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试酒,张扬和他的几个合伙人硬着头皮干了一碗。结果那天晚上,破厂房外停了三辆救护车,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硬是去县医院洗了半宿的胃,差点把命搭进去。
不过张扬是个咬住死理就不松口的性子,愣是靠着无数次洗胃的经验,慢慢把那呛人的味道给调顺了。
酒厂也终于步入了正轨。
然而,随着在这行里扎得越来越深,张扬的心境却悄悄变了。
他发现酿酒这玩意儿,真他娘的神奇。
发酵房里的温度只要高那么两三度,或者低两三度,哪怕是同样的高粱和酒曲,最后酿出来的口感都会有极其微妙的差别。
这种对微观变化的掌控感,渐渐让张扬从一个只认钱的倒爷,变成了一个真正的“酒痴”。
后来,有钱了的张扬甚至大手一笔,托关系从国外搞来了优良的葡萄种,在边境线上包了片地,硬是钻研起怎么酿红酒。
几年下来,他那个厂子不仅能出烈性白酒和啤酒,连红酒、果酒都能造得有模有样,口味在道上还真闯出了不小的名气。
酿酒,是生意逼出来的爱好。而喝酒,那就是刻在骨子里的本性了。
张扬从小就是个孩子王,最迷恋的就是武侠小说里那种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义气。
他坚信这世上没有一顿大酒解决不了的恩怨。
在那个信息闭塞,全靠人情世故走江湖的年代,张扬的厂子里最不缺的就是酒局。
不管是认识多年的老兄弟,还是刚在列车上碰见、聊过两句的陌生过客,只要对脾气,张扬都能把人拽到酒桌上。
推杯换盏之间,原本生分的脸孔红了,防备的心卸了。
张扬就是靠着这一个个酒局,在这条龙蛇混杂的边境线上,搭起了一张牢固的人脉网。
那时的张扬,坐在主位上,听着别人一口一个“扬哥”地敬酒,觉得自己就算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人物,好歹也算得上一方枭雄。
酿酒和喝酒,占了张扬生命里最快活的半壁江山。
而剩下的那半壁,全都属于他的亲弟弟——张狂。
父母早年去南方下海做生意,被心狠手辣的合伙人卷了款,还被设计死在了一场车祸里。
父母一死,家里那些平日里血浓于水、经常走动的亲戚瞬间换了副嘴脸。
他们欺负两兄弟一个还没成年、一个还在上小学,硬是靠着各种卑鄙的手段,把父母留下的那点房产和本钱吃得干干净净,最后把兄弟俩像扫垃圾一样赶出了家门。
从那以后,两兄弟相依为命,过了好几年吃别人剩饭睡桥洞的流浪日子。
后来张扬早早辍学,为了给弟弟弄口吃的,跟人在街头跟人抢地盘争破烂,后来又跟着大哥去跑边境,九死一生才熬出头。
张扬心里清楚,自己这辈子也就只能在腥风血雨之中度过了,但他绝不能让弟弟也走这条道。
还好,张狂和张扬完全不一样。
哪怕是饿得肚子咕咕叫,手里也攥着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破书。他对书本里的知识,有着与生俱来的渴望。
而且,张扬本身就算优等生了,只是不喜欢学习。而张狂的学习能力,远比张扬还要强。
张扬在弟弟的身上,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做“无师自通”。
“哥,我想念书。”
这是小时候的张狂对张扬说过的最多的一句话。
就为了这句话,当年穷得叮当响的时候,张扬去黑市卖过血,去地下拳馆挨过毒打,只为了给弟弟凑齐读书的一切用度。
张狂也没有辜负哥哥拿命换来的机会。
在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艰苦环境里,他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考上了最顶尖的清北大学。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张扬在父母的灵位前喝得烂醉如泥,又哭又笑。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自己拼了出来,弟弟更是未来不可限量。
兄弟俩的日子,终于苦尽甘来了。
后来,张狂大学毕业,又得到了导师的青睐,继续留校读博,在科研之路上越走越远。
张扬在弟弟的催促下,终于决定结束颠沛流离的生活,在立业多年之后,决定要成家了。
他的未婚妻,是一位家境不错的娴静女士,比他的出身要好得多,家业兴旺,父亲是他企业的一家客户。
按照道理来说,门不当户不对,他是不会被人家相中的。
但因为一次,女士的母亲忽然心脏病发,她到处求人帮忙。
正好跑完生意在家休息的张扬,便托关系联系上毛国的心血管外科的顶尖医生,请了医生飞到了当地的医院,治好了她母亲的病。
