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雯雯套上一件纯白色的针织打底衫,穿上一条质地柔软的浅色长裙,最后把米白色的呢子大衣披在身上。
大衣剪裁很好,她原本就纤细的身形更显单薄。她转过身,从手提包里拿出一条红色的羊绒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把下巴半掩进去。
路明非站在旁边看着她。
现在的她安静、柔弱,身上一点杀伐气息都没有。她低头整理围巾边缘的样子,和在仕兰中学文学社活动室里捧着《情人》安静阅读的文艺少女没有区别。
那些血,枪声,死侍和言灵,好像都只是她做的一场长长的噩梦。
“好看吗?”陈雯雯理好围巾,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点期待。
“好看。”路明非点点头,“想好去什么地方了吗?想去哪里,我都陪你一起去。我们有一整天。”
“去湖畔走走吧,我没有什么特别的计划。”陈雯雯看着路明非,轻声说道。
路明非没问为什么是湖边,有些时候想去哪里并不需要理由。
他拿起门边挂着的黑色围巾,替陈雯雯把大衣领口压好,又蹲下去检查她脚上的短靴。
“鞋子防滑吗?”
“应该......可以?”
“应该?”
路明非伸手在鞋底摸了摸,纹路还算清楚,但算不上防滑。他从行李箱里拿出一双防滑鞋套,套在她的鞋子外面。
陈雯雯低头看着他,脸慢慢红了。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
“湖边有风,地上有雪,会很滑。”路明非站起身,“你昨晚已经很累了。”
“我没有那么脆弱。”陈雯雯小声抗议。
“我知道。”路明非看着她,“但我还是会担心的。”
陈雯雯没再说什么,她伸手理了理路明非的衣领,随后拿起手套,戴好右手,又把左手伸到他面前。
“这个扣子我不会系。”
路明非笑了笑,戴着手套确实不好系这种金属纽扣。他低下头,帮陈雯雯把扣子系好。
陈雯雯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问,“你今天,真的没有别的安排吗?”
“我保证,没有。”
路明非打开房门,侧身让她先走。
走廊里铺着地毯,尽头的窗户被雪光映得发白。
“她们今天都有自己的事?”
“嗯。”
“那我们今天可以慢一点。”陈雯雯轻声说着,声音里有些小确幸。
电梯门打开,两人一起走进去。镜面墙壁里映出他们并肩站立的身影。
陈雯雯的肩膀靠近他,却没有碰到,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窗户纸。
电梯快到一层了。
终于,陈雯雯伸出手,轻轻勾住路明非的小指。
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直接握住她的手。
陈雯雯手指动了动,没有挣开。
酒店门口积着一层薄雪,街道两侧的建筑颜色很浅,屋檐下挂着铜制招牌。
远处的湖面完全看不清,只能看见一片浅灰色的天光。
路明非没有叫车,他们慢慢走向湖畔。
日内瓦湖畔铺着宽阔的人行道,积雪被清理到两侧,几名穿厚外套的本地人牵着狗从他们身边走过,狗爪子踩在雪上,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
湖面很辽阔,冬日的湖水是深蓝色的,风从湖面吹来,有一股湿冷的气息。
德伊奥喷泉在湖中央升起,水柱反抗着地心引力冲向百米高空,在最尖端被风吹散,落在周围的湖面上。
阳光穿过散开的水雾,有淡淡的彩虹。
陈雯雯停在湖边栏杆前,抬头看着喷泉,红色围巾被风吹得向后飘动。
“这里比照片里好看很多。”
“网上的照片大多是夏天拍的,和冬天不是一个风格。”
“我喜欢冬天。”陈雯雯说,“人少,也很安静。”
路明非站在她身边,“不喜欢热闹?”
