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颗星球上?还是在浩瀚无垠的星辰大海?”
“他是搁浅在港湾的鲸鱼,当命运的潮水涌上来时,注定回归属于他的大海。我们是他身边微不足道的存在,鲸鱼游向大海时,趴在它背上的顺风客。”
“他不是我的儿子吗?”
诺威克向那轻蔑,发出不容置疑的反驳:“他学习我的思想意志,怀抱我给予的期待,吸收我教导的一切,踏上我规划的路途,继承我并超越我。”
“杜姆。难道不是我的儿子吗?”
“当然不是!”那声音蓦地收紧,书籍飘到书桌前,封面上浮现一只有九个瞳孔的巨大眼睛,不断审视他。
“你们之间没有血脉纽带,你只是他生命中意外的过客!”
“所谓神,原来这般肤浅吗?”
诺威克失望地摇头,鄙视的眼神与那独眼对视:“血脉会随着时间被冲淡,唯有铭刻在灵魂深处的传承,永不会褪色。”
“我知道了!”诺威克大手一拍额头,脸上有后知后觉的恍然大悟。
突然认真的看向悬浮的书籍,怜悯的眼神让祂莫名心慌:“你没有孩子,体会不到内心的期盼,当然不知道这些。”
…………
空气陷入死一般寂静,飞在空中的书籍甚至有一瞬间的下落,然后重新稳住形体。
在亚空间中,奸奇随时变化的形体有细微到不可察觉的停滞,水晶迷宫中反射的光辉,出现了短暂的停留。
万变之神、阴谋之主、智慧之神被一介凡人嘲讽,说祂不知道父子之情。
封面上的独眼骤然怒睁:“凡人!收起你眼中的污秽之情!”
书本厉声喝骂,提高扭曲的声调:“吾乃万变之神!吾乃智慧之神!吾洞悉所有命运,吾知晓所有隐秘。”
此时此刻,奸奇神躯剧烈的变化,祂的心情很不好,祂的声音透过书籍:
“吾乃全知之神,知晓一切之主。”
“对!没错!”诺威克王冷笑一声,丝毫没有退让,对着书籍背后的主人说道:“正因你全知,你才体会不到,那份父亲对儿子未来的满心期待!”
诺威克猛地摇头,眼中的怜悯没有散去,反而更加的深刻:“全知是一种诅咒,它让你知晓一切,也让你无限空虚。”
“自称“神”的存在?你既然全知,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吾当然知道!”扭曲的书籍疯狂颤动着,在半空中抽搐,发出疯癫的刺耳尖啸。
“不,你不知道!”诺威克王猛地站起,抬眼仰望。
尽管书本悬浮在高处,他的目光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眼中的悲悯几乎化为实质:“一个自称为“神”的可怜存在,对你而言,一切都是早已注定,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嘭!”
突然地,独眼之书爆出一整蓝色火焰,一声不吭地燃烧起来。
这一次“神”没有回答他。
那些飘然落下的灰烬,桌面上组成了一串字符:“诺威克王!我们来日方长。”
水晶迷宫中,万变魔君们不敢发出声响,生怕它们的主子活撕了它们。
就在刚才,奸奇莫名其妙的暴怒,把一块记载绝迹魔法的水晶拍成了碎片。
诺威克说的一点没错。在无限漫长的岁月中,全知的奸奇确实空虚。祂无限变化的身躯,便是祂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结果的直接反应。
被一个无比卑微的凡人点破,对奸奇而言,比咬了一口纳垢还难受。
“诺威克!”奸奇手中浮现一个虚影,是诺威克的现实投影,祂身躯上所有的眼,充斥着愤怒:“只有一点你说错了。”
“当杜姆来到亚空间之后,他那无常的命运不由众神决定,让吾很期待他能走多远。”
又一招手,手中出现正在熬蘑菇汤的杜姆。奸奇奥妙无穷的眼里,流露出无比的喜爱:“吾无比的期待,你能走多远。”
回手掐灭手中虚影,奸奇阴恻恻地笑了。
“吾需要和祂们三个聊聊了,这个男人的智慧,是吾等最大的拦路石!”
