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年事已高,她脑中仍充斥着愤世嫉俗的东西,对那些看不惯的事物从不妥协。
“千早大人,我们也回去吧……嗯?”
小伏婆婆惊讶地发现,高梨千早头也不回地径直离开。
而且,那个方向……不是神社的方向。
“千早大人,千早大人,要去哪里啊?”
小伏婆婆拎着拐杖,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我要去找冈坂先生咨询一下。”千早头也不回地说。
……
“……嗯。”
听完高梨千早的陈述,神津彦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
“事情我大致都了解了……不过,这个狼爷爷是谁?”
“狼爷爷……没人知道他是谁,”千早困扰地拨弄着头发,“只知道他早就生活在村子里了,甚至黑田爷小时候,狼爷爷就已经是个大人了。”
“因为他很喜欢给小孩子讲狼来了的故事吓唬小孩子,所以才有了这个外号,大家都不知道他的真名叫什么。”
“我为啥之前都没见过他?”神津彦好奇道。
“因为他……是个疯子,或者说,半疯子。”
千早解释道。
“他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是浑浑噩噩的,只有少数时间能恢复理智,所以他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家里,也不外出。”
“我明白了……那他为什么能成为村上悠的守护人?”
“因为悠和狼爷爷的关系很好,或许是两人都思路异于常人的原因?悠那孩子也不受村上家的待见,成为悠的守护人应该是狼爷爷自己的意思。”
“说起来,”神津彦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这个守护人不是别人安排的,都是自愿当的吗?裕之应该没什么义务去当长尾家的守护人吧?”
“是这样的,”千早点点头,“守护人不是一个必要选项,比如裕之那孩子当长尾家养女的守护人,我推测就是被长尾家的养女诱惑了,那孩子之前喜欢的是栉来的,我的守护人是木曾信人,也是他自愿陪我来到这里的,琉璃的守护人是她的爷爷,还有像栉这样不愿意要守护人的情况,不过她来之前似乎有在寻求什么名侦探的帮助,只不过没找到罢了……”
“名侦探?”神津彦想起那个所谓的侦探王子的传言,“那种东西都是吹出来的,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听到这句话,高梨千早不知道为啥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嗯……是呢,可能是这样……”
她眨了眨红宝石一样的眼睛,一副想笑的样子,忍得很辛苦。
“所以冈坂先生,你觉得狼爷爷是悠杀的吗?”
第78章 昼鬼
“现场有没有搏斗的痕迹?”
“没注意……这个很重要吗?”
她低下头,似乎有些难为情。
“很重要。”
神津彦点点头,说:
“因为,就按你说的悠和狼爷爷的关系来看,悠想杀狼爷爷的话,狼爷爷应该是几乎没有防备的,基本上就是一击毙命,不会有挣扎互殴的情况发生……但也不好说。”
“我回去看看。”
“别……挺危险的。”神津彦连忙阻止了她,“那么,现场也没有什么机关之类的?”
“我也没注意……”高梨千早有些羞愧。
“不,不是你的错,不过,这样的话,那个结论就不一定成立了。”
“什么结论?”
“死亡时间不超过半个小时,是不在广场的人杀的结论。”
“千早小姐你说过,你们过去的时候,尸体被倒挂起来,伤口还在滴血对吧。”
“这个动作本身就很有迷惑性,假如我弄个什么机关——比如蜡烛烧绳子,绳子另一头绑着重物什么的,就可以在特定的时间再把尸体吊起来……要知道,如果没有暴露在空气中的话,人死后起码要12小时血液才会凝固。”
“也就是说,那半个小时的判断很可能就是凶手故意制造出来的障眼法。”
“因为没有人有意识详细侦察现场,使得每个人都染上了名为嫌疑的病……”
“冈坂先生!”
闻言,高梨千早猛的站了起来,声音决绝。
“我去跟大家要钥匙,让你出来。”
“喂!”
不等神津彦阻止,她就匆匆跑远了。
“……原来是如此冲动的姑娘嘛?”
如同买了一块奶糖,却发现花花绿绿的糖纸里面,包裹的是昂贵微苦的费列罗巧克力。
……倒也不坏。
……
“千早大人,你等等我啊……”
小伏婆婆气喘吁吁地停在小路中间。
昨天刚下过雨,这时的路湿滑得很,一不留神就要摔一个四仰八叉。
“这孩子,怎么跑得这么快?”
她望着空荡荡的小路,忽然一阵恍惚。
二十年前,千早只有她腰那么高的时候,也是像今天这样一溜烟就跑得没人影。
那个时候她腿脚尚且麻利,追在千早身后着急地喊着“小姐,小姐”,千早在前面咯咯直笑。
那个时候的千早是多么的开心啊,不像现在,眼睛里总锁着一层化不开的哀愁。
“没事的,千早大人……婆婆在这里呢,婆婆会陪着你的。”
歇息完毕,她从路边站起身,长长的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回到神社去吧。
无论千早大人跑多远,她总会回去的。
自己只需要在那里等她就好了。
日头正中,夏日的阳光炽白惨烈。
她跨过石阶,推开正殿的门,走进内室。
坐上那微微凹陷的榻榻米,将手杖放在一边。
树叶在风中响动,夏日的风吹过。
膝盖疼得厉害,那一阵跑步似乎让她伤到了。
“真是的……不懂得体谅老人家啊……”
一边抱怨着,一边看着门外。
她总习惯于这样做。
以前是坐在门口等老爷夫人回来,后来是等千早的妈妈回来,最后则是等千早回来。
千早大人总会回来的。
她会推开那扇门,用那双漂亮的红眼睛看着自己,说一声“我回来了。”
然后自己就会上去替她脱下外衣,打好热水,把饭菜热好。
十年,二十年,乃至更久更久的时间,一直如此。
她就这样将手放在膝盖上,轻轻地坐着,等待着。
一直以来她都帮不上那孩子,等待是她唯一会做能做的事情。
撑过今年这一次,千早大人就三十岁啦。
年满三十的新娘,就能永久退出仪式,像普通人一样生活。
等千早退出了仪式,就带她去别人找不到的地方,逃离这五年一次的死亡游戏。
那时候她想睡到几点就睡几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她感到一阵摇晃——自己居然不知不觉快要睡着了。
虽然睡着了,但不知为何笑了起来。
沓——
沓——
沓——
一个木板被踩动的声音从屋子深处传来。
那声音不快不慢,节奏均匀——有人正从容地从那条回廊走过。
是千早大人回来了。
一定是跟那个外乡人聊完了吧。
小伏婆婆努力挣扎着起身,朝着走廊的尽头看去。
走廊并没有点灯,十分昏暗,她只能勉强看到一个白色的模糊的身影。
一个穿着白色和服的身影。
那不是千早大人。
那身和服朴素无华,没有纹样,没有装饰。
与其说是和服,不如说是丧服。
白色的和服拖行在木质地板上,如同蜿蜒的蛇尾。
“喂!”
小伏婆婆对着那背影喊了一声。
“你是什么人?到这里来做什么?这里是神圣的神社,外人不得入内。”
“……”
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然后——
“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