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身材相当丰满,曲线在宽大的冲锋衣下依然惊心动魄,脸庞轮廓深邃,五官带着一种野性的漂亮,即使此刻被浓重的疲惫和风霜覆盖,也能看出底子极好。
但她的状态.......柳太太完全不敢恭维。
深棕色的长发纠结成缕,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绺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眼袋深重,嘴唇也有些干裂。
那件冲锋衣洗得发白,磨损严重,袖口和肘部尤为明显,裤脚也带着磨损的痕迹,显得陈旧。
对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长途奔波后的萎靡,还有一种柳太太说不上来的倦怠感,像一根已经绷到极限、随时会断裂的弦。
可就在她的疲惫之中,又隐隐透着一股困兽般的警觉。
“柳太太?”那女人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
“罗娜蒂尔女士?”
柳太太强压下心头的错愕与自己本能的排斥,勉强维持着礼貌的微笑站起身。
这......就是林薇口中那个“不着调”、“疯疯癫癫”但能解决一切问题的顶级赏金猎人?这形象未免太过......穷困潦倒了。
身材丰满,很漂亮的人,为什么不打理自己的形象?
这副模样,简直像是刚从哪个荒郊野外或者混乱地带挣扎出来......
罗娜蒂尔点点头,步履沉重地走进这间弥漫着昂贵熏香的雅室,在柳太太对面的蒲团上毫不讲究地盘腿坐下。
沉重的背包被她随意扔在脚边,发出沉闷的响声,整个人陷在柔软的坐垫里,似乎连支撑身体的力气都快耗尽了,只有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锐利如鹰隼,毫不避讳地审视着柳太太。
柳太太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定了定神,端起茶壶,勉强维持着主人的姿态。
“罗.......不,唐女士,一路辛苦了。先喝杯茶吧。”
“不必了。”
罗娜蒂尔直接抬手打断,声音干涩,“柳太太,你的委托.....调查难度未免有些太大了。”
她顿了顿,脸上扯出一个带着浓浓自嘲意味的笑容,“实话实说,女士,我干这行有些年头了,还是第一次在调查还未开始的时候,就他妈遇到这么离谱的阻力。”
罗娜蒂尔拿起桌上柳太太刚刚倒好,还冒着热气的茶杯,也不管烫,仰头咕咚咕咚几口灌了下去。
“我买不到任何一张回国的正规机票、船票。好不容易抢到的,航班取消,航线取消,理由千奇百怪,就是让你走不成。”
“海关那边也莫名其妙卡我,好像我是什么头号通缉犯。”
罗娜蒂尔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劫后余生的戾气,“我用两天时间绕了三个国家,最终在东南亚端了一个小毒贩的老窝,抢了他们的启动资金,弄了辆破车,最后绕到西北......从那边入境。”
“还好那个山口海关没联网.........我在西北租了辆轿车,在高速上跑了两天才到这里。”
她抹了把脸,似乎想驱散自己身上深入骨髓的疲惫,看向柳太太的眼神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审视。
“您的的委托很有意思,也非常、非常麻烦,他们甚至对我的电话线路干扰,我甚至不能给您打电话。”
“所以,抱歉,这活儿我干不了。风险太大,阻力太诡异,我觉得我可能活不到给你答案的那天。”
柳太太的心猛地一沉,更深的恐惧在一瞬间攥住了她。
一个令人窒息的事实摆在柳太太的面前,路明非背后的水,深得超乎想象。
这样的“普通学生”.......淼淼在他身边岂不是很危险?
