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尽头没有巡逻的士兵，郭重光带着他穿过一扇扇半透明的玻璃大门。
两侧路过的人影由原本整齐的制式服装，慢慢换成了裹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的研究员。
一间间完全封闭的实验室从两边掠过，粗大的透明导管嵌在墙上，里面流动与翻涌着灰色液体，气泡圆滚滚地撞击在管壁，最后又细碎地裂成无数白鳞。
最后，林修脚步一顿，停在了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
直到这里，如果不是郭重光提前便说清楚是要带他来见太乙，否则他还以为是被囚禁在地下实验室的犯人。
此时，郭重光的语气变得十分沉重，声带里像是灌了铅。
他走上前，一边转动金属大门上的波轮锁，一边道：“太乙其实在第一次听说你的事情后，就想要见你了，他曾说，如果把他放在你的位置，他不一定能做到和你一样……”
郭重光的话语很慢，金属门也在他手中缓缓推开。
他并没有用力，反而是门自己在移动。
林修静静听着，视线也随着缓慢敞开的门，望向了门内。
“噗通~”
心脏像是漏了半拍，瞳孔不由得缩紧，眉头深深簇起，当他看清门后的事物时，顿时一种荒诞的感觉涌上心头。
金属门内的空间很大，但又很小。
视线所及，是无数条狰狞粗大，且像是生物般蠕动的血管。
里面有些昏暗，没有使用旁边实验室里那些高亮瓦数的白炽灯，而是几盏原始的油烛，用微末的火光将空间点亮。
房间正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把有些老旧的木椅。
椅上安安静静地坐着一个人。
林修幻想过很多次太乙的样子，但实际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人，却与这些形象截然相反。
他赤裸着上半身，背部微微佝偻，两侧的肋骨清晰可见，一根根像是隆起的丘峰，把这幅躯体的虚弱与无力，明晃晃地坦白在林修面前。
其背后有无数血管伸出，仿佛展开的血翼，深深扎入墙内，穿透壁障，像是背负着某个沉重的世界。
“太乙？！”
林修张了张嘴，第一次有些艰难地念出这个名字。
郭重光走到门边，默默站在原地，不知为何，推开这扇门像是用光了他的所有力气，令得他身形也有些佝偻起来。
屋内的人听到声音，轻轻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有些清俊的脸，苍白、消瘦、头发有些凌乱，眼睛灰浅，大部分被眼白占据，第一次见到他的人或许会误以为他是个瞎子。
“咯咯……”
他动了动，浑身骨骼却在这个时候发出一阵阵脆响。
“你来了……”
这场景不像是第一次见面，更像是两个熟悉的朋友。
太乙长长吐了口气，声音里略带歉意：“抱歉，形象不太好，我原本想着让他们给我理一理头发，或者擦拭下身子的……但可惜，我现在的状态任何人都无法靠近。”
“郭老给我讲了不少你的事，这是我这段时间以来，听到过最好，也最欣慰的故事。”
“听说你建立的那个地方，很美。”
话到这里，太乙重重地咳嗽了起来。
他身后无数暗红色血管随着他的咳嗽而震动，有些地方膨胀，有些地方急剧萎缩。
“你怎么了？”林修眼中闪过一道红光，望着那些伸入墙中的血管，能感受到上面庞大的能量波动。
太乙仰起脖子，露出一个张扬且志得意满的笑，与他此时所承受的一切大相径庭。
“这些是，过渡燃烧力量的结果，一点小伤，影响不大。”
短暂的交谈间，林修发现太乙并没有想象中身为夏国唯一一位S级能力者那般高高在上的感觉，更像是一位很爱说话的朋友。
他喜欢用话语掩饰自己的窘境，却又无所谓有人看到他这幅状态，反而更在意自己的形象，就像是那些生活在旧时代里的普通人，哪怕是自己生活过得稀烂，但出门前也得把自己衣服捋得整整齐齐。
林修仔细观察半晌：“过度燃烧力量会损伤生命本源，我看得出你本源受损严重，但好像还不止这一点。”
林修抬起脚，跨过门，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
他在太乙面前蹲下，直视对方的眼睛：“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或许我有能力帮你。”
太乙闻言有些意外地看了林修一眼。
浅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林修那双深邃的双眼，墙壁上摇曳的火光像是旧时代的月下繁星，在双方眸中照亮。
太乙忽然笑了起来，他很兴奋，并未觉得林修是在安慰他，亦或是尽自己绵薄之力的感觉，而是真的相信。
“我相信你！”
“如果你能解决我的问题，等这场战争过后，我想去你建立的长风城看看。”
“当然，就算你解决不了也没关系，因为我早就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我把那深渊海的几个老怪物看重的后辈宰了，它们肯定不会甘心。”
“不过没关系，不久之后，我会把它们一起送到地狱去。”
