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格尔的话忽然噎住了,他看见路明非的右手落到腰间,握住刚刚别进去的黑色重型手枪,把它抽了出来。
粗重的枪身在宿舍灯光下泛着冷光,金属表面好像凝了一层水汽。
路明非迅速从弹药夹里取出几枚子弹,12.7毫米的弹头沉甸甸地压在他指间,比普通手枪弹大了不止一圈,看上去像缩小的炮弹。他用拇指把弹头推进弹巢,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轻,“咔嗒”一下。
“师弟,你要干什么?”芬格尔下意识退了一步。
路明非推开窗户,冷风立刻灌进来,桌上的纸张哗啦翻动。雨水打进来,溅到路明非的手背和枪身上。水珠沿着枪管滚落,一颗一颗的,慢得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
路明非把枪口伸出窗外,指向天空,连续扣动扳机。
枪声炸开,巨大的轰鸣在宿舍楼外炸裂,枪口焰短暂照亮了三楼的窗沿,冲击震得玻璃发出一阵一阵细密的颤响。
子弹穿进高处的雨云里,一瞬间就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个好像被灼烧过的空气洞,很快又被雨水填满。
芬格尔捂住耳朵,整个人贴在墙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楼下的动静也在这一枪之后陷入寂静,堵在宿舍门厅里的人齐齐抬头。
他们当然知道学院允许学生持有武器,但亲眼看见有人从三楼窗口伸出一支12.7毫米的手炮对着天空开火完全是另一回事。
尤其开枪的人是路明非。
陈墨瞳抬头看见了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法拉利又一次绕过花坛,车头朝宿舍正门方向切过来。发动机的转速继续抬高,雨水顺着前挡风玻璃往上滑。
路明非收回枪口,把它插回腰间,伸手按住窗框。
芬格尔终于反应过来了,“师弟,这里是三楼!”
路明非已经翻过窗台,脚在窗沿上停了半秒,确认楼下法拉利的位置。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风把他的制服外套向后吹起来。
红色法拉利正在从楼下经过,车顶敞着,雨水直接灌进座椅之间。
路明非松开手,他从三楼跳了下去。
失重感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宿舍楼墙面和亮着灯的窗口飞快上移,雨水迎面打来,密集地落在他脸上。
下面的人发出一阵惊呼,乱七八糟地往后退,有人喊着什么,但路明非没在听。
陈墨瞳略微调整方向,让法拉利贴着宿舍楼外侧驶过。副驾驶一侧正好从路明非的下方经过,车门外壳在路灯下反射出一片晃动的红光。
路明非落下,他右脚先踩住副驾驶座椅的边缘,单手撑过车门,整辆法拉利明显晃了一下,轮胎碾开一片积水。
下一秒路明非就已经抬腿把脚收回车内,坐进了副驾驶,顺手拉过安全带扣上。
陈墨瞳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个什么玩意?”
“RSh-12,”路明非说,“装备部送的新玩具。”
陈墨瞳扫了一眼后视镜。宿舍楼前已经没人了,男学生们站在门厅和窗口后面,安静地目送他们。
“借我玩玩。”她说。
“下次。”路明非问,“现在先去芝加哥?”
“现在去。”
陈墨瞳再次猛踩油门,法拉利在暴雨中加速,发动机的轰鸣再次压过雨声,车尾甩开一道长长的水雾,沿着宿舍楼前的道路冲进夜色里。
路明非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宿舍,窗口那些模糊的人影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
法拉利冲出宿舍区,沿着校园主路一路向下,活像头被踩了尾巴的红鬃烈马,排气声都似乎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雨水直直地砸下来,打在人身上生疼。路明非把眼睛眯成一条缝,使劲儿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感觉像是被人摁在消防水龙头底下冲了五分钟。
“陈师姐,你确定不把顶棚合上?”路明非的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开了就不是暴雨兜风了。”陈墨瞳的声音反而很清晰,她侧过脸来,红发湿透了,贴在脸颊上,像一幅刚泼了墨的画。
“那我们现在是兜风,还是送死?”
“都差不多。”她说完,一脚油门踩到底。
路明非没来得及回嘴,整个人被加速度摁在椅背上。法拉利擦着护栏冲过弯道,排气管的轰鸣在山谷里回荡,仿佛野兽的吼叫。
校门缓缓升起,门卫隔着雨幕看见了这辆红色的车,也看见了车里两个湿透的人影,犹豫片刻,最终没有拦。
这种天气里还开着敞篷跑车冲出去的,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傻子,拦也拦不住。
法拉利擦过门岗,顺着下坡路继续加速。
“开车的时候最好不要喝酒。”路明非说。
“我喝的是龙舌兰,又不是毒药。”
“酒精会影响判断。”
“我的判断一直很准确。”
“比如?”
