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呼吸绵长而均匀,眼皮沉得像两扇合拢的闸门,脸颊泛着酒后的红晕,整个人完全是不省人事的状态。
周员外直起身,脸上的笑容逐渐消退,像一张被水浸湿的纸,墨迹一点一点模糊,最终只剩下一层冷淡的底色。
他冷哼一声,偏头朝门口方向抬了抬下巴:“进来吧。”
门应声而开,狗腿子带着几个护院鱼贯而入。
几人脚步放得很轻,目光落在醉倒在椅上的李同身上,像一群嗅到猎物的豺狗,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狗腿子走到桌边,绕着李同转了一圈,确认他确实已经醉得人事不省,又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见毫无反应,才咧嘴笑了起来。
“嘿嘿嘿,这小子昨儿还威风八面,今儿不也得躺这儿?”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在咱老爷面前,再能打的也不过是个莽夫。”
周员外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狗腿子又凑近两步,目光在李同脸上扫过,砸了咂嘴,意味深长道:“这小子平日里怕是连肉都见不着几回,今天也算是开了荤了。”
他说罢,朝那几个护院一摆手:“别愣着了,抬走吧,按老爷吩咐行事。”
护院们立刻围上来,七手八脚地将李同从椅子上架起来。
李同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任由他们摆布,脑袋耷拉下来,下巴几乎抵到胸口,两条腿在地面上拖着,被护院们连抬带拽地朝门外走去。
狗腿子跟在队伍旁边,走出两步后又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周员外,眼珠转了转,压低声音道:“老爷,这小子都这样了,咱们要不……”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在脖颈处比划了一下。
周员外闻言,抬脚就踹在狗腿子的屁股上,直把狗腿子踹得一个趔趄,差点撞在门框上。
“蠢货!”周员外压着嗓子骂道,声音又低又急,“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浆糊吗?”
狗腿子被踹得愣了一瞬,稳住身形,赶紧堆起笑脸:“老爷息怒老爷息怒,小的这不是……”
“这不是什么!”周员外瞪着他,“百花村那些贱民都知道他来了我府上,他要是死在我这里,胡大人都保不住我!到时候我就把你丢出去顶罪!”
狗腿子的笑容僵在脸上,连声道:“是是是,小的糊涂!小的糊涂!”
周员外冷冷瞥了他一眼,语气沉下去:“老老实实给我按计划行事,别自作聪明。滚吧。”
狗腿子不敢再多说什么,连连应声,转身跟着那几个抬着李同的护院一同离开了房间。
第188章 请客,斩首,收下当狗
夜空被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月亮的轮廓在云缝间若隐若现,像一颗蒙了尘的明珠。
几个护院抬着李同,沿着周府曲折的回廊快步走着。
被他们抬在肩头的李同身体纹丝不动,呼吸均匀绵长,嘴角还挂着一丝从酒席上带下来的笑意,看起来确实醉得不省人事。
狗腿子跟在队伍旁边,躬着腰走得飞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李同那张毫无防备的脸,压低声音催促:“快些快些,别磨蹭!”
