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是笼中的金丝雀,习惯了喂食者的手,忘记了天空的模样。
苏恩曦不一样。
她那颗老阿姨的灵魂又臭又硬,无论老板如何恩威并施,都无法真正渗透。
她伪装顺从,管他叫“父亲”,心里却无时无刻不盘算着逃离的每一种可能性。
她像一头潜伏的狼,在舔舐伤口的同时,等待着最佳的出手机会。
但澳城是一座建在海上的孤岛,对她们这些没有身份的孩子来说,更是天罗地网。
几次尝试逃跑的“姐姐”都以凄惨的下场告终,苏恩曦明白,硬闯是死路一条。
她需要一个“契机”,或者说,一个“外力”。一个强大到足以打破这个金色牢笼的、来自外部的力量。
所以,当那个叫路明非的男孩坐在她对面,用一种超越年龄的、洞悉一切的眼神看着她时,苏恩曦那潭死水般的心,第一次泛起了涟漪。
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个男孩和以往那些被她榨干的油腻赌客完全不同。
他身上的慵懒从容并非伪装,而是源于绝对自信的松弛感。
至于他的问题,从“你来自哪里”到“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都剖开她层层伪装,直抵她那颗苍老而孤独的灵魂。
这是一场面试。
苏恩曦瞬间就明白了。
男孩提议玩一种古老的海派游戏,他赢得匪夷所思又无可指摘。
赌场老板的脸色变得铁青,周围的保镖悄然围拢。
苏恩曦感受到赌场老板捏在她肩上那只手的力道,那是不惜撕破脸皮也要将她留下的占有欲。
他养了她三年,最珍贵的果实正在成熟,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在采摘前染指。
最后一次,他将决定命运的抽牌交给了女孩自己。
一模一样的结果。
赌场老板眼中凶光毕露,几乎要下令动手。
但路明非只是轻轻抽出了刀,那是一柄漆黑的长刀,像是从地狱里钻出来的一样。
男孩眼底流淌着熔岩。
“今天我招到了员工,心情好,不想见血。”
那瞬间,苏恩曦仿佛听到了海潮的咆哮和龙的低吟。她想起了曾祖母哼唱的那首歌谣——“天乌乌,要落雨,海龙王,要娶某。”
多年后,她问起老板,如果那天她抽到的牌是错的,他会怎么办。
老板,也就是当年的路明非,他一脸嫌弃的看着电视,上面正播放着让人看不下去的特摄剧,他头也不抬地回答。
“没什么区别吧?你赢了就跟我走,输了我就把他们都砍死,然后你还是得跟我走。”
“我本来就是来拐人的,这样能显得我们之间的合作不是那么的强买强卖。”
苏恩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她其实不是被他赢走的,而是她自己头也不回地走上了他的贼船。
因为,与其在一个小池塘里做一条被圈养的鱼,不如跟着一条深海来的过江龙,去看看真正的、波澜壮阔的大海。
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也比在金色的笼子里窒息而死要痛快得多。
第265章 1998
意识是一片无垠的黑色潮汐。
路明非感觉自己正在下沉,穿过冰冷的海水,向着没有光的海底坠落。
刚才那首曲子抽空了他所有的精神,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柄刻刀,在他灵魂的白胚上刻下属于过去的痕迹,疼痛而深刻。
苏恩曦惊恐的尖叫变成了遥远而模糊的背景音,像是隔着厚重水层传来的回响。
时间与空间的概念都在扭曲、碎裂。
威尼斯凤凰歌剧院华丽的穹顶,总督套房外蔚蓝的亚得里亚海,仕兰中学午后懒洋洋的阳光,以及更遥远的、盘踞在记忆深处的高架路下的雨夜......
无数的碎片像万花筒般旋转,最终都归于一片纯粹的黑暗。
他想起了路鸣泽。
那个小魔鬼说,琴声会带他回到过去,回到第一个“异常”发生的时间节点。
去“完成”那段属于他的历史。
所以......这就是“回去”的感觉吗?
