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好。”
通话挂断后,楚子航很快收到了凯撒的短信,上面是他的所在地。
紧接着,又一条短信发来。
“先别告诉路明非。”
楚子航看了一眼,回复道,“好。”
他穿衣服下楼,神人老爹昨晚没回家,苏小妍昨天熬夜追剧,现在还没起来。
楚子航给保姆阿姨留了张便签,大意是自己去接个同学,中午不用做自己的饭。
这句话听起来非常正常,一个品学兼优的大学生准备去接另一个品学兼优的大学生。
没人知道他要接的人刚骑着一辆哈雷从欧洲横穿了半个地球,还把自己弄成省道边的外国难民。
附近的租车行刚开门,老板听他说要租一辆能装重型摩托车的车,推荐了一辆长城柴油皮卡。
后斗长度勉强够用,两百多公斤的哈雷把车头稍稍顶出去一截,也能绑牢固。
租车行老板帮他找了两块厚木板,又借给他几条粗缆绳和一包绑带。
“这天跑外地啊?”老板看着铅灰色的天空,“晚上可能有雨夹雪。”
“谢谢,我会注意的。”
楚子航在租车单上签字,柴油发动机启动,发出沉闷的低吼,像一头起床气很重的公牛。
沿城郊道路向西开,过收费站,楚子航一脚油门拐上了跨省高速。
凯撒在电话里没有说自己为什么来国内,楚子航也没问。
他大概猜得到凯撒和家里闹了什么矛盾,路明非曾提醒过凯撒,加图索家族干涉的远不止凯撒能看到的。
最后一次见凯撒,约好春节后组团接执行部外包任务的时候,凯撒看起来心事重重的。
不过,楚子航原本以为,凯撒和家族爆发矛盾后会跑到哪个家族找不到他的城市。
他没想到凯撒会骑一辆哈雷,一路跑来中国。
......虽然在国内加图索家确实找不到他就是了。
上午,天色越来越暗,沿途有零星雨点落在挡风玻璃上。
跨过省界,雨变得大了起来,一辆辆车在高速路上飞驰,积水被碾成灰色的雾。
临近出口,高速路开始拥堵。
毕竟快到春节了。
楚子航从出口驶上国道,路面变得坑洼。
他连续开了两个多小时,最后一段几乎全靠路牌确认方向。
冷风里夹着雨夹雪,落在前挡风玻璃上,很快化成一道道水痕。
远处的田野已经黑了,只有省道边的小店亮着灯。
三点多,导航提示右转。
楚子航降低车速,拐进一个满是泥水的乡镇路口。
路边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上面写着“农机维修”,下面另添了“补胎、电焊”几个字。
他一眼就看见了凯撒。
学生会主席裹着一件沾满机油的风衣,坐在马路牙子上。璀璨的金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手里捧着一盒泡面,塑料叉子咬在嘴里,哈雷停在他身后的棚子下。
楚子航踩下刹车,黑色皮卡发出一阵刺耳的刹车声,稳稳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他跨步下车。
凯撒抬起头,那双冰蓝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他咬着叉子看了楚子航几秒,才慢慢把叉子拿下来。
“楚子航......”他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你还真来了啊。”
“跨省的拖运不好找,刚好我也没事。”楚子航走到他面前,拿出保温杯,拧松杯盖递过去,“喝点热水。还有力气吗?”
凯撒看着那只杯子,像是没理解眼前的人为什么会先问这个。
“有。”他说,“我还没虚弱到扶不起自己的车。”
“这边有热水?”楚子航看着凯撒手里的泡面,问道。
“有。维修站大爷刚烧的。我买了泡面,结账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连泡面都没钱付。”
“赊的?”
“他送的。”凯撒说,“他问我是不是遇上骗子了。”
楚子航看了一眼摩托车,又看向凯撒。
“现金用完了?”