两人便因此结缘。
在一两个月的相处后,他们认为彼此契合。
张扬除了爱喝点酒之外,也没什么问题,对她所有的事情都很上心。
而女士从小受到良好的教育,性格沉静,对他的弟弟张狂也礼貌有加,让张扬挑不出一点毛病。
再加上家中支持,两人便决定在明年春举办婚礼。
就在所有事情都蒸蒸日上的时候,一切戛然而止。
蓝星纪1989年1月1日,
黑鸟吞日,末世降临蓝星。
第1767章 两相负
对于彼时的张扬来说,元旦并不是一个多么值得庆贺的节日。
张扬正在边境线附近做大交易,与在京城读书的弟弟还有家中的未婚妻都不在一起,不知道他们的情况怎样,但自己只能根据周围的消息,躲进了唯一一个安全区。
也就是现在的第七域。
在第七域的日子,和张扬前半生的轨迹完全是反着来的。
他前半生是先苦后甜,熬出了头。
而在这里,却是先给了你一口糖,然后给你十棍子。
最开始的几年,虽然四周游荡着恐怖的神明,但在【灭世教】的统治下,安全区内部的秩序依旧保持着安定。
那时候,教里有两位大人物:谕司闻道乾,还有神使司马寂。
这两人通力合作,在神明环伺的死地里,带领幸存者们建设了一片可以安身立命的净土。
张扬凭着以前察言观色的本事,在安全区里找了个还算安稳的营生,空暇时则寻找弟弟和未婚妻的身影。
但两人音信全无,没有任何收获。
日子虽然比不上在地球上当大老板那么滋润,但也算能吃饱穿暖,平平安安。
五年后,当人类开始觉醒序列能力,发现只要觉醒能力,就能杀死那些不可一世的神明时,张扬以为人类反攻的号角终于要吹响了。
结果,这序列能力者却先冲着其他人挥动了屠刀。
风云突变。
神使司马寂突然发动政变,宣布将谕司闻道乾打为异端,逐出【灭世教】,并下达了最高级别的绝杀令。
紧接着,【灭世教】不再温和,安全区的天彻底变了。
那些觉醒了强大序列能力的人,开始残酷地清洗和镇压普通人。
原本完整的安全区,被强行割裂成了三个阶级森严的区域:内区、中区、外区。
人,不再是一样的人。
而是被按照序列能力的高低,分为了三六九等。
没有觉醒能力的张扬,被那群高高在上的序列能力者像牲口一样赶进了最底层的外区。
他的手背上被烙铁烫上了一串冰冷的数字编号,成了一个每天要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工厂里,进行高强度劳作的奴隶。
就在他人生毫无希望的时候。
闻道乾,又出现了。
那个被整个安全区通缉的男人,没有隐匿逃窜,而是如同一个不死不灭的神明,带着一支不要命的队伍,在炼狱般的外区作斗争。
那天夜里,闻道乾当着数百名奴隶的面,亲手斩下了那个最残暴的监工的脑袋。
他带来了希望。
闻道乾教导他们如何觉醒序列能力,还把序列魔药毫不吝啬地分发给了这些最底层的苦力,告诉他们提升实力的方法。
在闻道乾的暗中帮扶下,外区人的力量开始崛起。
他们重新燃起了反抗的火种。
那段日子,整个外区的世界都积蓄着力量。
所有人都仰望着那个男人的背影,盼望着他能带领大家,掀翻不可一世的内区。
“闻先生。”
这是所有外区人,发自肺腑的尊称。
可是,奇迹并没有一直眷顾这个试图撼动大树的闻先生。
闻道乾要面对的,是中区和内区那些已经彻底被权力融化,而后联合起来进行绞杀的庞大机器。
随着时间的推移,闻道乾活动的范围被压缩得越来越小,他露面的次数越来越少。
那些关于他的消息,经常伴随着他身受重伤,或者命悬一线的噩耗。
但不管处境多么艰难,闻先生的话语,总能通过各种极其隐秘的渠道,像一阵阵微风,吹进外区那些潮湿闷热的工厂里,支撑着他们活下去。
直到1999年12月31日的深夜。
一个张扬从未听闻过的词汇,随着一张残破的字条,传到了几个在外区苦力劳作的、有号召力人的手里。
字条是拥护闻道乾的人拼死送出来的。
【大部分外区的监工身上,都携带着一份名为【灭世残卷】的道具。只要你们能在这几小时内抢到它,就能在2000年1月1日零点,强制脱离这个第七域,前往另一个安全区。】
【今晚,我会带人强攻内区,拖住他们的主力部队。内区的大批增援短时间之内绝对出不来。这是我能为你们争取的最后一点时间了。放手一搏吧!】
“各位,我们宁愿双输,也不能让他们独赢!”
即便这个计划听起来无比疯狂,成功率微乎其微。
但这,已经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了。
所有的人都屏气凝神。
他们不知道多少个人齐心协力,才能杀死一个实力强大的监工,也不知道杀死之后,哪个幸运儿才能抢到那一份【灭世残卷】。
但是,
双输,也好过独赢。
而字条的最后,也是钱问道的最终嘱托:
【如果有人能活下来,请一定继续斗争,不要放弃。】
得到了消息的头目,立刻将此事扩散给所有劳力,众人立刻一拥而上,冲破了工厂外的防御护盾,杀向监工的休息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