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暗渊,从来不是一个深坑。
它比世人想象的要大得多。
大到什么程度?
它横亘了法恩大陆的整个北方边界……
宛若一道天堑。
……
“希尔薇娅殿下,镇魂秘仪第一层已被撕裂,前线升华者伤亡还在扩大,再这么硬撑下去……”
西格莉卡的声音带着凝重,从秘仪阵外传来。
她站在金色纹路的边缘,脸上还沾着细碎的血点。
“我知道。”
希尔薇娅端坐在秘仪正中心,轻轻点头。
她周身环绕着数十个空掉的魔药瓶,东倒西歪散了一地。
金色长发失去了平时的光泽,发尾沾着灰尘,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只有嘴唇因为过度用力抿着,泛着不正常的红。
从暗渊暴动开始,她就没离开过这个位置。
两天两夜。
魔力透支了就灌魔药,身困体乏就靠意志硬顶。
秘仪输出功率从七成拉到九成,再到现在的满负荷,她死死撑着这道屏障,不敢有半分松懈。
因为她知道,她每在这里多坚持一秒,前方的战损就会少上一些。
比起那些在前线以血肉之躯堵住缺口的人们,她的这点付出又算得了什么?
……
只不过,再高阶的魔药也有承受极限,再坚韧的意志也有绷断的前一刻。
她的视野已经开始模糊,秘仪阵图的金色纹路在她眼中出现了重影……
“……西格莉卡,王都的支援……”
希尔薇娅的话说到一半,突然没了下文。
西格莉卡疑惑地转过头,然后面色骤变。
“殿下!”
只见那道金色的身影正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无声地向前栽倒。
希尔薇娅的眼帘已经阖上了一半,指尖还搭在秘仪图上,但魔力的输出已经断断续续。
唰——!
在身体即将触地的最后一刹那,希尔薇娅猛地睁开眼。
她抬眼扫过身侧开始黯淡的秘仪纹路,指尖抖了一下,没有去扶旁边的立柱,反而左手一捞,抄起脚边一瓶浓缩魔力药剂,仰头灌了下去。
辛辣的魔药滑过喉咙,带来了灼心般的疼痛。
同时她右手抬起,金光一闪,王权宝库的空间通道打开,一根布满金色纹路的棱刺出现在她掌心。
棱刺泛着冷冽的光,表面刻着针对灵体的特殊咒文。
希尔薇娅盯着那根棱刺看了两秒,咬了咬牙,闭上眼,随后迎着迎着西格莉卡惊恐的目光……
刺啦!
“吭——!”
随着利刃刺入血肉的闷响,希尔薇娅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棱刺没入大腿外侧,鲜血瞬间浸透了她的裙裤。
“殿——殿下!您这是在干什么?!”
西格莉卡吓得魂飞魄散,扑上来就想拔掉那根棱刺,又被希尔薇娅抬手制止。
“唔……这下清醒多了。”
希尔薇娅的面容有些扭曲,显然在承受剧痛。
可她很快就调匀了呼吸,甚至还朝西格莉卡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
“放心……问题不大……。”
这根棱刺是王权宝库里专门针对灵魂的特攻武器,在她的精细操控下可以只刺痛灵魂而不伤及根基。
现在的她需要的不是休息,而是这股能驱散一切困意的剧痛。
……她没有时间昏过去。
“……父皇的援军还有多久能到?”
希尔薇娅重新将心神沉入秘仪,一边稳住阵图上那些濒临溃散的符文,一边开口问道。
她终日驻守秘仪,几乎只知道战场上的厮杀近况,对外界的信息全靠西格莉卡传递。
“殿下,这——”
西格莉卡的面色忽然变得晦暗了几分,她垂下眼,似乎在斟酌措辞。
沉默了几秒,她才艰难地开口,
“南方——”
嘭!
西格莉卡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一声粗暴的砸门声打断。
厚重的秘仪室大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撞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巨响。
“谁?!”