柳太太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精心描绘的嘴唇微微颤抖,几乎就要失态。
就在柳太太开口前的一瞬,罗娜蒂尔仿佛只是随意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手肘“不小心”碰到了面前小巧的茶杯。
温热的茶水瞬间泼洒出来,流向桌沿。
“哎呀!”柳太太下意识地低呼,身体本能地后倾避让。
罗娜蒂尔反应极快,立刻伸手去扶茶杯,并用另一只手抽出纸巾。茶杯被她扶住,水渍也被纸张阻挡。
就在她收回手、看似在处理这个小意外的瞬间,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片借着这个动作的掩护,被她推到了柳太太面前的桌上。
柳太太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那张突然出现的纸张上。
纸张边缘粗糙,像是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的字迹潦草却又清晰:
【继续说话,我们可能被监听了。】
柳太太一愣,她猛地抬头看向罗娜蒂尔。
罗娜蒂尔已经用桌上的纸巾草草擦拭着手上的水渍和桌面,脸上依旧是那副疲惫又带着点不耐烦的表情,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意外。
她甚至还拿起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好像刚才的拒绝就是最终结论。
“罗女士.......”
柳太太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巨大的震惊让她几乎无法思考,甚至连如何称呼面前的赏金猎人都忘记了。
监听?在这个茶楼包厢里?是针对她?还是针对眼前这个赏金猎人?
或者......是针对那个叫路明非的学生?
她强迫自己冷静,脸上努力挤出遗憾和不解的神情,顺着罗娜蒂尔的话往下说。
“......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酬劳方面,我们可以再商量......”
第136章 “您放心,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罗娜蒂尔慢悠悠地从自己的冲锋衣内袋里摸出一支看起来同样饱经风霜的圆珠笔,她将笔放在桌面上,用指尖轻轻推到柳太太手边。
柳太太立刻伸手拿起那支笔,借着整理鬓发的动作,迅速将纸条拿到桌下。
她心脏狂跳,手指微微发抖,在那张纸条背面的空白处飞快写下:
【你怎么知道的?】
她小心地将纸条对折,只露出自己写的问题部分,然后装作不经意地将纸条放在桌面上,用指尖推回给罗娜蒂尔。
整个过程,她的目光都没有离开罗娜蒂尔的脸,脸上还维持着那副失望又带着恳求的表情。
“.......我知道这个委托很棘手,但事关我的女儿,我真的很需要知道真相......路明非那孩子,背景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罗娜蒂尔一边听着柳太太的“表演”,一边自然地拿起纸条,在桌下展开。
看到柳太太的问题,她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下一秒,罗娜蒂尔做了一个差点让柳太太惊声尖叫的动作,她如闪电一般俯身,伸手向柳太太身下的座椅。
很快,罗娜蒂尔的手缩了回来,指尖赫然捏着一个指甲盖大小,闪烁着微弱红光的黑色塑料方块——
一个微型窃听器。
柳太太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惊恐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让惊叫脱口而出。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看向罗娜蒂尔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罗娜蒂尔面无表情地瞥了柳太太一眼,眼神冰冷,她随手将那个还在工作的窃听器像丢垃圾一样扔进了自己还剩半杯茶水的杯子里。
伴随着“滋啦”一声轻响,红光挣扎着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了。
做完这一切,罗娜蒂尔仿佛只是拍掉了一点灰尘,再次拿起笔,在刚才那张纸条的空白处快速写下:
【这只是其中一个。屋里至少还有两个。】
【有一个我可能认识的组织正在监视‘路明非’,很棘手。】
写完,她这才将纸条再次推回给柳太太,同时嘴上用那沙哑疲惫的声音回应着柳太太的“恳求”,语气里带着讥诮和自嘲。
“柳太太,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但干我们这行,命比钱重要。买不到票、航班取消、海关刁难,绕了大半个地球差点交代在路上......这种明显被‘特殊关照’的案子,接了就是找死。我只能说声抱歉了。”
