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同的邻居,百花村出了名的孤儿。
从小吃百家饭长大,村里人看他可怜,东家一顿西家一碗,就这么把他拉扯大了。
这两年闹旱灾,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地主还要涨租,村里人自己都吃不饱饭了,自然也没多少余粮能分给马良,这孩子便日渐消瘦下来,脸颊凹陷,颧骨突出,唯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李同躺在石头上看了他一会儿,坐起身来,朝那边喊了一声:“马良,又画什么呢?”
马良抬起头来,那张瘦削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李哥,你看我画得怎么样?”
李同跳下石头,踩着干裂的泥土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低头一看,河床的黄土地上画着一只鸟。
线条简单,却格外生动,翅膀舒展,像是正要起飞的样子。
“不错。”李同诚实地评价了一句。
马良笑了笑,又在那只鸟旁边添了几笔,画出一片云。
李同在他身边坐下,随口问道:“昨晚又梦见啥了?”
“没啥。”马良不好意思地抬手擦了擦嘴角,“梦到吃了汤饼和饴糖。”
李同挑了挑眉,语气揶揄:“就这?”
马良歪着头想了想,摇了摇头:“别的……没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没出息。”李同撇撇嘴,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梦都梦了,就不能梦点好的?汤饼饴糖算什么?你就不能梦见自己当了皇帝,每天山珍海味吃不完?再不济梦见自己成了大财主,买地买房娶媳妇?”
马良被他拍得往前一栽,差点趴在地上,稳住身形后也不恼,只是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汤饼和饴糖就挺好。”
在马良朴素的认知看来,汤饼和饴糖就是世上最好的东西。
汤饼管饱,饴糖甜嘴,这世上还有比这两样更好的东西么?
李同翻了个白眼,正想再数落他两句,却见马良又低下头,一边画一边低声道:“而且……要是真能有吃不完的汤饼和饴糖,那村里的叔叔婶婶们就不会饿肚子了。”
李同一愣。
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说什么,远处却突然传来了吵闹声。
李同和马良同时抬起头,对视一眼。
马良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不安,他丢下手里的树枝,站起来朝村子的方向张望:“好像是村子里……”
“走。”李同已经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回去看看。”
两人沿着干涸的河床跑回村子。
还没进村口,声音已经越来越清晰。
男人的叫骂声、女人的哭喊声、孩子的啼哭声,还有沉闷的推搡和东西摔碎的声响,混成一片。
李同拨开村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树的垂枝,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村中央那块空地上,围了一大群人。
穿着粗布衣裳的村民挤在一起,前排的几个中年男人正涨红着脸跟对面的人对峙,但脚步却在小幅度地往后挪。
后方有几个妇人蹲在地上,怀里搂着孩子,低声啜泣。
而人群对面,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人正站在人群前方,手里甩着一本账册,唾沫横飞地嚷嚷着什么。
他身后站着七八个穿着短褂、腰间别着棍棒的护院,一个个横眉竖目,满脸凶相。
地主家的狗腿子,不是蔑称,这货就是姓“苟”,至于名字就无人知晓了。
“今年年成不好,谁家不是这样?”一个老农梗着脖子道,“再宽限几个月,等秋后——”
“秋后?”狗腿子冷笑一声,翻开账册拍了两下,“去年你也是这么说的。秋后秋后,秋到哪儿去了?你倒是说说,去年秋后你交了多少?连一半都没凑齐!老爷心善,已经给你们宽限一年了,今年再拖,别怪我们不讲情面!”
他说着朝身后一挥手:“去,先把他家地窖封了,回头等凑够了租子再说——”
身后的护院应声而动,几个人迈步就要往村里走。
那老农急了,伸手就要去拦,被一个护院一把推倒在地。
旁边的村民见状纷纷围上来,试图阻止,护院们拔出了腰间的棍棒,双方推搡起来。
有妇女的尖叫声从人群后方传来,孩子吓哭了,哭声响成一片。
混乱中,一个瘦弱的身影踉跄着从人群中挤出来。
是孟婆婆。
李同认得她,村西头那户最热心的老人。
孩子们都爱到她家去玩,她能拿得出几块自家晒的萝卜干来分给每个人。
她大概是看不过眼,想上前劝几句,却不知被谁撞了一下,整个人朝后倒去,摔在了地面上,拐杖脱了手,滚出去老远。
“我去你妈的!”
