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曾一愣:“坐着?你怎么看出来的?”
“勒痕的走向。”
神津彦用手指比划了一下痕迹的路线。
“从这个勒痕的位置和形态来看,凶器应该是一根粗韧的麻绳,套在脖子上从背后往上提拉,V字收口朝上,因为施力方向是斜向上的。”
“这就说明要么杀死老爷子的人身高远高于他,要么老爷子就是在一个低位置,比如坐着的时候被人勒死的。”
“有没有可能是吊死的呢?”
“应该不会……老爷子指甲缝里有泥,显然是挣扎的时候留下的,吊起来的话,手指从哪里去够到泥土呢?”
“而且吊死的话,压痕会在舌骨跟甲状软骨间,但勒死的话就在甲状软骨下面……这个也是一个很明显的区别。”
“最后,吊死的勒痕在绳节对侧是完全中断的,但勒死的话,勒痕就会形成一个完整的环状……如果不出所料的话,黑田老爷子的指甲缝里应该还能找到凶手的皮屑和纤维,明天去看看谁的手臂上有划伤,也就差不多可以知道了。”
“那为什么不是大石,他也比老爷子高吧?”
“还是那句话,指甲缝。”神津彦说,“大石那种体型,直接把黑田吊起来的话,黑田的指甲是不会有泥的。”
“那为什么是背后?”木曾不解。
“因为黑田这个体格,如果不是那种超级壮汉的话,凶手从正面靠近他,他不可能毫无抵抗。”
“只有用别的方法让他放松警惕,然后凶手从背后靠近……等等?”
神津彦蹲下身去,查看黑田的鞋底。
黑田穿的是那种乡下老人最经常穿的草鞋,最近刚下过雨,泥土湿润,鞋底粘了不少泥巴。
而在泥巴之中,神津彦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一片竹叶?
一片新鲜的竹叶,绿色还没完全褪去,含水量充足,说明落下的时间不会超过一天。
神津彦抬起头来,看向木曾。
“老哥,我问你个事儿。”
“什么?”
“咱们村附近有竹子分布吗?”
第68章 龟甲竹的证词
这天从早上就一直是阴天,从光月馆出来的时候,天空已经下起了很大的雨。
“你这种天气还要出去啊?”
木曾一边问,一边端着海碗呼噜噜地吸溜着面条。
神津彦实在是看不下去他那种变态到出奇的饮食结构了,早上给他煮了点鸡蛋面,用的还是方便面——这么大个房子居然连点普通的面食都找不到。
木曾很满意,将鸡蛋泡面称作世界第二美食,仅次于蛋黄酱盖饭。
没救了。
神津彦撑开伞:“我要去确认点事情……很可能关系到我接下来的行动。”
“其实,”木曾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这些事情跟你一个外乡人也没什么关系……”
“是这样的呢。”
神津彦步入雨中。
多雨的夏天那种柔弱的阳光照耀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际,不远处,木质结构的房屋在雨中发出劈劈叭叭的响声,细雨和风则卷着乱蓬蓬的帘子,忧伤地吹来吹去。
中华料理店“彩香”。
犹豫了一下,神津彦还是敲响了房门。
咚咚——
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清脆。
屋内是长久的寂静,让人产生了一种这是一具活棺材的错觉。
过了好一会,屋内才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应:
“来了。”
随着这样的一声,美惠慢吞吞地从屋子深处走了出来,拉开了店门。
“……是你啊。”
那双没有生气的眼睛瞥了神津彦一眼,又慢慢的向吧台走去。
她站在吧台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光是看着那身影,就能让人感觉到一丝畏惧。
“早上好,这样的天气我还以为不会有什么客人呢。”
她如此平静地问候着,但那平静下面似乎隐藏着汹涌的大海。
充血的眼睛,消瘦的脸庞,僵硬的笑容,无一不显示她已处在崩溃边缘。
“早上好啊,美惠小姐。”
神津彦强行绷住,假装自己跟人家很熟的样子。
“您这边还有蛋黄酱盖饭吗?我想点两份打包。”
“是你吃还是信人少爷吃呢?”
美惠脸上挂着假笑。
是我吃的话就要加料了是吗?
“我跟信人老哥各一份。”
“稍等。”
美惠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神津彦百无聊赖地等待着,转而观察屋内的陈设。
这里跟前几天没什么两样,墙角立着一个半人高的扫帚,靠近厨房入口的角落摆着一盆盆栽。
龟甲竹。
竹节歪斜如同龟背,是竹子中观赏价值比较高的一个变种。
矿区附近是很难生长竹子的,金矿的开采会破坏地表,导致土壤贫瘠,重金属超标,这些条件对竹子来说都太过于恶劣。
但是,如果是盆栽植物的话……
神津彦俯下身去,观察那株盆栽。
龟甲竹的竹叶比普通叶子更宽,更短,边缘有细小的锯齿状,辨识度很高。
昨天抬起尸体时瞥过的那片叶子,似乎就是这个形状。
这还真是……简单啊。
“……你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
一个阴沉凶狠的声音从神津彦背后响起。
卧槽?
神津彦回头一看,正对上屋代昌行那一张黄毛猴子的脸。
他的头发比之前更乱了,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狂躁不安的气息,简单来说就是跟猩猩一样。
“我是来吃饭的。”
神津彦假装平静地回答。
“吃饭?”昌行冷笑一声,“这两天村子里都死了三个人了,你不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还敢在这里悠哉悠哉的吃饭,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其中一个还是你们杀的吧,怎么有脸说出这种话来的?
神津彦想给他翻个白眼表示抗议。
“昌行!”
美惠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
“不准对客人无理。”
“妈,这小子鬼鬼祟祟的,肯定不对劲。”
“我说过了,不准对客人无理,你连妈妈的话也不听了吗?”
美惠掀开门帘走了出来,手里还握着一把菜刀,脸上的表情阴沉而疲惫,目光凶狠锐利。
嘶——
神津彦感觉自己要考虑跑路了。
屋代昌行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嘴,狠狠地瞪了神津彦一眼,便又走上了楼。
美惠长吐出一口气,将菜刀放回案板上:“对不起啊,客人,那孩子这两天心情不好。”
“理解理解。”
神津彦猛点头。
主要是靠你那把菜刀达成了理解。
“对了,您的盖饭好了。”
美惠从柜台下拿出两层木质外卖盒,用一根细麻绳利落的打了一个蝴蝶结,扎的稳稳当当。
她端着木质外卖盒走了出来,放在神津彦面前。
神津彦目光扫过美惠的外卖盒包装绳——简单的蝴蝶结,左边比右边短一些。
神津彦脑子自动模拟出那种绑法。
……是捆黑田手脚的绑法。
怎么说呢……在制造跟掩饰各方面,这对母子相对于黑田老爷子来说段位还是太低了。
但偏偏黑田就是在这对母子手中阴沟翻船的——只能说时也命也。
“美惠小姐,那我就走了,钱我放在这里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零钱压在柜台边缘。
美惠点点头,却没有来收,而是转过身去,机械的擦拭着已经干净的快要反光的桌子。
如果大石这个时候有点情商趁虚而入的话,很快就能成其好事了吧。
可娶这么一位下手狠辣的老婆,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神津彦抓起外卖盒子,掀开门帘走出彩香店。
天微微发亮,雨已经停了。
他长出了一口气,确认身后没人跟过来之后,毫不犹豫掀开了盒子的盖子,将还冒着热气的盖饭倒进路边的水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