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只体型巨大的猛虎,皮毛呈现出一种罕见的金红色,在晨光中泛着油亮的光泽。
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冷冰冰地扫视着人群,令人脊背发凉。
它迈着沉重的步伐,向人群一步一步走过来。
虎爪落在干燥的泥土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那压迫感却像是实质一般铺天盖地地涌来。
护院们停下了动作。
那些手持棍棒、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壮汉们,此刻像是被定身术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猛虎没有理会他们,猛地跃起,扑向那个满脸横肉的护院。
那护院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竟然直接吓晕了过去。
猛虎一只爪子踩着他,歪了歪头,又抬起头,看向其他护院。
剩下的护院们反应极快,棍棒一丢,连滚带爬地朝村外逃去。
有人跑得太急,被自己的脚绊了一下,栽了个跟头,爬起来后也顾不上拍身上的土,继续往前跑。
脚步声和惨叫声混在一起,很快消失在了村外的土路上。
村庄里安静下来。
猛虎慢慢转过身,朝村民的方向看了一眼。
村民们还没回过神来。
有人依旧保持着刚才躲避的姿势,有人嘴巴张着,有人目光呆滞,还有几个胆小的已经蹲在了地上,双手捂着头,连看都不敢往那边看。
“大家别怕。”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马良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提着不知从何处得来的画笔,走到了老虎身边。
他站在它面前,抬手在那只金红色的虎头上轻轻按了一下。
“没事了。”
虎低下头,蹭了蹭他的手掌,然后身形微微一晃,化作一道流光,缩回了马良手中那支画笔中。
笔头上一下子多出一小团淡金色的光晕,像是一粒还没有完全干透的墨珠。
马良抬起头来,看向那些依旧惊魂未定的村民们。
“大伙都别怕,已经没事了。”他说道,“刚才我好像听他们提到了李大哥?”
孟婆婆站出来说:“那些家伙说小李被抓到衙门去了,要我说,定是那周扒皮使了什么诡计,小马良你看……”
马良深吸一口气,转向身后的村民:“大家先回家,把东西收好。周员外的人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了。”
有人问:“那你呢?”
马良握紧手中的毛笔:“我去找李大哥。”
第190章 不演了!
县衙的大堂比周员外的庄子还要气派几分。
青石铺地,两排红漆木柱撑起高高的房梁,正中央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明镜高悬”四个大字。
李同被带进大堂时,县令已经端坐在案桌后方。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穿着墨绿色的官袍,脸颊凹陷,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半阖着,像是没睡醒的样子。
他手里捏着一卷公文,目光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来,扫了一眼堂下跪着的狗腿子和站在一旁的李同。
“堂下何人?状告何事啊?”县令慢吞吞地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狗腿子立刻膝行两步,声音响亮:“回大人!小的是周员外府上的管事!昨夜我家老爷设宴款待江湖游侠李同,谁料这李同竟见财起意,不但偷了府上的财物,还强掳了老爷的义女!求大人替我家老爷做主啊!”
他说着,还偷偷偏头看了李同一眼,目光里带着得意和挑衅。
李同站在旁边,双手拢在袖子里,面色平静。
县令的目光又转向李同,慢悠悠地开口:“哦,游侠李同,你有何话说?”
李同拱了拱手:“大人,昨晚我确实在周员外府上吃了酒,也确实留宿了一夜。不过什么偷窃财物、强掳义女之类的事情,我是一概不知。”
狗腿子立刻接话:“大人!您别听他——”
“本官在问他。”县令打断了狗腿子,那双半阖的眼睛微微睁开一线,“你且接着说。”
狗腿子被噎了一下,悻悻闭了嘴。
李同不紧不慢地继续道:“昨夜我喝多了酒,睡得不省人事,今早一睁眼就被这位苟管事带着官差堵在了屋里。那周员外的义女在哪儿、府上的财物有没有丢失,我一概不知。还请大人明察。”
县令捋了捋胡须,目光在李同和狗腿子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看向牛捕头。
“周员外的义女确实下落不明?”
“回大人,”狗腿子抢着答道,“确实下落不明!昨夜府上只他一个外人,不是他还能有谁?”
县令不语,只是看着牛捕头。
牛捕头回道:“确实下落不明。”
“嗯。”县令点了点头,又看向李同,“被告,你昨夜宿在周府厢房,可是事实?”
“是事实。”李同坦然承认。
“那你可曾离开过那间厢房?”
“不曾。”
“可能有人证明?”
