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弥习惯性地先扫过电视,而后定格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
路明非背靠着沙发扶手,坐得笔直,一条腿踩在地毯上,另一条腿伸直、放松。
路明珞正枕在他的大腿上,侧身蜷缩着,像是温顺的猫。
女孩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毛毯,栗色的长发随意披散开,几缕调皮的发丝滑落在路明非的腿上。
她呼吸均匀而绵长,显然是睡着了。
路明非一手轻轻搭在路明珞的肩头,另一只手则拿着一本摊开的乐谱,眉头微蹙。
他试图从旋律上解决合奏割裂感的问题,神情专注,只有指尖偶尔无意识地摆弄路明珞散落在他腿上的发丝。
夏弥的脚步微微一顿,她看着路明非低垂的眉眼,看着他无意识摆弄路明珞发梢的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底悄然滋生——
不是屈辱愤怒,也不是纯粹的依赖,更像是被排除在外的微妙酸涩感,混杂着她自己绝对不愿承认的羡慕。
她撇撇嘴,不情不愿的放轻脚步,走进厨房边的储藏间。
那里放着一包前几天出门买的“战利品”——超大包装的番茄味虾条。
虽然不管是路明非还是夏弥都很难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往虾条里加番茄粉。
“啧,典狱长大人真是二十四孝好哥哥。”
夏弥从储物间里走出,声音沙哑,打破了客厅的宁静。
她撕开包装袋,发出“哗啦”一声脆响,浓郁的番茄粉味道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路明非闻声抬起头,眼神里没什么意外,只是将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目光随即又落回膝上安睡的妹妹身上,声音压得很低。
“首先,小点声,她刚睡着没多久。”
“其次,二十四孝都是晚辈对长辈,没有兄妹之间的事,想称赞我可以说是班固谢安。”
班固,史学家班昭的兄长,谢安的妹妹则是谢道韫,都是兄妹关系不错的人。
“我看你是姓春日野名悠。”
夏弥吐槽道,捏起一块沾满红色粉末的虾条,走到沙发旁,倚着沙发靠背。
她没有看路明非,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那缓缓游过发着幽光的鮟鱇鱼上,随口问道。
“又睡了?游乐场回来之后,她好像特别容易困。”
“嗯。”
路明非的目光没有离开乐谱,但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声音里带着忧虑。
“可能那天吓到了?,或者精神消耗太大。也可能是天气太闷。”
路明非没有提那天路明珞的白发,没有提那场游乐场的意外事故,只是将路明珞的异常归咎于惊吓和天气。
这是他对妹妹的保护,也是他不愿意深究的事。
夏弥“哦”了一声,不置可否。
她当然知道真正的原因不止于此,但路明非不想说下去,她也不愿深究。
夏弥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捏着的虾条,番茄粉沾在指尖,带来微妙的粘腻感。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
夏弥侧过身,手臂越过沙发靠背,将那根虾条随意地递到路明非嘴边,动作流畅。
“喏,尝尝?挺奇怪的搭配,但番茄味还挺浓的。”
她尽量显得自己漫不经心,似乎分享小零食在他们之间是常有的事。
路明非的视线终于从乐谱上移开,落到了嘴边那片递过来的虾条上。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夏弥的举动。
路明非的目光在递到嘴边的虾条和夏弥故作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没有犹豫,没有询问,连眼神都没有太大的波动。
路明非十分自然地微微低下头,张开嘴,将那一根虾条叼了过去。
动作行云流水,似乎他们早已习惯这样的互动。
“咔嚓。”
膨化虾条在他齿间碎裂的声音格外清脆。
“嗯,是挺浓。”
路明非咀嚼着,含糊地评价了一句,目光又回到了乐谱上。
似乎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夏弥的手指还维持着递出的姿势,指尖残留着虾条的碎屑和路明非嘴唇一触即离的微妙触感。
她看着路明非那副理所当然、毫无异样的样子,心底那点微妙的情绪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
有些愕然,有些.......难以言喻的悸动。
路明非接受得如此自然,自然到让她准备好的调侃都噎在了喉咙里。
第86章 奇怪的入睡姿势
路明非咀嚼着虾条,目光重新放回摆在面前的乐谱上。
似乎刚才短暂的投喂只是空气里飘过的一粒尘埃,微不足道。
夏弥的手指还悬在半空,指尖残留着虾条碎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温热触感——
那是女孩的手指在路明非嘴唇边不经意掠过的证据,路明非接受得太过自然,自然到让夏弥心头升起一股焦躁。
她捏着包装袋,竟然感觉番茄粉的味道此时有些刺鼻。
她和路明非之间的相处模式......应该是这样的吗?