“比如我现在要去芝加哥。”
“从地理坐标上看,我们就在芝加哥的区划内。”
“那就去芝加哥市区。”
陈墨瞳说着,举起手中的酒瓶,又灌了两口。
路明非伸手把酒瓶抢了过去。
“喂!”
“你不能再喝了。”
“这是我的酒。”
“现在是我的了。”路明非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液烧过喉咙,他龇了龇牙,一扬手把空荡荡的酒瓶扔了出去。
酒瓶摔在山道边的岩石上,碎片被雨水冲进排水沟。
陈墨瞳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满脸肉痛。
“你知道这瓶酒多少钱吗?”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扔!”
“反正我喝完了,而且我买得起。”
“你不是不让我喝吗?”陈墨瞳喊道。
“我可以喝你不行!”路明非同样喊回去。
陈墨瞳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双标。”
法拉利在下一处弯道再次甩尾,陈墨瞳迅速回正方向,车身贴着外侧护栏擦过去,右侧车轮压过一片深水,水雾在车后炸开。
路明非看着她,“你今天想干什么?”
“不是说了去芝加哥么?”
“我是问你,为什么这么急着离开学院。”
陈墨瞳没有回答,她把车速维持在十分危险的区间里,目光穿过雨幕,似乎在看很远的地方。
几秒后,她低声说,“不想上课。”
车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狂暴的引擎声。
陈墨瞳只觉得眼前的道路开始晃动,不是车在晃,她眼前似乎有一条完全不同的公路。
她好像在一辆布加迪威龙上,车速快得像要从地面上飞起来。她穿着和现在完全不同的衣服,红发被风吹得向后扬起。路明非开着车,他们在通往山顶的公路上飞驰。
山顶的水潭很浅,水很冷,她和路明非坐在石头边,把脚伸进冰凉的水里。路明非抱着膝盖,低头看着水面,像个不太擅长和女孩相处的青涩学生。
她记得自己当时很开心,可那段记忆不属于现在的她。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划出两道弧线,水幕刚被推开,就又落下来,盖住前方的视野。
那些画面像是她遗忘很久的东西,它们被埋在很深的水底,现在自己浮上来了。
新的画面出现,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青铜墙壁在黑暗中缓慢移动,齿轮和锁链发出沉闷的声音。她被路明非抱在怀里,两个人贴得很近,水流从耳边经过,带走所有声音。
她看见路明非低头看着自己。那张脸和身边这个人一模一样。记忆里的路明非脸色苍白,眼神总是很颓废,又那么卑微。
画面忽然变了。她被什么漆黑的东西贯穿,血液在水里散开,像一团绽放的花。
那张熟悉的脸在远处咆哮。
“不要死。”
下一幅画面是电影院,银幕上正在播动画电影,白色的光不停闪烁。她站在过道上,路明非挡在她面前,一根奇异的木质长矛穿透他的身体,将他钉在墙上。
陈墨瞳猛地睁开眼睛。
雨水打在她脸上,冰冷的触感让她短暂地回到了现实。
法拉利正在下坡,路明非坐在副驾,已经浑身湿透,正侧着脸看着她。
“陈师姐?”
陈墨瞳沉默不语,刚才灌下去的两口龙舌兰还在喉咙里烧着,可她现在感觉不到酒精,只感觉胸口发闷。
“你以前是不是对我说过什么话?”她问。
路明非愣了一下,“什么话?”
“......不要死。”
“我说过吗?”
“在水里。”
路明非皱起眉,“我没执行过水下任务。”
“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陈墨瞳再次陷入沉默,她知道这不是现在发生的事。
她认识的路明非不会有那么卑微的眼神。可那些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她能记得水底的温度,记得身体被穿刺时的疼痛。
她又看向身边的人。
现在的路明非刚刚当着整个宿舍所有人的面开枪,从三楼跳下来坐进她这辆暴雨中的敞篷跑车,还抢了她的酒。
他说话还是不着调,却没有半点怯意。
眼前的路明非很可靠,可记忆里的那个路明非也很可靠。
他看上去怂怂的,遇到危险会害怕,会犹豫,会说一些没用的废话。
但到了最后,他还是会站到她前面。
两个形象在她眼中慢慢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