“不是不喜欢。只是人一多,视线就很乱。”陈雯雯看着湖面,“可能有很多视线在我们周围......我不太擅长被很多人看着。”
“你在学校的时候,也经常在视线中央吧。”
“那不一样。”陈雯雯抿了抿嘴。
路明非没接话,他大概猜到陈雯雯说的不是普通人的关注。昨晚,在啤酒厂,她站在满地血迹中,在敌人的视线中央,用言灵控制了一群训练有素的雇佣兵。
那个时候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堪称冷酷,可任务结束后她一直没有说话,回到安全屋也只是坐在角落里发呆。
路明非从路边小摊上买了两袋面包,又买了两杯热饮。
“这是什么?”陈雯雯低头看着纸杯上的法文。
“热巧克力。”
“这不是你答应夏弥给她带的吗?”
“她要的是巧克力,不是热巧克力。”路明非耸耸肩,“而且她现在就在买东西,肯定是不需要我带了。”
陈雯雯捧着纸杯喝了一口,甜味不重,温度正好。
两人沿着湖边继续走,最后在一排长椅前停下。
长椅上落了一层薄雪,路明非用手套扫开,示意她坐下。
“你也坐。”陈雯雯说。
“我站着就行。”
“这里还有位置。”陈雯雯用手套扫开自己身边的位置。
路明非只好坐在她身边,两人的肩膀轻轻碰到一起。
湖边有几只天鹅慢慢游过来,白色羽毛在水面上很醒目。
陈雯雯从纸袋里拿出一块面包,掰成小块,丢到湖边。
天鹅很快游过来,长脖子伸向水面,争抢着啄食。
路明非也拿了一块。
“不要一次丢太多。”陈雯雯提醒,“它们会抢的。”
“它们看起来挺有秩序的。”
“你丢给它们大块一点的,它们就会打起来。”
路明非试着丢了一块,果然,几只天鹅立刻挤到一起,翅膀拍打水面,湖水溅得到处都是。
陈雯雯忍不住笑了起来,“你看。”
“明明它们刚才还挺安静的。”路明非有些无奈。
“因为刚才给它们分的份数很多,很碎,它们都能分到自己的面包。”
路明非看着天鹅,思索片刻。
“人也一样。”
“什么意思?”
“很多矛盾只是因为他们面前摆着同一块面包。”
陈雯雯侧过头看他,“虽然这么说很肤浅,但我感觉你在说我们。”
“我没有这么说。”
“我感觉你就是这么想的。”陈雯雯笃定道。
“我真的只是在分析天鹅。”路明非无奈。
“好啦,那你的小天鹅需要你帮帮忙啦。”
陈雯雯掰了一小块面包,轻轻放在路明非掌心。
“你喂。”
“我?”
“它们抢的是你丢的面包。”
路明非把面包掰成小块,撒在湖边。
一只天鹅游到距离长椅最近的位置,仰起脖子,把面包屑一点点吃掉。
它吃得很慢,其他天鹅没有挤过来。
陈雯雯靠在路明非肩膀上,发丝擦过路明非的脖子,一股幽香袭来。
“它好像不怕你。”
“可能是因为我不抢它的面包吧。”
“你一直都这样。”
“怎样?”
“看起来不太主动,但总是会把温柔善良留给别人。”
“我有吗?”路明非摸了摸下巴,认真思考。
“有。”陈雯雯的声音很轻,“你对所有人都是这样。”
“很累吧?”
路明非陷入沉默。
湖面上的阳光慢慢变亮,薄云被风吹开,喷泉上的彩虹又清晰了一些,水雾落在远处的栏杆和石阶上。
过了一会儿,陈雯雯忽然说,“昨晚,我其实很害怕。”
路明非的手停住了,“我的错。”
“不,不怪你,我早晚都要面对那种血腥场面的。”陈雯雯摇了摇头,“我不是看到血害怕,也不害怕他们手里的枪。”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套,“我当时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在喊。那些声音离我很近,枪声也很近。苏晓樯在里面打人,淼淼在外面开枪。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有我不知道。”
她停顿了几秒。
“我其实很想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