亚空间中的一切,诺威克不知晓,他也不想知晓。
他继续手中工作,将艾萨克和“神”连在一起。所谓的神给艾萨克暗示,让他预知到杜姆的降临。
再画出一条线,将神和亚空间联系到一起。因为除了亚空间,神无处可去,身处亚空间,才能使用亚空间能量。
杜姆和创造者联系,因为他们是第一关系,一切因他们而起。
亚空间神为什么要暗示艾萨克,精准的送来杜姆的羊膜仓,自然是它们从创造者手中抢走了杜姆,并且想将他变成自己的东西。
于是神明和创造者之间多了一条细线,上面写着:敌对。
完成一切推理,诺威克脸色森寒,他没有一丝揭开真相的喜悦和满足。
现在的他孤军奋战,没有任何人能帮助他。
而他的儿子,被群敌环伺。饥肠辘辘的狼群,想要撕碎他,然后大快朵颐。
第31章 我五体投地
努尔的夜晚是梦幻一般的。
恒星消失在地平线,纵横星球的巨大宝石山脉,反射出的瑰丽极光在大气中蔓延,永远笼罩星球的另一半夜空。
真理之城。建立在努尔之环的第三支柱下,刚好是守卫主域相对的半球。
守卫主域是白天,真理之城是黑夜。仿佛预示努尔的两个不同的阶级:
巫术和战士,它们永恒对立。
他们的建筑风格的差异,如同思想鸿沟。
战士蔑视巫师的信仰。认为信仰是脆弱的体现,只有懦弱无能之辈,才会向虚无缥缈的神跪下,祈求垂怜。
巫师鄙视战士的无知。战士是野蛮的存在,顽固不化的坚守战士律法,永远无法接触到宇宙真理。
真理之城的巫师塔,不像守卫主域那般整洁。它们是独立的,形态各异,有倾斜有颠倒,没有一座塔楼是相同,具有强烈的个人风格。
城中心矗立着最高的塔,它的窗户没有一块相同,它的砖缝没有一处对齐。充斥着诡异的扭曲,又流出奇异的美感。
艾萨克跪伏在神龛前,一次次跪拜,一次次起身。五体投地只求神的原谅。
他辜负了神的谕旨,没有带回那个从天而降的神子。
三个月来,艾萨克的内心无比惶恐,他害怕被神抛弃,惶恐再也聆听不到神意。
不眠不休的膜拜和忏悔,磕破了头,折弯了腰,祷告与颂词磨破了嘴皮,也未得到一丝回应。
害怕和恐惧。曾经优雅从容的大祭司,如今风光不再。
现在活像被主人踹进臭水沟的弃犬,浑身恶臭却仍摇尾乞怜。
邪神就是如此。祂们的爱是独特的,不能以人或者其他智慧生物的情感对等评价。
祂们的爱,不会因被爱者的憎恨和厌恶减少,也不会给信徒狂热的膜拜增加。
爱或不爱,全凭祂们的心情,没有任何逻辑可言。
人敬爱神,神不爱人,又爱着人。
艾萨克是一名强大的灵能者,他虔诚的忏悔和膜拜,早早被亚空间中的邪神注意到。
邪神就在帷幕后,看着祂虔诚的信徒。
无趣!
奸奇从卑贱的祈求者身上,看到深深的无趣,祂眼中无悲无喜。
在常人眼中拥有高深智慧的大祭司,在神的眼里,与单细胞生物没有区别。
“你不打算回应他吗?”
奸奇旁边三神同在。色孽小心翼翼的问道,黑暗王子伸出细长的黑舌,轻轻舔舐嘴唇。
祂从凡人自我折磨的行为中,嗅到混合着赎罪与窃喜的复杂满足感。
“一个卑贱又没用棋子。”奸奇手指拂过虚空,随手从时间中截下一段画面。
艾萨克奉祂的旨意,去接引杜姆降临。
一片混乱的战场,大祭司跌倒在血泥中痛哭,被诺威克王抢先抱起杜姆。
“是不是你?”奸奇变化的身躯扭曲成一只独眼,审视喜笑颜开的恐虐。
最近狗头神心情大好,让祂怀疑是恐虐暗地里使绊子,得了便宜。
奸奇的审视有理有据,恐虐有勇气和战士的权柄,即便没有仪式和媒介,挑动一名战士瞬间的思维,应该没什么难度。
诺威克王眼中瞬间的悸动,在邪神伟力下被无限拉长。
正因为一瞬间的感应,才让战士之王抢占先机,在艾萨克之前抱起杜姆。
“不是吾!”
恐虐扫了一眼奸奇,心情大好的祂不想破坏美好心情。
奸奇化身的大眼转向下位邪神,认可了恐虐的回答
亚空间所有神和恶魔都知道,血神恐虐会使用阴谋诡计,但从不撒谎。
“看吾做什么?”坨状的纳垢见死对头看向自己,憨憨的脸上慈祥安宁消失不见,厌恶地说道:
“是谁变化无常?又是谁满嘴谎言?”
奸奇移开视线。祂也知道不是死对头做的,看过去是下意识的举动。
纳垢的权柄虽然强大,但需要固定的周期,完成循环才能实现纳垢神力。
况且纳垢憎恨奸奇,顺便讨厌那些阴谋诡计,不会在暗地里出手。祂会在终点等待,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轻轻地摘取果实。
最后,三位邪神把目光投向色孽,这个最年轻的邪神。
亚空间中,四位邪神因为权柄互相仇视。但有一位受到其他三位神的共同厌恶。
色孽。作为最“年轻”的邪神。祂的权柄代表欲望和放纵。
欲望的权柄,让其他神明厌恶。
恐虐的杀戮欲、奸奇的求知欲。狂战士杀敌的满足感,学者脑海中迸发灵感的喜悦,会被色孽染指。
纳垢更讨厌色孽,仅在奸奇之下。
纳垢是腐朽的,祂同时象征生命的轮回。熬过腐朽带来的痛苦,生命将迎来新生。
色孽亵渎了生命轮回必要的痛苦,祂将痛苦转化为快感,让生命不再珍惜涅槃而来的新生。
从权柄和动机,色孽都是最值得被怀疑的对象。
“不是我!”黑暗王子慵懒的靡靡之音,果断地为自己开罪:“那人的意志很强大,是个克制的战士。”
色孽讨厌战士,特别是纪律严明的战士。这也是祂和恐虐互为死敌的原因。
纪律严明,教条清晰的战士,对堕落的欲望有非凡的抵抗力。
四神沉默了。祂们确实知道,诺威克王抱起杜姆的举动绝非偶然,有一股祂们视线之外的力量参与了进来。
“是祂吗?”色孽轻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