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薇闻言这才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扶起陈四维，另一只手托起对方后颈，将玉碗凑到那已经发黑的唇边。
晶莹清绿的液体滑过玉碗，没有在上面留下任何痕迹。
液体顺着唇缝流入，刚一接触陈四维的舌尖，便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瞬间涌入她的四肢百骸。
姜薇紧张地盯着陈四维的脸。
林修也静静看着。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忽然……陈四维胸膛猛地起伏，嘴唇轻启，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后身体开始重新向外界索取氧气。
紧接着，她那干瘪的皮肤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弹性，头发虽然依旧是白色，但发质已经从干枯变得柔顺。
而最明显的变化，是陈四维的脸。
原本因为生命透支而显得格外苍老枯槁的面容，此刻皱纹正在缓缓消退，皮肤重新变得紧致。
虽然依旧是一副中年妇女的模样，但比起之前那种垂垂老矣的状态，已经好了不知道多少。
“咳咳……”
半晌过后，陈四维缓缓睁开眼睛。
她的目光涣散，视线从迷茫到重新聚焦，看着面前几张陌生的脸，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梦。
“你怎么样了？”姜薇有些激动道。
“我……没死？”
陈四维声音沙哑虚弱，揉着自己太阳穴，但强烈的精神刺痛让她差点再次昏厥过去。
“你没死，是我们领主大人救了你。”
“领主？”
陈四维看向静静站在一旁的林修，瞳孔中泛起一抹异色。
这个人的身影她好像在哪儿见过。
两条柳叶似的眉毛轻轻皱起，陈四维尽量回忆之前发生的事，可惜她翻遍记忆也找不出任何关于对方的任何信息，两人应该连面都没见过。
林修见陈四维恢复大半，心下稍稍松了口气。
生命精华的实际效果虽然比起生命果实要差，无法做到完全恢复陈四维透支的生命，但胜在可持续生产。
只要今后陈四维能够持续服用精华液，或是用生命之泉浸泡身体，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复原。
“姜薇，待会你带她在青壤院附近寻一个房间，今后我会每天送一滴生命精华过来，直到她复原为止。”
林修淡淡道：“至于还有她不清楚的事，你就代我告诉她吧。”
说完这句话，林修便离开了青壤院。
陈四维的伤势虽然告一段落，但还有许多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今天过后，灰雪停滞期就结束了。
即将迎来的，是更恐怖的第二波灰雪爆发期。
这个时期的温度将下降到零下五十度，降雪量也会是第一波灰雪期的两倍，到那时，人们所见到的将不再只是轻飘飘的鹅毛大雪，而是一个个沉重的雪团。
离开青壤院后，林修没有回圣庭，而是直接前往执政厅。
此时，张瑞正在厅内处理政务。
眼下灰雪将至，外城的扩建还未结束，寒晶稻也到了收割期，又有源源不断的幸存者朝长风要塞聚集而来，几乎每天都要面临新人员祈求加入长风要塞的问题。
所以这段时间张瑞可谓是忙得焦头烂额，连头发都白了不少。
听到脚步声，张瑞抬起头，见到是林修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大人！”
林修摆摆手，走到桌边，目光落在桌上堆满的各种文件上。
“情况如何？”
张瑞叹了口气：“不太好，现在灰雪停滞期马上结束，外城的建设才完成了不到六成，不过按照您提前定下的规划路线，外城新一批的棚屋建设倒是赶在第二波灰雪爆发前先一步完成了。”
外城棚屋建设工程是林修在提出外城规划的三天后提出的，并且将优先度临时调整到了最高。
当时灰羽小队刚进入要塞，并将新河城的惨状公布，林修就立即开启了这个项目。
因为他知道另一只蚁卫所带领的黑潮既然能从深渊裂缝一路赶到新河城并将其摧毁，目的就绝对不止是针对这一座能力者城市。
那正在进行中的领地战争任务，恐怕根本就不是想让他主动侵略占领其他能力者城市，而是对抗这来自深渊的威胁。
“寒晶稻的收割工作怎么样了？”林修问道。
“昨天就开始了，由于种植面积不算大的缘故，预计今天就能全部收割完成。”
“很好。”林修点了点头。
张瑞叹了口气：“目前最紧要的问题是那些不断涌入长风要塞的幸存者。”
“这些人有的来自城市废墟里的小型营地，有的是靠近长风要塞周边的私人庇护所，他们无法渡过后续的灰雪爆发，便想到长风要塞来避难。
人员太杂太乱，又是陆续加入，加上要塞本身工程任务繁多，所以根本没时间给这些人一一普及我们长风要塞的规矩。”
说起这个，张瑞就不禁感到头疼。