“过边境以前,钱就用得差不多了,能跑到这全靠‘正统’借的加油卡。”凯撒把杯盖拧紧,“这片东方国度比我想的还大。我原本觉得,剩下几百公里总能骑完。”
楚子航没问为什么不用加图索家的钱,他走进棚子,检查摩托车。
断裂的链条被收在油污斑斑的铁盘里,后轮没有明显变形,发动机外壳也完整。
维修铺的大爷从屋里探出头,手上还拿着焊枪,似乎正在工作
“你是那个外国人的朋友啊?”大爷问,“这车我修不了,里头跟咱用的摩托不一样。那个轮子旁边的东西,我也不敢乱动。”
“您没乱动是对的。”楚子航说,“我们把车拉走。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他在门口坐半天了,我让他进来,他非看着车。”大爷看着凯撒,“外国小伙还挺犟的。”
楚子航把木板搭在后斗边缘,又取下缆绳和绑带。凯撒放下泡面和保温杯,站起来活动肩膀。
坐得太久,他起身时动作明显慢了一拍,却仍挽起袖子走到摩托另一侧。
楚子航说,“先抬前轮。”
“我知道怎么搬自己的车。”
两人一左一右扶住车把,将车身扶正。
楚子航让前轮对准木板,两人一同发力,把车头抬上后斗。
他们用粗缆绳交叉捆住车架,又用绑带固定前后轮。楚子航逐一拉紧,晃了几次,确认它不会在路上移动。
凯撒站在一旁,呼吸有些重。
“还行吗?”楚子航问,“你脸色不太好。”
“我只是没吃午饭。”凯撒靠在皮卡上,嘴硬道。
楚子航走到屋门口,掏出两张现钞递给汽修厂大爷,算是场地费,也付了那盒泡面的钱。
大爷想找零,楚子航摆摆手,说剩下的算感谢他帮忙看车,大爷又塞给他们两只洗干净的苹果,叮嘱说路上很滑,别开太快。
凯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苹果,很认真地说了声谢谢。
车门一关,外面的风声立刻小了。楚子航发动皮卡,又把暖风调高。
汽修厂的小灯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皮卡驶回国道,柴油机更卖力地咆哮。前方有辆卡车慢吞吞地开着,尾灯在雨夹雪里时明时暗。
凯撒把座椅往后调,整个人靠进去,终于放松下来。
“我能问吗?”楚子航打破车内的死寂,“发生了什么事?”
凯撒叹了口气,“没什么不能问的。”
“在那不勒斯那边,我和弗罗斯特吃了顿午饭。饭局上他跟我说,家族尊重我的选择,尤其是感情上的选择。你应该对他有印象吧,他说这话简直扯淡。”
“嗯。”楚子航目不斜视,但耳朵已经竖起来了。
“路明非曾经提醒我,加图索家养着一整个团队,研究我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孩。我一直觉得那是家族的又一次愚蠢尝试。”凯撒看着窗外的雨幕怔怔出神,“我不认为他们能研究出来我喜欢谁。”
“我显然低估他们了。”
“陈墨瞳?”楚子航问道。
“嗯,我听见弗罗斯特和秘书聊陈墨瞳的事。”
凯撒的语速慢了下来,显然情绪低落。
“秘书说,陈墨瞳最近不听话。弗罗斯特说她母亲还在他们手里,没必要担心。”
“还说什么,‘只要她那个半死不活的妈还在疗养院里,她就永远是加图索家养的狗。’”
“他们应该没有蠢到在你面前说这种事吧。”楚子航利落地换挡,超过前方缓慢行驶的卡车。
“镰鼬。”凯撒说,“我用了言灵。以前我从不偷听家人的谈话。”
“那天,我只是有点好奇,什么事值得打断我和弗罗斯特的午餐。”
窗外的雨夹雪打在玻璃上,细碎地响。
“说实话,我原本以为他们只是想让我娶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凯撒说,“这很糟,但我还有力气和他们吵,至少我知道我在反对什么。”
“现在我才知道,他们的规划远没有那么浅显。”
“家族有专门的人给我做性格分析,有人会研究谁可能和我相互吸引,我可能喜欢的女孩不喜欢我,他们就拿人家的家人威胁。”
“强扭的瓜不甜。”楚子航说。
“这话得跟弗罗斯特说。”
凯撒停了一会儿,继续说。
“我掀开车库的防尘布,骑着哈雷走了。没带多少东西。其实我还觉得挺痛快的,只是现在狼狈了点。”
“你可以提前给我打电话。”楚子航说。
“我知道。”
“也可以给路明非打电话,或者通知学院。”
“我知道。”
凯撒揉了揉脸,“这次算是意外......而且我现在太狼狈了,让学院帮忙太丢脸了。”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
凯撒现在的形象确实和卡塞尔学院的学生会会长相去甚远。
“所以最后给我打电话?”楚子航问。
“因为你不会拍照发论坛。”凯撒说,“不过,我还以为你会先问为什么不打给路明非。”
“这是你的事。”
“他应该也会帮忙吧。”
“他现在刚回滨海,应该需要休息。”楚子航说,“而且你找的是我。”
凯撒转过脸,看了他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