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将刚才所有的不快都压了下去。
既然在“亲昵”的领域无法战胜，那就把战场拉到自己擅长的地方来。
她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目光落在路明非面前那份惠灵顿牛排上，忽然开口道。
“说起来，关于这道惠灵顿牛排，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
路明非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什么故事？”
“大家都知道这道菜是以滑铁卢战役的威灵顿公爵命名的，对吧？”苏晓樯的声音不疾不徐，重新带上了那份讲述者的从容，“传说公爵喜欢吃用酥皮包裹的牛排，所以他的厨师就发明了这道菜。”
“但其实还有另一种说法，”她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有人说，这道菜和公爵本人没关系，它只是长得像一种叫做‘Wellington’的惠灵顿长筒军靴，所以才得了这个名字。”
“你看，”她用刀尖指了指那金黄的酥皮。
“一个完美、华丽、毫无瑕疵的金色外壳，紧紧地包裹住里面的东西，不让任何人看见它最核心的、血淋淋的真相。”
“只有切开它，你才知道，它内心到底是三分熟的鲜红，还是七分熟的粉嫩。”
苏晓樯说到这里，若有若无地瞥了路明珞一眼，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所以啊，很多东西都是这样，外表看起来有多完美，内里可能就有多复杂。”“想要把它包裹得天衣无缝，可是要花不少心思呢。”
路明非听得津津有味，只觉得苏晓樯学识不错，一道菜都能讲出这么多花样来。
而路明珞，则终于抬起了她那双一直低垂着的、清澈的眼眸，第一次正眼看向了苏晓樯。
两人的视线在摇曳的烛光中交汇，一个平静如深海，一个灿烂如星辰。
面对苏晓樯那充满隐喻的挑衅，路明珞的反应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她没有反唇相讥，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悦，甚至没有再和苏晓樯进行任何眼神的交汇。
她只是笑了。
那抹笑容很淡，却像冬日里最清冷的月光，带着洞悉一切的、居高临下的平静。
言语是弱者的武器，她们才会寄希望于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试图在哥哥的心里种下一根名为“怀疑”的刺。
但路明珞不需要。
她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拿起了路明非面前的刀叉。
银质的刀叉在她手中，仿佛变成了最精密的、专属于她的手术器械。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她用叉子轻轻固定住那块已经被侍者切开的惠灵顿牛排，刀锋落下，精准地切下一小块。
第217章 路明珞毫不在意
那一块不大不小，恰好能让人一口品尝到酥皮的香脆、蘑菇酱的浓郁和菲力牛排最核心的、鲜嫩多汁的口感。
然后，她再次叉起那块完美的牛排，递到了路明非的嘴边。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的轻柔，但这一次，她的目光却越过路明非的肩膀，笔直地看向了对面的苏晓樯，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胜利者般的笑意。
她用口型，无声地对苏晓樯说出了后半句话。
“——只有我，能切开它。”
你说的没错，惠灵顿牛排需要被切开才能看到内里。
但是，有资格拿起刀叉，有资格决定第一口给谁品尝的人，自始至终，都只有我一个。
路明非对此毫无所觉，他只觉得桌上的气氛越来越怪异，但面对妹妹递过来的美食，他还是本能地张开了嘴。
“嗯......好吃。”他再次含糊地评价。
这一次，苏晓樯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如果说第一次的投喂是宣示主权，那么这一次，就是在她精心构建的语言陷阱上，轻描淡写地插上了一面胜利的旗帜。
路明珞用最直接的行动，将她的隐喻攻击彻底粉碎，并且反过来嘲讽了她的无力。
一股怒火“蹭”地一下从苏晓樯心底窜了上来。
她再也无法维持那份女王般的从容，在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中，她第一次被逼到了必须“不体面”地还击的境地。
既然你用亲密投喂来当武器，那好，我也会！
苏晓樯几乎是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用餐叉叉起自己面前盘子里的一块香煎鹅肝，不由分说地就递向了路明非。
“路明非！尝尝这个！这家的鹅肝才是招牌！”少女的声音里潜藏着对路明珞的怒火，但听起来却是娇嗔。
路明非被这突如其来的投喂搞得一愣，看着苏晓樯那不容拒绝的眼神，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张嘴吃下。
油脂丰腴的鹅肝入口即化，确实美味。
“嗯......也好吃。”路明非感觉自己像个被轮流投喂的评分机器。
看到苏晓樯的行动，一旁的柳淼淼也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不能再退缩了，哪怕只是模仿，她也要表明自己的立场。
柳淼淼深吸一口气，用勺子舀起一勺点缀着松露的奶油蘑菇汤，鼓起勇气，同样递到了路明非的嘴边。
她的动作远没有苏晓樯那么强势，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涩与试探，温婉的脸上也染上了一层薄红。
“明非......这个汤......也很好喝，你尝尝。”
路明非：“......”