电视屏幕上,一群发着幽蓝冷光的深海鱼无声游弋,在昏暗中划出诡谲的轨迹。
夏弥盯着它们,感觉自己的思绪也像那些漫无目的的深海鱼一样,在冰冷黑暗的海沟里盲目冲撞。
她想起自己在尼伯龙根中濒死的绝望,想起路明非挡在昆古尼尔前的背影,想起自己亲手送入他灵魂深处的“茧”......
被束缚住无处可逃的窒息感紧紧攥住了她。
“喂,典狱长大人。”
她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但刻意压低了音量,怕吵醒路明珞。
语气里没了刚才分享零食时那点佯装的随意,而是一股沉甸甸的、近乎控诉的味道。
路明非的视线从乐谱上抬起,带着探寻,看向身边倚在沙发背上的夏弥。
昏黄的落地灯光勾勒出她略显单薄的侧影,T恤下摆空荡荡的。
夏弥没有看他,目光依旧钉在电视里那片虚幻的深海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虾条包装袋的边缘,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我的命都在你手上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地,“你能不能......对我好一点?”
这话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很突兀。
路明非愣住了,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是货真价实的困惑。
“.......什么?”
路明非下意识发问道,目光看向夏弥,在她的面上探寻着,试图找出这句话的根源。
对她好一点?
路明非自认为囚禁归囚禁,但在物质上并未苛待她,甚至她两次试图逃跑、尤其是最后一次差点把自己搭进去,他也只是给夏弥换了个低调的项圈,还带她一起去游乐园。
这应该.......不算差吧?
路明非的困惑确实真切,真切得让夏弥心头的无名火“噌”地一下烧得更旺。
她说的从来都不是物质条件,而是想要一些更加亲密的关照——
大地与山之龙王的茧都屈尊——好吧也不算是屈尊——总之就是命都给你了,你对我怎么跟以前没什么区别呢?
夏弥的视线转向熟睡中的路明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名为“嫉妒”的野火一下升腾起来。
而路明珞蜷缩着,栗色的长发散落在路明非腿上,睡颜恬静,呼吸均匀。
路明非搭在她肩头的手,姿势是那样自然而保护,那是一种夏弥从未奢望过的亲密与安宁。
路明非能清楚地感受到,夏弥眼中那燃烧着、带着控诉和委屈的火焰,像是被一盆冷水泼中,骤然熄灭。
更复杂、更尖锐的情绪占满了她金色的瞳孔——
那不是愤怒或者屈辱,而是一种被刺痛后的酸涩感,一种领地受到侵犯的排斥感。
但夏弥也十分清楚.......自己才是那个“来者”,是入侵别人领地的那一方。
她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蜇了一下,尖锐的刺痛让她瞬间失语。
准备好的质问和控诉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茫然。
我为什么会在意这个?
我可是龙王,龙王耶梦加得!
我怎么会因为一个人类女孩枕在路明非腿上睡觉,就产生这种......荒谬又陌生的情绪?
夏弥猛地收回目光,再次投向电视屏幕。
深海鱼群依旧在游弋,依旧冰冷而遥远,夏弥沉默着,刚才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如泄了气的皮球迅速萎靡下去。
她只是捏紧那包虾条,指尖泛白,包装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脆弱的膨化虾条碎裂成粉。
路明非将夏弥眼神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
困惑依旧存在,但路明非对其有了一丝模糊的轮廓。
路明非看看膝上安睡的妹妹,又看看旁边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夏弥,客厅里只剩下电视纪录片的配乐,单调又低沉。
夏弥不再说话,她只是倚着沙发靠背,身体微微下滑了一点,似乎刚才的质问已经耗尽了她的力气。
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疲惫感席卷了她,逃亡的创伤、重新结“茧”的虚弱、奥丁带来的阴影、以及此时此刻心湖里翻搅的、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陌生情绪......
一切都沉重得让她难以支撑。
眼皮变得越来越沉,视野开始模糊。电视屏幕的蓝光和角落落地灯的暖黄在她眼前交融、旋转。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是什么时候闭上的眼睛,身体是什么时候不再紧绷。
夏弥只感觉身体很沉,很累,她需要一个支撑点……
在意识彻底滑入黑暗的前一刻,少女无意识地用一种近乎本能的姿态微微侧身,将自己单薄的肩膀,轻轻地、试探地,靠在了路明非空闲的那边手臂上。
少女的头也微微歪倒,抵住路明非的肩膀。
呼吸一瞬间变得绵长均匀。
路明非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夏弥靠在自己肩臂处的脑袋。
乌黑的发丝散落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微微抿着显得有些脆弱的嘴唇。
她睡着了,毫无防备,像一只终于找到栖身之所的倦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