林修没想到这位太乙竟然有点话痨，看着对方喋喋不休的讲述起来，一时间竟然有些插不上话。
最终，还是郭重光有些颤抖地将手搭在他肩膀上。
“林小子……你真有把握救他吗？”
? 404：尽力一试
硬要说是否有把握救太乙，其实林修自己都不清楚。
若是生命本源受损，他从长风城带了不少生命精华过来。
若是身体受到创伤，无论是疾病、中毒等等负面状态他也有把握治愈。
刚好在来之前，他便协同共生了A级灵植仙豆藤。
如果仙豆真的能如他印象中那般强大，或许能令太乙恢复也说不定。
不过在未知晓所有情况前，林修也不敢保证能治好太乙，面对郭重光的询问，他的回答只是‘尽力一试’而已。
然而郭重光的反应却比林修想象中还要大。
他肩膀被这个老人抓着，对方因为激动，所以手上的力气很大，并且在不停颤抖，嶙峋的手背上满是老年斑，连声说了好几句好字。
“我相信你！”
“之所以带你来见太乙，本来就是想让你知道一些事情。”
郭重光直接坐在地上，他望着太乙，眼神里浮现出淡淡的无奈与疼惜。
这时，太乙也似乎失去了所有力气，眼神灰暗，渐渐安静了下来。
郭重光盯着林修道：“魏刑那小子，只知道太乙是长城防线最强大的能力者，在黑暗降临初期便拥有S级的强大能力，却不知道这些并非自然成长，而是用生命为代价换取。”
“蓝星的改变源于深渊，能力者的觉醒也主要依靠黑暗能量中的各类元素，身体越是亲和，觉醒的就越快。”
“可黑暗降临初期，即使再亲和元素，也不可能直接跃升成为堪比史诗领主的存在，这违反了能量守恒的规律。”
郭重光声音沉重，娓娓道来，像是在讲述黑暗降临之初，官方的故事。
故事很长，但林修听得却很有耐心。
三人中有两个坐在冰冷的地上，另一个已经疲惫地闭上眼睛，以太乙的身体状态，其实无法长时间言语，只是他已经许久没有遇见想要与之交谈的人，情不自禁地想要和林修说话。
太乙能看清长城防线里的每一个人，却看不透林修。
林修在他面前就像是一团深不可测的迷雾，无论他怎么看，都只能见到一层朦胧的光影。
光影中像是有大地、山川、河流以及他想象中的美好事物。
这令太乙感到非常好奇，因为从来没有人给过他这种感觉。
时间缓缓流逝，两个小时后，郭重光的声音低了下来。
林修睁开眼睛，心里已经对黑暗初期前线发生的一些事有了大致了解。
他偏过头，看向太乙的目光已经彻底转变成了钦佩。
眼前这个男人，是真正以一己之力，为官方筑起长城防线，在魏刑、方青阳等A级能力者还未成长起来前，抵挡了深渊海两年。
正如一开始郭重光所言，即使再亲和元素，也不可能直接跃升成为堪比史诗领主的存在。
但当时太乙作为长城防线诞生的第一位能力者，高度亲和元素，觉醒的能力还是象征光明的光能力。
在深渊侵蚀下，看着一个个战友在身边死去，为了快速变强，他做出了极其匪夷所思的决定。
那就是利用光明，深入黑暗。
黑暗降临初期的黑暗能量异常狂暴，远不如数年后的现在温和。
它就像是刚刚脱离火山的岩浆，浓郁、爆裂……但只要迅速吞噬吸收，就能够快速完成最初几个阶段的突破。
于是太乙利用自己的能力，不断提纯黑暗能量，将提纯后汹涌的黑暗之力融入自己身体，灌入骨血，扛过一轮又一轮的能量冲刷，最终在短时间内，整个人的气息直逼深渊史诗。
他的成功震惊了当时所有人，并且无法复刻。
因为只有极致的光明，才能理解黑暗，融于黑暗，并在庞大黑暗的侵蚀中活下来。
但也因此，太乙需要承受快速增长力量所带来的后果。
在毫无顾忌的吞噬中，他的身体渐渐深渊化，如果不是一直刻意压制，他现在恐怕连基本的人类特征都无法维持，而是一头模样狰狞的深渊怪物。
在长城防线的雏形还未彻底建成时，太乙独自一人站在深渊海面前，一次次用命抵挡深渊的冲击。
三位史诗级领主因为忌惮他这不要命的打法，所以每一次都会被他击退。
可每一次战争胜利的同时，都意味着太乙伤势加重一次。
经脉像是一条条被烧红的引线，外层的绝缘皮剥落殆尽，只剩下裸露的金属线相互摩擦。
灵魂则是被反复折叠的纸，次数越多，折痕越深，所留下的每一道折痕都可能成为断裂的起点。
在太乙知道自己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他向深渊海三位史诗领主定下约定，并且让郭重光启动铸鼎计划。
长城防线注定无法守住，真正的守卫者已经精疲力尽，需要后来者顶上。
他所能做的，就是在最后一战中，尽可能将对方的高阶领主拖下水。
为此，他早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
林修明白，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太乙的身体不仅是生命本源的受损，还连带着各种创伤、负面状态、透支等等。
能否利用自己的能力治好，连他自己都觉得概率不大。
因为仙豆有一个明显的缺点，那就是无法复活死者，无法弥补根本。
而生命精华虽然能修补受损的本源，可太乙的状态持续太久，能活到现在完全是凭借意志在支撑着。
就算动用生命精华，也不一定能弥补得回来。
但不管如何，林修不希望太乙就这样倒在长城防线。
他想要带对方去长风城看看，并非出于私心，而是被对方的人格魅力深深折服。
“那么……先从仙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