西格莉卡反应极快,周身银光暴涨,凛冽的杀机瞬间锁定了门口方向。
这里是要塞最核心的秘仪重地,守卫森严,寻常人连靠近都做不到……
居然有人敢硬闯?
她指尖已经凝出了银质长剑,准备将来人当场拿下。
可下一秒,门被推开,看清来人的瞬间,西格莉卡身上的杀气猛地一收,愣在了原地。
“……艾弥莎冕下?”
“打扰你们啦,抱歉哈~我有点顶不住了,下来歇会儿。”
来人是个粉发少女,看上去也就比希尔薇娅大一两岁。
她一边说着,一边大大咧咧地跨过门槛,随便找了把椅子坐下,甚至还颇为自来熟地朝希娅挥了挥手。
“希娅,还有多的魔药不?给我来几瓶,最好是那种恢复快的。”
出乎意料的是,待人和善的希尔薇娅没有立刻回应。
而一向严苛、最重视尊卑礼仪的西格莉卡也罕见地没有对她这番擅闯禁地的行径发表任何意见。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
两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一时间没人接话。
“……你们怎么了?怎么都不说话了?”
粉发少女左右看了看,有些困惑。
“……艾弥莎冕下,您的胳膊。”
希尔薇娅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点不忍。
她当然一眼就认出了来人是谁——当今教会的圣女冕下,艾弥莎。
只不过,这位圣女如今的样貌......用惨不忍睹来形容都有些苍白无力。
她身上那件本该一尘不染的圣女袍,此刻已经被层层叠叠的血污浸透,从纯白染成了暗红,袍角还在往下滴着不知是谁的血液。
那张平日里不着粉黛、如初雪般的美丽脸颊早已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几缕被鲜血黏在一起的粉色发丝贴在她的额角上,配上她此刻依旧挂在脸上的灿烂笑容,反而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妖异与扭曲。
但最触目惊心的是她右侧的袖管。
整条袖子从肩部被撕裂,露出下方残破不堪的手臂……
肘关节以下的小臂已经不翼而飞,断口处没有包扎,只是用一层薄薄的圣光暂时封住了血管。
那层光芒在断口处微微闪烁,昭示着主人刚失去肢体不久。
再往上,仅存的上臂也布满了一道道深可见骨的爪痕和灼伤,有些伤口还在缓慢地渗出暗红色的血。
而她身上那些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伤痕,已经多到让人不忍细数。
可就算是这副模样,她却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似的,还能笑着跟两人打招呼。
希尔薇娅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从心底里佩服这位圣女冕下。
艾弥莎只比她大两岁,却已经是货真价实的八阶升华者,而且从战事开始就一直顶在最前线,舍生忘死地战斗。
如果不是她在防线崩溃的瞬间朝魔族大军发动了近乎自杀式的突袭,以一人之力硬生生拖住了魔族部队的推进速度,现在的伤亡数字绝不止这些。
希尔薇娅在以前见过艾弥莎几次。
那时候的圣女站在神殿的台阶上,白衣胜雪,笑容温和,待人接物得体大方,完全是世人想象中最完美的圣女模样。
可后来她得知……
熟悉她的教会高层,每次提起这位圣女冕下,表情都很微妙。
尴尬里带着点无奈,无奈里又带着点敬畏。
“圣女大人啊……挺好的,挺好的。”
“艾弥莎冕下……嗯,挺能打的。”
虽然希娅一直觉得,评判一位圣女的标准不该是“能打”就是了。
作为帝国的皇女殿下,她当然也提前收到过一些消息,提前做足了心理准备。
只不过……俗话说得好,百闻不如一见。
直到上了战场,亲眼看见这位圣女冕下提着圣剑冲进魔族堆里,杀得比谁都疯,退得比谁都慢,还冲着魔堆癫狂大笑的时候。
希尔薇娅才终于明白……
教会高层对她的评判为什么是“能打”。
以及……
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害怕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