声与火光化作巨大的火炬，想要将黑暗照亮。
可死意并未消退，反而化作灰白色的长河，从白骨巨手的指缝间倾泻而下，将退路彻底断绝。
435：长城日落
嘀嗒、嘀嗒、嘀嗒……
爆炸产生的炽热冲击波与白骨指间不断蔓延出的寒霜碰撞，最后抵消成了空气里不断落下的水滴。
众人怎么也没想到，唐凛会死在自己眼前。
明明他们已经快要逃出去，没想到真正的危险一直藏在背后。
“咯咯咯咯……”
死灵与幽影之主的笑声像是有无数个肢体和关节在摩擦，让人打心底里升起一阵冰冷的寒意。
它随意甩了甩，将掌心的灰烬抛飞，随着风消散在天地间。
“唐凛！！”
方青阳前冲的脚步停下，呆呆望着刚才还在跟自己说，迟早有一天自己会带着人打入深渊的青年，没想到就这么突然就死了，甚至连一句完整的尸体都没有留下。
唐凛虽然性格鲁莽，即使面对郭重光都敢当面唱反调，但他没什么心机，从来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就算是找麻烦，也不会在别人背后使坏。
在这样一个时代，这个性子已经非常难得。
赵景一放下背上的陈启，体表毛发生长，身躯隐隐见大，已经做好拼死一搏的准备。
一边是全盛状态的史诗领主，一边是长城防线最后的几人，力量早已枯竭，能站在这里，全靠意志力在支撑。
胜负似乎已经没有悬念。
“咯咯咯咯……”
死灵与幽影之主乌肯低下头，看着眼前这几个渺小的人类，伸出巨大的骨指一个个数着。
“一个、二个……五个。”
忽的，它猛地偏过头，看向一片废墟建筑下的阴影，眼窝里的绿色火苗欢快地跳动起来。
“不对……是六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