柳太太双手颤抖地接过纸条,目光扫过那新添的字句——
“这只是其中一个。屋里至少还有两个。”
目光转向刚才那个被扔进茶水、闪烁着红光的冰冷装置,恐惧如冰水浇头,让她几乎窒息。
柳太太感到一阵眩晕,强撑着拿起笔,指节发白,在纸条上颤抖地写下:
【那我女儿怎么办?她就在路明非身边!她会不会有危险?】
纸条被再次推回面前,罗娜蒂尔看着柳太太写在纸条上的恐慌,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了然。
她再次拿起笔,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快速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柳太太紧张地接过递回的纸条,仿佛那是救命稻草,上面是罗娜蒂尔潦草有力的字迹。
【只要您家女儿跟路明非之间不是什么生死仇人,都不会有事。】
【我大概猜得到是什么样的势力在路明非背后,他们的目标大概率只是维持他的日常生活。】
【只要柳淼淼同学是真心交朋友、搞音乐,不是带着恶意去接近他,她不仅没事,搞不好还沾光。】
【别自己吓自己。】
罗娜蒂尔写完,顺手将笔插回冲锋衣口袋,然后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还泡着窃听器的茶,面无表情地晃了晃。
柳太太反复阅读着纸上的内容,剧烈的心跳似乎平复了一点点,但巨大的荒谬感和后怕旋即涌上心头。
她抬起头,看向罗娜蒂尔那张写满疲惫却眼神锐利的脸,声音干涩,带着前所未有的尴尬和一丝自我怀疑,轻声道。
“唐女士......我......我实话实说.......”柳太太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桌布,“我以为以为.......他只是个有点手段、想攀附我们家,图谋淼淼......甚至图谋我们家那点产业的......心思深沉的男孩子。”
她越说声音越低,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自己之前的狭隘狠狠扇了一巴掌。
监控、窃听、跨国围追赏金猎人.......这哪是一个图谋财产的普通学生能搞出来的阵仗?这分明是捅了马蜂窝!
“我们家......在滨海是有点产业,但......”柳太太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无比,“现在看来,在他......或者他背后的人眼里,恐怕连塞牙缝都不够吧?我......我真是.......”
她说不下去了。
无力感和被俯视的恐惧攫住了她,她之前那些精心计算的、对女儿未来的规划、那些对路明非背景的猜疑,在罗娜蒂尔揭示的冰山一角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她就像一只在巨人脚下张牙舞爪的蚂蚁,还自以为能撼动大树。
罗娜蒂尔听着柳太太的坦白,眉头挑了挑。
“柳太太,您的反应,说实话,我一点不意外。阔太太的思维嘛。无非是怕女儿被穷小子骗,怕家产被惦记,怕门不当户不对丢面子。”
她语气平淡,没有嘲讽,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普遍现象,“您女儿漂亮、优秀、家世好,您紧张点很正常。这类委托,十个里面有有九个半的委托人,想法都跟您差不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柳太太惨白的脸,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而低沉。
“但这次,情况不一样。您担心的那些‘普通’风险,在路明非这儿,根本不值一提。真正危险的是您自己。”
“是您这种刨根问底、试图把他‘普通’表象撕开的行为!您想想我这一路怎么过来的?这可不是普通阔太太能应付的麻烦啊。”
“所以,听我一句劝,”罗娜蒂尔身体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姿态,“放下。别查了。就当路明非真是个普通的好学生。您女儿跟他一起练琴,参加比赛,是好事。”
“别掺和,别多问,别试图考验他或者拆散他们。您女儿只要自己不作死,安全得很。您要是再折腾......”
她没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那个泡着窃听器的茶杯,意思再明显不过。
下一次,被“关照”的可能就不止是窃听了。
柳太太被那眼神看得浑身发冷,巨大的恐惧终于压倒了内心的不甘与掌控欲。
她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明白了。我不会再有任何动作.......谢谢您。”
也许是为了安慰柳太太,罗娜蒂尔再次拿起笔,在纸条下方空白处快速写下什么,推到柳太太面前。
柳太太接过纸条,展开。
【接下来,我会用自己的方式查,如果查出来什么我认为有必要告知您的信息,会想办法通知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