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站在她身后，替她拿着大衣。
“你喜欢法语诗？”他问。
“以前读过一些译本。”陈雯雯说，“但法语原文的感觉不一样。有些句子翻译以后会变得很规整，但原文没有那么整齐。”
“看得懂？”
“只能看懂一部分。”陈雯雯拿着书，小声读出其中一段，“剩下的我可以慢慢查。”
路明非看着她的侧脸，书店里很安静，外面偶尔有车轮碾过石板路，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很快又远去。
陈雯雯站在书架前，黑发垂在肩膀上，手指停在一行法文诗句旁边，神情专注。
她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这个时候很漂亮。
不是学校里被人议论的班花，也不是昨晚那种冷酷的混血种。
她只是一个喜欢书的女孩，在异国的旧书店里找到一本想带回去慢慢读的诗集。
“这本怎么样？”陈雯雯问。
“你喜欢就买。”
“可是它不是初版，价格也不便宜。”
“喜欢就买。”
“你每次都这么说。”陈雯雯嗔怪道。
“因为你每次都是真的喜欢。”路明非轻声道。
陈雯雯抱着书转过身，和他面对面站着。
“你对所有人都这样？”
“哪样？”
“只要她喜欢，就会想办法买给她。”
路明非认真想了想，“好像不全是。”
“那为什么对我这样？”
书店里没有别人靠近，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们之间，空气里有旧纸张的气味。
路明非伸手，替她把垂到眼前的头发拨到耳后，心里忽然冒出一句很矫情的话。
原来有些人安静下来的时候，世界也会跟着安静。
“因为你看起来很开心啊。”路明非说道，“我只想让你们尽可能开心。”
陈雯雯抬起头，愣愣地看着路明非，她的眼睛在灯光里很亮，像冬天湖面没结冰的那一小块。
她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马上开口，过了一会儿，她问。
“那你呢？”
“我？”
“你希望自己开心吗？”
路明非愣了一下。这个问题简单得过分，就像小学老师问“你长大想当什么”，可他一时答不上来。
书店外有车驶过，轮胎压着积水，响了一声就远了，老人在柜台后翻报纸，翻动纸张的声音似乎也跟着远了。
“当然希望。”路明非说，“不过我更希望身边的人开心。”
“不要总是这样。”
“哪样？”
“不要总把自己的感受放在后面。”陈雯雯说，“好像只要大家都高兴，你累一点也没关系。”
见鬼，这姑娘怎么越来越会了。
“哪有那么夸张。”路明非挠挠头。
“有的。”陈雯雯说得很认真。
“你不能只想着让别人开心。”陈雯雯轻声说，“至少也要多在意一些自己的感受。”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陈雯雯抱着诗集走到柜台前，老人用法语问她是不是要买这本书。
老人的口音有些重，她听不太明白，只能转头看向路明非。
路明非替她回答，又问了价格，老人报出一个不便宜的数字。
陈雯雯听懂了那个数字，摸了摸钱包，“我自己来吧。”
“我来。”
“可这是我想买的书。”
“那就当今天的纪念。”路明非笑了起来。
“纪念什么？”
“嗯.....纪念我们第一次在日内瓦约会。”
陈雯雯的耳朵迅速红起来。她低下头，假装检查书页，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那就......谢谢你。”
路明非付了钱，老人用牛皮纸把书包好，系上细麻绳。
路明非接过书，替她拿在手里。
陈雯雯走出两步才发现，“我来拿吧。”
“我拿就好。”
“你今天已经帮我拿过很多东西了。”
“没关系。”
“可是那是我的书。”
“约会的时候，男生拿东西不是很正常吗？”
路明非说完，自己也觉得像从哪里听来的老套台词，没忍住又笑了起来。
陈雯雯的脸又红了一层。
“你还知道这些？”她问。
“多少知道一点。”
“从哪学的？晓樯？”
“不是。”
“淼淼？”
“更不是了。”
“那是谁？”
路明非想了想，“可能是芬格尔那条懒狗吧。”
陈雯雯停下脚步，笑意一点点扩大，“那我觉得还是不要学的好。”
“我也觉得。”
两个人沿着老城区的街道往前走，陈雯雯没有再坚持要自己拿着书，她把手放进路明非的大衣口袋里，手指和他交握在一起。
外面的温度很低，可口袋里一直很暖和。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的脚步，路明非走得不快，始终配合着她的速度。
一时之间，陈雯雯的视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的脚尖。
他们走过一条狭窄街巷，街边挂着几串彩色灯泡。灯泡在雪后的空气里亮得不真切，旁边是一间小小的唱片店。玻璃门上贴着手写海报，里面放着舒缓的钢琴曲。
“想进去看看吗？”路明非问。
“可以吗？”
“当然可以。”
唱片店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靠墙的架子上摆满唱片，按年代和国家分类，店里没有多少客人，只有一个戴针织帽的年轻店员坐在柜台后整理唱片封套。
陈雯雯走到古典音乐区，在一排唱片前慢慢看。路明非站在她身边，偶尔在她的指挥下去拿高出的唱片。
她拿起肖邦夜曲，又拿起舒伯特，最后在一张封面有些旧的唱片前停下。
“这是德彪西。”她说，“淼淼有一张这样的唱片。”
“你喜欢吗？”
“好奇多一点。”陈雯雯笑了笑，“她很宝贝那张唱片。”
“我大概猜得到为什么.....”陈雯雯拨了拨头发，“但我不会吃醋，那是属于她的幸福。”
路明非陷入沉默，女朋友在约会时提起另一个女孩，这时候沉默是最优解。
陈雯雯忽然问，“如果我今天什么都不买，你还会觉得今天开心吗？”
“会。”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啊。”
陈雯雯望着他，眼神慢慢柔软下来。
“你对女朋友都是这样说的吗？”
“我没有对所有人都说过。”
“那你只对我说过？”
路明非想了想，用了更委婉的说法，“现在是这样的。”
陈雯雯轻轻抿了抿唇，没再追问。
第653章 我的神明，我的爱人。
两人在唱片店什么都没买。
出来的时候，街上的光线已经暗了不少，冬天白昼很短，傍晚来得很快。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行人把围巾拉高，步履匆匆。
橱窗的灯光落在石板路上，被雪后湿润的路面晕成一片暖色。
陈雯雯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好像又要下雪了。”
路明非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天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几片雪从高处落下来，粘在他肩上，很快融化。
“那我们找个地方躲一会儿。”他说。
“那边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