一个黑影从人群中窜出。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冲出去的,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那人已经出现在了那个狗腿子面前。
狗腿子感觉眼前一花,紧接着胸口传来一阵剧痛,整个人腾空而起,往后飞了足足两丈远才落在地上,又打了两个滚,撞翻了一只靠在墙边的水缸。
水缸碎裂,泥土和碎瓷溅了他一身。
狗腿子瘫在地上,眼睛翻白,四肢抽搐,像是被一头疯牛从正面撞了一样,只有进气没有出气,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啊……啊……”他颤抖着手指李同,“你……”
“你什么你?”李同拍了拍鞋面上不存在的灰,“再拿手指着爷爷,爷爷打断你的腿。”
狗腿子赶紧把手放下了。
周围的护院们愣了两息,然后齐刷刷地回过神来。
“一起上!”
七八根棍棒几乎同时扬起,从四面八方朝李同招呼过来。
李同甚至没有躲闪,只是站在原地抬起了右手,五指张开,迎着最近的一根棍棒抓了过去。
“咔嚓——”
棍棒在他掌心里断成两截,断口处木刺参差。
那个握着断棍的护院还没来得及发愣,李同已经顺势扣住了他的手腕,往侧方一带,那人便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旁边的两个同伴身上,三人顿时摔成一团。
李同松开手,又是一个回身,左脚划出半圈,扫在身后一个正要偷袭的护院的小腿上。
那人惨叫一声,摔了个狗啃泥。
李同看也没看他,反手一巴掌拍在侧方另一个护院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却精准地让那人重心失衡,踉跄着撞向了旁边的墙壁。
几声闷响过后,七八个护院已经东倒西歪地躺了一地。
有的捂着肚子,有的抱着腿,还有两个叠在一起,像一窝被翻了个底朝天的甲虫。
空地上安静了片刻。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地上那一片“尸体”,然后齐刷刷地看向李同。
目光里有惊讶,有敬畏,也有茫然。
仿佛是第一次认识李同一般。
事实上,他们确实是第一次认识“现在”的李同。
狗腿子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
他捂着胸口,脸色煞白,目光在满地呻吟的护院和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的李同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你们等着!”
说完,他也不管那些护院了,转身就跑。
跑出十几步远还回头喊道:“有本事你们别跑!我家老爷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等着!”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村外的土路上。
李同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尘土飞扬的村道尽头,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回空地中央。
马良已经把孟婆婆扶起来了,正蹲在她身边,一只手扶着她的一边肩膀,满脸担忧地问她哪里疼。
孟婆婆摆了摆手,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没事没事,就是闪了一下腰,过两天就好了。”
她说着,抬起头来看向李同,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带着几分好奇和打量:“小李啊,你……唉……”
李同知道这位慈祥老者为何而叹息,他笑道:“婆婆放心吧,就算姓周的把他府上的护院都叫来,也不是我的对手。”
孟婆婆依旧忧心忡忡,旁边的村民们却迫不及待围了上来。
“李同你也太厉害了!一脚把那个狗腿子踹飞那么远!”
“你那一掌是怎么拍的?我都没看清那人就飞出去了!”
“你该不会是什么武林高手吧?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李同你教教我们行不行?下次那些狗腿子再来,我们自己就能把他们打跑了!”
声音此起彼伏,七嘴八舌的,让李同感觉有点头疼。
他抬手往下压了压:“行了行了,一个一个来。这事回头再说,先把孟婆婆扶回去歇着吧。”
马良连忙点头:“对对对,先扶孟婆婆回去。”
几个妇人过来,一起将孟婆婆扶了起来。
老人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向李同,目光里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神色,但最终只是拍了拍马良的手,没有多说什么。
人群渐渐散开,只剩下几个年轻人还站在原地,围着李同问东问西。
马良落在了最后面。
他站在李同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根画过画的干枯树枝,看着狗腿子和护院们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过头来,开口问:“李哥,要是他们明天真带更多的人来怎么办?”
李同挑了挑眉:“你不会以为我刚才是在吹牛吧?”
马良:“……我说我没有你信吗?”
李同大笑着拍了拍马良的肩膀:“明天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天神下凡。”
第187章 宴无好宴
第二天,周员外的狗腿子带人来了百花村。
只是李同到底是没能给马良表演一出天神下凡,只因那狗腿子今日的姿态比昨天低了不止一截。
他站在村口那棵枯槐树下,身后只跟着两个护院,手里还提着一只礼盒,看起来不像是来收租的,倒像是来走亲戚的。
“李小哥,昨儿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不记小人过。”狗腿子点头哈腰,一边说一边将食盒往前递了递,“这是我家老爷的一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
李同靠在院门的门框上,双手抱胸,瞥了一眼那只礼盒。
礼盒是漆木的,做工精细,盖子微微掀开一条缝,露出里面的珠光宝气。
李同没有伸手去接,只道:“你们老爷这是唱的哪出?”
“我家老爷说,想请李小哥过府叙话。”狗腿子赔着笑,“老爷说了,昨日的事是我们这些当下人的不懂事,冲撞了您和乡亲,他心里过意不去,想当面跟您赔个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