“无人能证明。”
县令缓缓道:“既无人证明你未曾离开过那间厢房,也无人证明周员外的义女确实是在你那间厢房里失踪的……这案子倒是有些难办啊……”
狗腿子闻言,心中愤愤想道:‘昨日才从老爷手上拿走了两斛珍珠,如今又装成这般模样,不就是想要坐地涨价吗?’
他出声道:“我家老爷府上,近日新来了一批肉壶。”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像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但公堂上的气氛却在此刻微妙地凝固了。
县令原本半阖的眼睛猛地睁开,那张干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捏着公文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
短暂的沉默过后,县令捋了捋胡须,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却沉了几分:“既然无人能证明被告昨夜未曾离开厢房,而周府义女确实失踪,被告作为府上唯一外人,嫌疑难消。本官判令——暂且收押被告,待查清原委再行定夺。”
他话音落下,公堂两侧的衙役们齐声应道:“是——”
然后便手握水火棍,迈步朝李同围了过来。
李同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逐渐逼近的衙役,忽然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在空旷的县衙大堂里回荡开去,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落下,也让正要动手的衙役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县令皱眉:“你笑什么?”
“我笑什么?”李同敛住笑意,目光从县令脸上扫过,又落在狗腿子身上,最后在堂上几人之间转了一圈,“我笑你们狼狈为奸沆瀣一气,连演都不演了,挺好,既然各位都不打算演了,那我也不演了。”
他说罢,抬手一挥。
一股浓稠的黑暗从他掌心里炸开,像是墨汁泼进了清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那黑暗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黏腻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暗处缓缓蠕动。
“什——?!”
县令猛地从案桌后方站起来,袖口带翻了桌上的茶盏,茶水泼了满桌,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淌下来。
衙役们本能地抄起水火棍,却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挥舞。
有人跌跌撞撞地朝门口摸去,却一脚踢在了门槛上,整个人摔了个嘴啃泥。
狗腿子已经彻底慌了神,原地转了两圈,撞翻了一张矮凳,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扯着嗓子喊:“鬼!有鬼!”
黑暗持续了大约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像是退潮一样,缓缓向四周收敛、沉淀,最终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公堂重新恢复了明亮。
……
为了快些救出李同,马良紧赶慢赶来到了县衙。
然而他刚走进县衙,眼前的一幕就让他呆立当场。
午后的日光从大敞的县衙大门倾泻而入,照在青石地面上,也照出了公堂上那一幕令人目瞪口呆的景象。
李同坐在县太爷的案桌后方。
他翘着一条腿,姿态随意,手臂搭在椅背边缘,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满堂的混乱。
县令坐在师爷的位置上,那张干瘦的老脸涨得通红,整个人僵在椅子上,一只手还保持着方才拍桌站起的姿态,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动弹不得。
师爷和牛捕头并肩站在案桌左侧,两人的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师爷的胡子歪到了一边,牛捕头的佩刀不知何时从腰间掉到了地上,两人面面相觑,却谁都不敢动。
案桌两侧还立着几个身姿婀娜的美人,手里捧着茶盘和果碟,其中一个正低头给李同斟茶,另一人捏起水果凑到李同嘴边。
公堂两侧的衙役们东倒西歪地瘫在地上,有的抱着头蹲在墙角,有的倚着柱子大口喘气,还有两个叠在一起,像一窝被翻了个底朝天的乌龟。
马良站在县衙大门口,一只脚刚迈进门槛,另一只脚还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的目光从李同那张悠然自得的脸移到浑身僵硬的县令身上,又移到并肩站在一起的师爷和牛捕头身上,最后落在案桌两侧那几个盈盈而立的美人身上。
“……李大哥,”马良的声音格外干涩,“这……这是什么情况?”
“马良?”李同挑了挑眉,“你怎么来了?”
不待马良回答,李同却先一步锁定了他手中的那只画笔。
那是……
第191章 两个选择
县衙大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马良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里攥着那只画笔,愣愣地看着堂上堂下这片荒诞的景象。
李同从桌案后方站起身,两侧的侍女赶紧退开,李同来到马良身前:“马良?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马良这才回过神来,快步走进大堂,目光扫过那些东倒西歪的衙役和一脸菜色的县令,说道:“李大哥,周员外的人今早去了百花村。他们说你被官府抓了,然后就开始抢粮食、砸东西……”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我已经把他们赶跑了。”
李同挑了挑眉:“你?”
“嗯。”马良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举起了手中的画笔,“用它。”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笔横过来,笔杆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温润光泽,笔尖还残留着一丝墨痕,看起来颇为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