他看着柳淼淼那双带着紧张和期盼的漂亮眼眸，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于是，他只能再次张开嘴，机械地喝下了那口汤。
“嗯......好喝。”
一时间，餐桌上出现了极其诡异和谐的一幕。
原本应该是充满浪漫气息的烛光晚餐，彻底演变成了一场围绕着路明非展开的、无声的投喂战争。
苏晓樯和柳淼淼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将盘子里的各种美食轮番递到路明非嘴边，一个强势霸道，一个温婉羞涩，大有不把他喂到吃撑就绝不罢休的架势。
而路明非，这个可怜的战争中心，彻底放弃了抵抗。
他像一个么得感情的食物粉碎机，来者不拒，机械地张嘴、咀嚼、吞咽，脸上挂着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内心早已是一片兵荒马乱。
而这场战争的发起者——路明珞，却并没有乱了自己的分寸。
这是一场由她为哥哥精心准备的法式晚宴，她才是这场晚宴的主人。
苏晓樯和柳淼淼这种小孩子过家家一般的胡闹，不过是晚宴上不合时宜的余兴杂耍，根本无法撼动她为哥哥设定的完美节奏。
她不紧不慢地用刀叉将路明非面前的惠灵顿牛排继续分割成恰到好处的小块，接着，她又优雅地舀起一勺奶油蘑菇汤。
在柳淼淼和苏晓樯争相投喂鹅肝和牛排的间隙，她将汤匙轻轻递到路明非嘴边，声音轻柔地像是在安抚一个贪吃的小孩。
“哥，先喝汤，润润嗓子，吃过主菜，就该尝尝甜点了。”
路明非在食物的轮番轰炸中早已晕头转向，妹妹这句条理清晰的话语仿佛一道清泉，让他下意识地就顺从了。
他喝下那口温热的汤，感觉混乱的味蕾都得到了些许安抚。
路明珞没有停下，她朝侍者打了个手势，很快，一份精致的柠檬雪芭被端了上来。
“这是？”路明非好奇。
“用来清口的，”路明珞舀起一小勺晶莹的雪芭，再次递到他嘴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老师教导学生般的耐心，“不然等下吃甜点，会尝不出熔岩蛋糕最纯粹的巧克力味道。”
苏晓樯和柳淼淼投喂的动作停住了。
她们怔怔地看着路明珞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操作，从主菜到汤品，再到专业用于清口的雪芭，最后指向最终的甜点......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亲密和占有，而是全方位的掌控。
路明珞不是在和她们“抢”，而是在执行一套她们无法介入的流程。
她们的投喂像是一场混乱的斗殴，而路明珞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芭蕾。
路明珞的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怜悯的微笑。
真是......可怜。
她们只能用这种最原始、最表面的方式，来模仿她与哥哥之间的亲密。
她们永远也学不会，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理所当然的默契。
当路明非终于在两人的轮番攻击和路明珞有条不紊的“流程”下，感觉自己快要被食物淹没时，路明珞终于放下了刀叉。
她拿起餐巾，再一次倾身靠近路明非。
“哥，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然后，她用那张洁白的餐巾，仔仔细细地、轻柔地帮路明非擦了擦嘴，仿佛在清理一件被弄脏了的、珍贵的艺术品。
这个动作，彻底宣告了这场投喂战争的结束。
苏晓樯和柳淼淼的动作同时停了下来。
第218章 烟火、摩天轮、未出口的心事
她们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她们可以给他喂再多的食物，但只有路明珞，能用那种理所当然的姿态，为他整理仪容，宣布这场混乱的“分享”到此为止。
仿佛在说，“好了，你们玩够了，现在，他又是我的了。”
一顿本该浪漫的晚餐，就在这种诡异的“和谐”氛围中走向了尾声。
路明非被撑得几乎走不动道。
苏晓樯和柳淼淼则像是打了一场耗尽心力的仗，脸上写满了疲惫。
路明珞结了账，无视了苏晓樯那句“我来请”，用一张路明非没什么印象的纯黑色卡片付了款。
走出餐厅，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餐厅里的暖气。
“好了，晓樯，淼淼，谢谢你们的晚餐，”路明珞的声音平静无波，“我和哥哥还有事，先走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拉起还有些撑的路明非。
“哥，快走，再不走就赶不上烟火了。”
在苏晓樯和柳淼淼复杂而又无力的注视下，路明非被路明珞拉着，再次上了一辆出租车，朝着“梦幻港”的方向疾驰而去。
只留下两个精疲力尽的“败犬”，在夜风中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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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在城市的夜色中平稳穿行，窗外的霓虹灯流光溢彩，像一条条拉长的、模糊的色带。
车内的气氛却有些微妙的安静。
路明非靠在后座上，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填满了食物的感恩节火鸡，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回味着刚才那场诡异而“和谐”的晚餐，三个女孩围着他转，争先恐后地给他投喂美食，这种帝王般的待遇，让他既尴尬又有点暗爽。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安静的路明珞，少女正偏头望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她清澈的眼眸里流淌，侧脸的轮廓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格外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