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迅速收拾心情,将那些关于1992年的回忆暂时压在心底。
那是过去的事,而眼前的废墟是现在的麻烦。
他的目光扫过围在床边的众人。
路明珞正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一向清冷且掌控一切的气场荡然无存,看起来像是个做错事怕挨骂的小学生。
莉维塔娜则把头偏向一边,假装在看天花板上那截断掉的吊灯,但她刚才还紧紧抓着路明非胳膊的手现在已经缩了回去,身体还悄悄往后挪了半寸。
零依旧面无表情,但她抱着布偶熊的手稍微紧了一些,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默默地盯着路明非。
至于苏晓樯、陈雯雯和柳淼淼,她们一脸惊魂未定,缩在角落里,显然还没从刚才的神仙打架中缓过劲来。
空气安静得可怕,只有海风呼啸的声音。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气,指了指那扇消失的落地窗,又指了指满地的玻璃渣,声音沙哑地提问:
“有敌人入侵?”
路明珞的肩膀明显地抖了一下。
莉维塔娜假装看风景的眼神变得飘忽不定,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类似“呃”的吞咽声。
第477章 重逢、以及很需要家法伺候的两只小龙人
路明珞和莉维塔娜谁都没敢接话。
作为刚才差点把这艘巨轮拆成零件的双方,她们此时心虚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在路明非沉眠的时候大打出手,还把他的房间搞成这样,这在哪个版本的“家规”里大概都是重罪。
路明非看着她们这副模样,心里大概有了数。
如果是外敌入侵,这俩女孩现在的表情应该是杀气腾腾或者邀功,而不是像两只偷吃罐头打碎玻璃杯后被主人抓现行的猫。
“看来不是敌人。”路明非叹了口气,揉着眉心,“是内讧啊。”
他的目光绕过那一群鹌鹑似的女孩,落在了开放式厨房的吧台边。
那里坐着两个看戏的,夏弥正试图把自己缩进吧台下面,显然不想被卷入战火——她可不想再路明非的印象里留下任何一点坏印象。
而坐在她旁边的罗娜蒂尔还端着一盘瓜子,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她是目前唯一一个和路明非没关系的“中立派”,也就是吃瓜群众。
路明非选择直接询问罗娜蒂尔。
“咸鱼......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罗娜蒂尔挑了挑眉毛,将手边嗑了一半的瓜子放下,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清了清嗓子。
“咳咳,既然太子殿下诚心诚意地发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
“事情是这样的。”罗娜蒂尔竖起一根手指,眼神在路明珞和莉维塔娜身上扫过,“这是一场‘一件浴袍’引发的惨案.....”
“说人话。”路明非感觉头更疼了。
“好嘞。”罗娜蒂尔收敛了一点夸张的表情,开始事无巨细地描述冲突过程。
“大概十分钟前,你还在那沉睡的时候,”罗娜蒂尔指了指沙发,“当时的局面是这样的:人类阵营的三位小姐正在对莉维塔娜小姐进行道德谴责。”
“谴责什么?”路明非问。
“谴责她不知廉耻。”罗娜蒂尔指了指莉维塔娜身上那件松松垮垮的浴袍。
“她特意换了你的浴袍,喝你的红酒,还发表了一通关于‘人类生命短暂如蝼蚁,唯有龙类陪伴永恒’的演讲。中心思想大概就是:凡人迟早要死,只有她能陪你到地老天荒,所以人类小姐们都是临时玩具,她才是终身制的。”
路明非嘴角抽搐了一下,看了一眼莉维塔娜。
后者把头埋得更低了,金发遮住了半张脸,看起来委屈巴巴的,完全没有刚才那种嚣张气焰。
“然后呢?”
“然后陈雯雯小姐反击了。”罗娜蒂尔模仿着陈雯雯的语气,“她说:‘虽然我们命短,但明非开心啊!你这个所谓的永恒伴侣,明非提都没提过,显然是个不称职的宠物!’”
“噗——”夏弥在吧台边没忍住,笑出了声。
路明非惊讶地看了一眼陈雯雯,他的小白花居然还有这种战斗力?
“这一刀扎的太狠了。”罗娜蒂尔摇了摇头,啧啧称奇,“莉维塔娜小姐当时就炸了,黄金瞳都亮起来了,眼看就要把这几位人类小姐变成冰雕。”
“就在这时候——”
罗娜蒂尔突然停顿了一下,伸手指了指一言不发看着路明非的零。
“这位洋娃娃一样的小姑娘登场了。”
“她敲门进来了,抱着个熊,看起来人畜无害。”罗娜蒂尔描述道,“但她的出场改变了战局。莉维塔娜小姐就像是找到了反击的工具,直接把这小姑娘拉过去,对着全场宣布——”
罗娜蒂尔深吸一口气,模仿着莉维塔娜那种傲慢到极点的语气,大声说道。
“‘看好了!这才是主人深刻的羁绊!她姓路!叫路零!路明非的路!’”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零,眼神复杂。
“她这么介绍的?”
零点了点头,小声说道,“嗯。”
“行......吧......”路明非痛苦的捂住双眼,“罗娜蒂尔......继续吧......”