林修作为领主跑到外面去倒是轻松了，这繁杂的政务就全部都落到了他头上。
尽管如今要塞的正式属民数量在日渐增加，但比起这几日陆续涌入的幸存者，这点正式属民的补充只能算是杯水车薪。
看着张瑞那双幽怨的眼神，林修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有句话他现在还没对张瑞说。
那就是要不了两天周青带领的黑铁城那些人恐怕也会抵达长风要塞，到时要塞面临的压力恐怕会更大。
可如果让林修放弃这些人，将其拒之门外，眼睁睁看着他们冻死在灰雪中。
作为人类而言，无论林修还是张瑞，都无法做到。
尽管这些人良莠不齐，里面可能还存在着大奸大恶，坏事做尽之辈，可正常的普通人依旧占据大多数。
他们，只是想求活而已。
在自己有能力的情况下，林修不介意帮助这些在黑暗时代里痛苦挣扎的人。
他或许算不上一个彻头彻尾的好人，但在眼下波及整个江州地区的危机下，他愿意让长风要塞成为这片黑暗中唯一的灯塔，尽可能庇护更多人。
林修沉默了会，轻轻拍了拍张瑞肩膀，安慰一番后，还是将自己接收黑铁城的事告知了对方。
张瑞默默听着，脸上并没有出现任何不耐的表情。
他跟着林修的时间最长，从最初长风要塞还只是一片废墟的时候，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理解自家这位领主，也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性格。
林修从不是什么圣人，该杀人的时候从不手软，该算计的时候也足够精明。
但正是这样的人，却总会在某些连张瑞都觉得应该狠下心的时候，会选择张开双臂，接纳那些素不相识的逃难者。
这与黑暗时代里人人为己，能力者高高在上，普通人摇尾乞怜以求存活的行为截然不同。
林修愿意给普通人尊严，甚至专门设立了让普通人也拥有获得超凡力量的转职路径，同时也认可能力者的贡献，对姜薇李舟海等人的奖赏也从不含糊。
在长风要塞内，能力者和普通人之间的地位被大大缩小。
凡是加入长风要塞的人，都将这里当成了避风的港湾，即使是在夜晚的黑暗中也不用担心黑暗生物的袭击。
而这一切的原因，都是有他们这位大人在头上顶着。
“大人。”张瑞沉默半晌，忽然开口说道：“我希望向您申请一项权利。”
“说。”林修目光微凝，挑眉道。
“我想向您申请在长风要塞杀人的权利。”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张瑞的眼神已然变得杀气四溢。
“你是要塞的执政官，按规矩行事，即使不用向我申请，也可以杀人。”
“不。”张瑞坚定地摇了摇头：“这次杀得可能不止几个，而是几百、几千…要塞内部可能会被鲜血染红，所以我想向您申请。”
“不管是现在，还是可能到来的黑铁城那些人。
他们当中，肯定会有刺头，有以前小型营地的首领，手底下带着几十号人，习惯了发号施令，不服管教。
有能力者仗着自己的能力，不把长风要塞的规矩放在眼里。”
张瑞深吸口气，作为一个普通人的他，此刻却展现出了比中高阶能力者还要凌然的气势。
“对于这些人，长风要塞恐怕没时间驯服管教他们，所以……那就都杀了吧。”
179：这里是…长风要塞
都杀了。
听到张瑞冷冰冰的说出这三个字，连林修心里都忍不住有些惊讶。
正如对方所说，这可不是十人、百人，而是人数很可能达到上千的数量。
毕竟短短几天时间内十几二十万人陆陆续续涌入长风要塞，长风要塞所面临的不光是人员分配和管理的问题，还有更严峻的骚乱、不稳定等各种因素。
而且黑潮摧毁黑铁城后，下一个目标恐怕就是长风要塞，如果这个时候不狠下心杀人立威，到时说不定前线战士在拼命抵御黑潮，结果后方却比前方先崩溃了。
这种现象，黑暗时代初期并不是没有过。
人是种复杂动物，不能将其想的太坏，但也不能想的太过美好，所谓畏威不畏德，就是这个道理。
比起让人尊敬，不如让人畏你，怕你。
林修知道张瑞向自己申请杀人权利的用意。
长风要塞需要一个仁善的领主，但也不能少了一柄杀人的刀。
有些事情他亲自去做不太合适，但张瑞这位执政官却刚刚好。
“拿起这把刀后，今后你的在要塞的名声可能会与现在出现一面倒的情况，不少人会选择远离你。”林修盯着张瑞双眼，轻声道。
“你…做好准备了吗。”
“从始至终，我都不在乎其他人怎么看，我只想为大人执政，替大人拿刀，看着长风要塞成为这片黑暗大地上唯一的曙光。”张瑞咧嘴一笑，目光始终不变。
“那就去做吧，我给你兜底。”林修闻言同样笑了起来。
执政厅内，笑声渐大，窗外黑压压的天空像是即将要落下来。
有经过的工作人员听到笑声，忍不住悄悄偏头往屋内看了一眼。
……
与长风要塞各管理领导层头上顶着的巨大压力相比，那些陆续进入长风要塞领地的逃难幸存者们却显得无比高兴。
他们第一次踏入长风要塞领地范围，就感觉到了与其他能力者城市本质上的不同。
这是一种很奇异的现象。
从环境，从空气，从温度，从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