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眼时，林勤看见的是冰冷的注视。
“林勤……激情犯罪，在半年时间内持续犯下故意杀人案六件，包括知道且包庇你罪行的青梅竹马谢泣珠，但因考虑到你有病，酌情考虑减免罪刑，你可认罪？”
当棒槌敲下，审判宣读的声音响起。
林勤沉默了。
他看向地上擦得发净发亮的地板，清晰地在上面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是……刚刚的那个黑衣嘉豪。
“林勤！沉默不代表你无罪！我劝你老老实实认罪，说不定还能争取宽大处理！”
面对宣判，台下的仇视。
林勤仍然在沉默，不是他想沉默，而是他不得不沉默，用以接受脑海里这半年以来完全不同的经历。
在这个自己的记忆里，穿越回来之后，他并没有忘掉关于穿越之后的事情。
他经常表演许多诸如雨中舞剑，与空气对话等十分嘉豪的事情。
他嘲笑自己的妄想与天开，觉得什么修仙什么正魔，不过是个中二病患者才会想出来的东西。
于是，林勤在隐忍了一个星期后，终于在一处地方动手了。
凭借修行世界养成的阴人习惯，他做得很隐蔽。
没有人知道徐长琴的死和他有关。
可他的死没有阻止其他人。
除开谢泣珠，她是他黑暗生活里的一抹光，只有她会关心与照顾自己。
甚至，她是目睹了他杀人过程全程，却没有说出来的人。
可他分不清，分不清对方到底是穿越后的那个魔头，还是穿越前的青梅。
后来，因为担心事后他被定罪，谢泣珠带他去看医生，结果诊断出来的结果是，双重人格分裂。
一个人格是杀人狂魔，幻想自己还在修仙世界里，只不过如今与谢泣珠在意识交战而已，另一个人格则是保持着稳健，伪装着自己隐藏在社会之中。
直到后面，另一个他的出现越来越频繁，而他也因为久久无法脱离这个世界而感到悲愤。
于是他认为清衡真人、苏灵龄这些人是心魔伪装的，是他们在捣鬼。
所以，他杀了所有的人，包括谢泣珠。
为的，就是想脱离这个世界。
可现在看来，结果似乎并非如他所愿。
汗水，源源不断地从额头冒了出来。
林勤颤抖着看着自己的手，在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那个对他满心信任，但临死前却露出了愕然眼神的少女的血。
“犯罪人林勤，我再重复一遍，你是否认罪？”
“我、我……”
这是直指本心的发问。
“我、我……”
这是不留余地的铁律。
认罪吧，认罪吧！
这样，你的心里就会好受一些。
认罪吧，认罪吧！！
这样，你的愧疚就会减少很多。
认罪吧，认罪吧！！！
这样，你就能放下心中的负担。
“……”
林勤忽然闭上了眼睛，死死没有出声。
但他的心中同样在问，你……是否有罪？
“你不认罪，那就代表……”
“我在杀人之时，精神并无异常。”
林勤忽然睁开眼睛，沉声说道：“就算我是双重人格，另一个人格取代了我，并不代表，我并非不清醒的。”
“所以，你的意识是，想判自己死刑咯？”
庭上的法官气笑了。
这么多年了，他向来只看见精神病人为了逃脱罪责和拼命证明自己有病，还是第一次看见一个精神病人为了承担罪责，而主动承认自己有病但不能作为借口。
林勤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睛，静静等待着。
“好好好！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成全你！”
法官猛地敲下了判槌！
“林勤，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怎么能承认自己犯病时候是清醒的呢？”
死刑执行前的三天里，有许多人探望过自己。
其中有他的父母，有青梅的家属，也有死者的亲人。
父母劝他态度良好点，青梅家属目光很复杂，其他死者的亲属则对他破口大骂。
对此，林勤只是沉默。
在他看来，想法很简单。
倘若黑衣嘉豪是对的，除掉了这世界上的所有魔，那他就能回去，那目前这世界上的所有他认识的人都死光了，唯一剩下的一个可能。
那就是他自己也是……
魔！
所以那个黑衣嘉豪才会连这个自己也杀。
但他却忘记了，如果代表稳健性格的这个林勤是魔，那么，代表杀戮性格的林勤，也同样是魔！
而如果他是错的。
那就代表，另一个他是错的。
既然是错的，那死了……不，得到什么样的下场，不都是他自己咎由自取吗？
就让死亡……不对，是时间来证明这一切吧？
“预备！”
枪栓拉动的前一秒，三天前的那位在法庭上对他怒目而视的法官还在努力劝说他认罪，只要认罪了，那他还能争取个无期。
似乎是因为他从未见过像他这么有病的精神病人。
其他病人都是巴不得仗着自己的身份而胡作非为，但这个精神病人不一样，在他看来，似乎人与人之间并没有身份上的差异。
做了什么，自然就得到了什么。
而这，正与林勤的理念相符合。
他从不双标。
至于为何堕魔就要死？
那是因为在他看来，魔并非是身份，而是一种错误的行为！
正如毒一样，碰了就是瘾君子，那瘾君子便不是一种身份，而是一种结果与行为。
错误的欲望，错误的因，自然只能也只配得到错误的果。
但对此，林勤只是不语，一味沉默。
砰！
枪声响起。
子弹穿颅而过的瞬间，剧痛传来，意识一点一点地涣散。
“我要……s”
“不！我不会死！”
“我怎么可能会死在这里？！”
来自地狱般的呼唤一直拉扯着他就要往黑暗深处堕去。
但来自意识本身的坚韧却支持他，不愿就此沉眠过去。
“就让我看看，到底谁才是真的假的吧！”
“我分不清真假！可我能分得清谁是魔，分得清魔，那就够了！！！”
不知与沉重的疲惫对抗了多久，久到连精神都似乎要麻木的地步。
林勤听到耳边响起了一声叹息。
来自身体本能的死亡警兆如潮水般疯狂袭来。
但这也代表了一件事情。
他，清醒了过来。
当林勤重新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然七窍流血，千疮百孔的谢泣珠。
她站在原地，用一种想悲悯却不知如何悲悯的眼神静静地看着他，苦笑一声：“我本以为……你我之间只是正魔立场问题，你之所以会如此极端，是因为没有人关心过你，走进你的心里过。”
“所以，当你想要选择以意识作为主战场之时，天意给了我一个顿悟的机会，让我得到了直指本心的意识杀招时，我毫不犹豫地接受了。”
“我本以为选择了那个没有正魔立场的世界后，你我之间或许能迎来转变，我就能真正走进你的心里……”
沉寂良久，谢泣珠才继续道：“可我还是错了。”
“我确实成功如愿走进了你的心里。”
她本以为他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
毕竟世界上人人都清楚，蜀山就是修行无情道的。
可她错了。
他不修无情道，也不存在没有人能走进他的心里，只是，走进他心里的人，也很容易走出去而已。
对于这样的人来说，即使自己在心中，也仍然抵不过除魔这一个目标，走进他的心里，又能有什么用呢？
冥冥之中，至高无上的天意也沉默了。
之前数次针对林勤的行动，都是由于他太不容易动心而导致的，但现在看来，它被他给误导了。
只是难以走进而已，但又并非完全不能走进，不然那红线也不至于能连上。
只是，连上又不代表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