罗娜蒂尔得到路明非的请求,继续绘声绘色描述先前发生的事。
“莉维塔娜小姐的话一出,您的路明珞大小姐直接黑化了。”
罗娜蒂尔指了指路明珞,“你妹妹当时正看着书呢,听到‘路零’这俩字,书也不看了,人也不淑女了。她就像是被踩了尾巴......哦,是被碰了逆鳞的巨龙。”
“她当时的气场,啧啧,我在旁边嗑瓜子都觉得冻手。”罗娜蒂尔绘声绘色地描述,“她质问莉维塔娜这个姓氏是从哪来的,还威胁说要是来路不正就把这艘船沉了。”
路明珞的头快埋到胸口里去了,耳朵红得滴血。
“莉维塔娜小姐当然不服啊。”罗娜蒂尔继续说道,摊开双手,“虽然她不是诺蒂拉,我不太清楚她的脾气......但她直接嘲讽明珞小姐是‘复制品’、‘自封的女主人’,还说自己才是你的最爱。”
“然后她们就动手了?”路明非问。
“简直是拆迁。”罗娜蒂尔指了指消失的落地窗,“明珞小姐的精神风暴直接把那边的玻璃全震碎了,莉维塔娜小姐也不甘示弱,造了一条冰龙——真的是龙哦,虽然小了点,但撞碎天花板绰绰有余。”
“你看那吊灯,就是被冰龙尾巴扫断的。那个茶几,是被精神利刃切碎的。”
罗娜蒂尔像个尽职尽责的导游,指点着房间里的每一处残骸。
“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人类小姐们快被压扁了,夏弥小姐把她们保护起来。”
“就在她们俩真要打起来的时候,”罗娜蒂尔停顿了一下,看向路明非,“你醒了。”
“你只是嘟囔了一声,这两个刚才还要毁天灭地的家伙瞬间就收了神通。”
“上一秒还是‘我要杀了你’,下一秒就是‘明非你醒啦’、‘主人你没事吧’。”罗娜蒂尔摊手。
“故事讲完了。”罗娜蒂尔重新拿起瓜子,“总结一下就是,你后院起火了。
路明非听完,沉默良久。
他看着满地的狼藉,又看了看两个低头不语的“罪魁祸首”。
“所以......”路明非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无奈,“你们差点把这艘船给沉了?”
“她先挑衅的。”路明珞小声辩解,抬起头,淡金色的眼睛里还带着一丝委屈,“我让她解释那个路零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她非要挑衅我......”
“我没有必要向你解释。”莉维塔娜不甘示弱地哼了一声,虽然不敢看路明非,但嘴还是很硬,“小蘑菇的名字就是主人给的,那是我们的羁绊,她嫉妒小蘑菇。”
“好了,闭嘴。”路明非打断了她们的新一轮争吵。
他叹了口气,从床上下来,踩着满地的碎片,走到了零的面前。
零不说话,就是看着路明非,一言不发,冰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路明非略显疲惫的身影。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地中海的海风呼啸着灌入,卷起满地的玻璃碎屑和昂贵的波斯地毯绒毛,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对路明非来说,这是几个小时前的离别。
在那个风雪交加的西伯利亚深夜,他看着那个小女孩在车厢门口笨拙地吻了他,然后转身走进黑暗。
那时候的她,穿着不合身的大衣,戴着小蘑菇一样的狐狸皮帽子,眼神里是对他的依恋。
而对零来说,这是近十六年。
五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
她从躲在他身后瑟瑟发抖的38号,变成了能在俄罗斯呼风唤雨的皇女,变成了能够在混血种世界里独当一面的存在。
她学会了穿高跟鞋,学会了用冷漠伪装自己,学会了像个真正的女王一样发号施令。
现在,那个在雪夜中给她承诺的人就在眼前。
不是梦境,不是幻觉,他就站在那里,眼神温和,带着她熟悉的、能包容一切的暖意。
路明非暂时无视旁边低着头装鸵鸟的路明珞和莉维塔娜,也暂时忽略了角落里几道探究的目光。
他踩着满地狼藉,一步一步走到零的面前。
零倔强地抬起头,小脸上没有表情,但微微颤抖的睫毛出卖了她内心的波澜。
“我回来了。”
路明非语气温柔,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虽然让你久等了......但我没有食言,对吧?”
零闻言颤抖了一下,她一直紧绷着的脊背在这一刻终于松弛了下来。
“嗯。”
零发出了一个极轻的鼻音。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这一步跨越了十六年的光阴。
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拽住了路明非的衣角。
就像被遗弃的小猫终于找回了主人,小心翼翼地确认着这份失而复得的温度。
路明非张开双臂,将面前这个娇小的女孩拥入怀中。
零的脸贴在路明非的胸口,听着那强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那是活着的声音,是真实的声音。
一直以来强撑着的坚强在这一刻崩塌。零松开了手里那只抱了十六年的布偶熊,老旧的熊掉落在昂贵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反手紧紧抱住了路明非的腰,力气大得像是要把自己揉进他的身体里。
“......骗子。”
零把脸埋在他的怀里,声音闷闷的。
“你说很快......十六年......一点都不快......”
温热的液体浸透了路明非胸口的衬衫,那是滚烫的眼泪。
路明非没有反驳,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任由她在自己怀里宣泄着这些年的委屈和孤独。
“抱歉。”路明非轻声说,“是我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