护院们闻言加快了脚步,脚下的青石板路被靴底踩出细碎的“嗒嗒”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穿过两道门,绕过一座假山,前方出现了一排低矮的厢房。
门是上了锁的,旁边站着两个看守,见到狗腿子来了,连忙上前迎了两步。
“苟爷。”其中一人拱手道。
狗腿子摆摆手,示意他们开门。
铁锁“咔哒”一声落下,门被推开,混合着灰尘和旧木料的闷热气息扑面而来。
护院们将李同抬进屋里,笨手笨脚地把他放在一张简陋的木床上。
床板发出“吱嘎”一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李同的身体落在床板上,像一截被放下的木桩,沉甸甸的,脸上那副酣醉的表情丝毫未变。
护院们直起身,纷纷看向门口的狗腿子。
狗腿子走了进来,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同。
他那张圆脸上的谄媚表情已经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不加掩饰的轻蔑。
“哼,还以为多能耐呢。”他踢了一脚床腿,发出“哐当”一声,“喝了几杯黄汤就倒了,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今儿个吃的那些好东西,也真是便宜你了。”
他蹲下身,伸手在李同面前晃了两下。
见李同的视线没有任何聚焦的反应,他才彻底放下心来,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离开了房间。
在房门被关上的那一刻,一双眼睛猛然睁开。
黑暗中,李同的双眼亮得惊人。
半分醉意也无。
他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鼻尖萦绕着旧木料和灰尘的气息,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那是他自己身上残留的。
演戏这种事,他向来拿手。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这是一场鸿门宴。
古往今来,朝廷世家面对不受控制的强者,一直都有一套专门的应对方式。
请客,斩首,收下当狗。
几千年下来,一直都是这三板斧。
周员外用的也是这三招。
让李同过府,是请客,请李同当教头,是收下当狗。
这两招都被拒了,剩下的自然就是斩首了。
一切都在李同的预料之中。
他只是没想到周员外的胆子比想象中更大一些。
原本他以为对方只是打算把自己关起来,等过两天杀杀锐气再谈条件。
可刚才那番对话处处透着古怪,显然不是简单的囚禁。
这货是想了个损招,准备对付自己啊。
会是什么计策呢……
正琢磨着,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李同赶紧闭上眼,呼吸重新放得绵长均匀。
门缝里透进一线昏黄的灯光,紧接着是细碎的对话声。
说话的是一男一女,男人的声音很熟悉,是狗腿子,女的则是个没听过的声音。
“该怎么做都跟你交代清楚了,进去之后照着做就是。”狗腿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寂静的夜里还是格外清晰。
女声停顿了一下,犹豫道:“如果……”
“没有如果。”狗腿子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事成之后,老爷会把契书还给你。想想你还没下葬的爹,别让老人家走都走不安生。”
女声呜咽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咽回了肚子里。
过了几息,才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行了,进去吧。”狗腿子的声音冷淡下来。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轻巧的脚步声走了进来,踩在青砖地面上几乎没什么声响,像怕惊醒了什么东西一样,小心翼翼的。
门在身后重新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
李同能感觉到那个身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适应黑暗,又像是在给自己鼓气。
然后脚步声终于挪动了,一点一点靠近床沿。
一阵稀碎的声响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细小的金属碰撞声,布料滑落在地面的轻微声响。
李同立刻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身子登时紧绷起来。
只是没等他做些什么,一个滑嫩的东西就贴了上来,带着淡淡皂角气息,还在微微颤抖。
李同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是美人计。
不对不对,这不是美人计,而是……
没等李同的思绪转过弯来,一双素手自己解开了他的衣襟。
吃?不吃?
这是个问题。
按理来说,送上门来的肉,不吃的话有点禽兽不如了,但此情此景,如果真的吃了,又难免有趁人之危的嫌疑。
李同从不自诩正人君子,却也不屑于做这般事情。
思及此处,他灵台清明,抬手捏住了女人的脖颈。
女人一声不吭,直接晕了过去。
李同长出一口气。
还好还好,还没酿成大错。
李同将女孩平放在床上,扯过被角盖住她的身体。
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她稚嫩的脸颊上落下一道细碎的银白。
那张脸确实称得上清秀标志,眉目带着几分青涩。
发髻散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呼吸平稳绵长。
李同蹲在床边端详了她几息,旋即收回目光,没再多看。
他对小豆丁没兴趣。
翻身下床,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径直走到房间靠墙的角落,盘腿坐下,五心朝天,缓缓闭上眼睛。
厢房比想象中要干净一些。
虽然门窗看起来破旧,但灰尘并不厚,角落也没有蛛网,显然是经常有人打扫的。
周员外大概是专门准备了这么一个地方来安置不听话的客人。
李同调整了一下呼吸,将灵力缓缓沉入丹田。
修行之人最忌浮躁。
越是身处险境,越要沉得住气。
喝酒、装醉、被抬进这间屋子,每一步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唯独这个女孩的出现超出了他的算计。
周员外的手段比想象中还要阴损一些。
他用的可不仅仅是美人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