在无尽的坠落中,路明非放弃了挣扎。
他闭上眼,任由那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拉向未知的深渊。
路明非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世纪,或许只是一瞬间。
当他再次恢复知觉时,首先感受到的是一股带着浓重水汽的燥热。
有人把他从冰冷的地中海里捞出来,直接扔进了盛夏的蒸笼。
窗外传来汽车鸣笛和人群嘈杂的混响,与威尼斯水波荡漾的宁静截然不同,那是充满了人间烟火气与欲望气息的、既鲜活又混乱的喧嚣。
路明非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风格老派的天花板,水晶吊灯折射着窗外透进来的些许昏黄的阳光。
路明非坐起身,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铺着暗红色丝绸床单的大床上,身上穿着一套陌生的丝质睡衣。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信封,一部看起来颇有年代感的诺基亚手机,以及一个做工考究的皮质钱包。
路明非揉了揉有些昏沉的额角,走到落地窗前,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窗外是一片光怪陆离的城市景象。
高耸的现代建筑与低矮破旧的唐楼拥挤地交错在一起,密密麻麻的招牌上闪烁着繁体的霓虹字样,路上是川流不息的车辆和人群。
远处有一座莲花状的奇特建筑,它在夕阳的余晖下矗立在海湾边,像一朵盛开的金色莲花。
普晶酒店。
路明非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里是.......澳城。
他对这个地方并不陌生,百年的殖民历史在这里留下了中葡文化交融的奇特印记,而它最著名的标签,则是“赌城”。
所以,“异常的既定事实”,第一个时间节点,就在这里吗?
路明非拿起那个信封,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纯黑色的卡片,上面用银色的花体字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是路鸣泽的笔迹。
【哥哥,欢迎来到1998年。】
【钱包里的银行卡有一千万澳币,足够你在这里挥霍了。手机里存着一个地址,是你要去的地方。】
【去吧,去拐走那个属于你的女孩。别担心钱,花光了跟我说,我再给你打,反正不是我的钱。】
【爱你的弟弟,路鸣泽。】
【PS,我顺便把哥哥的刀也带来了,要用的时候呼唤它们的名字就好。】
路明非无声的笑了笑,将卡片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他拿起那个老旧的诺基亚,屏幕上显示着日期:1998年11月10日。
通讯录里只有一个联系人,备注是“目标地点”,下面跟着一个地址。
澳城普晶酒店,顶层私人赌厅。
路明非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既熟悉又陌生。
那是一张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脸,比他在2006年时差不了多少,大概是十六七岁的模样。
五官清秀,漆黑的眼眸里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平静,仿佛看透世间的一切喧嚣。
没有在仕兰中学刻意装出来的懒散普通,也没有与龙类对砍时的狠辣凌厉。
此刻的他,更接近于“真实”的状态。
温和,从容,但骨子里透着一股君主般的疏离。
衣柜里已经为他准备好了行头,一套剪裁合体的海蓝色西装夹克,白色西裤,还有一双擦得锃亮的白色皮鞋,上衣口袋里甚至还塞着一块花哨的丝绸手帕。
一股子上个世纪末浮夸而老派的富家少爷风范。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觉得这身打扮有点滑稽,但还是顺从地换上了。
毕竟,他也没什么衣服能换......
“苏恩曦......”
他轻声念出了这个名字。
在威尼斯见到的那个女孩,那个自称是他管账丫鬟、有些跳脱的女孩,就是他这次的目标。
只是,1998年的她,应该还只是个孩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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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
现在的普晶酒店像一头被唤醒的,吞吐着金钱与欲望的巨兽。
巨大的鸟笼式建筑在夜色中亮起璀璨的灯火,流光溢彩,将半个澳城的夜空都映照得纸醉金迷。
路明非从出租车上下来,抬头看了一眼这座充满了象征与隐喻的建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没有急着进去。
现在的他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穿着一身与年龄不符的老派西装。
在这个时代,他没有任何合法的身份证明,“真实年龄”,现在也只有六岁多一点。
一个孩子在大厅玩玩就差不多了,没人会把她放进顶层的私人赌厅。
但路明非知道一个在任何赌场都能见到老板的方法。
那方法简单、粗暴,且永远有效。
——赢到他们肉痛,赢到他们恐慌,赢到他们不得不把你当成上帝或者魔鬼,客客气气地请到最高层。
路明非绕过正门,径直走向通往赌场大厅的通道。
门口的侍者拦住了他,脸上是职业化但带着点轻蔑的笑容,“先生,不好意思,这里需要资产验证。”
言下之意,不是你这种偷跑出来玩的小屁孩该来的地方。
路明非什么都没说,只是从钱包里拿出一张黑金卡片递了过去。
侍者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接过卡片,在读卡器上刷了一下。
“滴”的一声轻响后,侍者的表情从轻蔑瞬间切换到惊恐,又变成极度的恭敬。
他双手将卡片奉还,九十度鞠躬,声音甚至带着一丝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