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渊大公见他想明白了,点了点头,继续道。
“你觉得,当今的帝国如何?”
亚恒沉默了。
他大概能猜到对方想听什么——无非是对当前帝国局势的看法,对未来的判断,顺便看看他有没有对应的眼界和能力。
可问题是……
我不道啊?
亚恒有点麻。
他哪懂这些啊?
他这一世之前也就是个穷乡僻壤的落魄户,天天盼着能多活一天算一天,没功夫管这些有的没的。
再说他之前……那更是纯纯的“键盘侠”了,你要是给他发把键盘……
他可能还能在网上跟你键两句,说点有的没的唬人一下。
现在轮到他被“线下真实”了,特别对方还是帝国当今权利的二把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公爵大人……
那他那点破玩意儿就变得鸟用没有了。
他懂个屁的政治!
“还……还行?”亚恒憋了半天,只能憋出这俩字儿。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回答也太敷衍了……
不过他也不知道公爵大人到底是想听好啊?还是听坏啊?
果然,时渊大公的眉头皱了起来,眼里闪过一丝失望。
“哦?你说还行,意思是你觉得还有不足之处?”
他的语气重了几分,带着点咄咄逼人的意味。
“我不是那个意思……”
亚恒硬着头皮解释,可越解释越乱。
跟这些在宫廷里摸爬滚打一辈子的老狐狸玩话术,他还太嫩了点。
“自始帝创建人类帝国,至今已有五千余年……”
时渊大公没接他的话。
“这数千年里,天灾不断,异族环伺,邪神窥探,我们一路磕磕绊绊走过来……文明的火种却从未熄灭。”
他负手而立,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如山。
“时至今日,帝国因为‘我们’的存在,有君王秘仪守护疆土,疆域之广、国力之盛,堪称千百年来之最。”
他抬手一挥,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骄傲。
那是对自己守护了一辈子的国度的自豪。
“可到了你嘴里,就只有一句还行?”
他抬眼看向亚恒,丝毫不给人逃避的余地。
“我倒想听听,你还有什么不满之处?”
沉重的压力扑面而来。
亚恒咬了咬牙,这下反而不紧张了。
反正这也是自己今晚来的目的——他本来就想借这个机会推动一些事,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开场。
既然你非要问,那我可就说了啊。
老登,是你逼我的!
键来!
他直起腰杆,收起了刚才那副拘谨的样子,眼神坦荡了许多,不卑不亢地开口。
“帝国千百年来最强盛之际?公爵大人,这我倒是不否认。”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为何不是人类千百年来最强盛的时期呢?”
时渊大公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公爵大人。只是——这帝国,到底是谁的帝国?”
“当然是我们人类的帝国。”
时渊大公皱起了眉头,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既然如此,那我觉得这帝国确实还有改善空间。”
亚恒的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
“哦?”时渊大公挑了挑眉,似乎来了兴趣,
“那么,你理想中的帝国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呢?”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来岁的少年,想看看他能说出什么高见来。
“晚辈曾在古籍里看到过一个尘封的古老国度记载。”
亚恒张口就来,
”它与当今帝国的制度各有优劣,但我认为有几点是当今帝国远远比不上的。”
“继续……”
提到历史和古籍,时渊大公彻底认真了起来。
时渊家掌管着帝国最庞大的藏书,很多失传的古籍都有孤本,他倒要听听是什么国度,连自己都没听说过。
亚恒摇了摇头。
“太过繁杂不好一一说明,晚辈只说几点最基础的吧。”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那里的冬天,不会有人冻死街头……当然,自己喝醉躺在雪地里找死的不算。”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想起了某些非常抽象的事情,干脆补了一句。
“第二,只要是有手有脚的健全人,肯干活,就不用怕饿肚子……”
说这句话时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冷水港贫民窟的景象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那些蜷缩在港口角落的难民,那些为了半块黑面包出卖一切的孩子……
他顿了顿,又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那里的孩子,人人都有书读。
不论出身贵贱,不论家里有没有钱,都能进学校学习。”
说完这三点,亚恒闭上嘴,静静站在原地,等着时渊大公的反应。
他说的这些放在这个世界大概显得很理想化,但每一条都是他亲眼所见、亲身经历过的。
那不是什么理想国,那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时渊大公皱着眉,手指轻轻在空气中摩挲,陷入了沉思。
他活了这么长时间,读过的史书能堆满几间屋子,可搜遍所有记忆,也找不到任何一个符合这三点描述的古国。
冻死、饿死、读不起书……这在任何时代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哪怕是如今鼎盛的帝国,也杜绝不了这些。
别说帝国了,就算是富饶的精灵王庭,在战乱时期也不敢说人人温饱。
这少年说的哪里是古国?
这简直是传说中的理想乡。
他试图用权能去追溯,但亚恒没有提供任何具体的时间节点和历史锚点,无从查起。
“你说的这种国度,当真存在过?”
他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
“当然。”亚恒答得斩钉截铁。
虽然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但确实真实存在过。
时渊大公看着他认真的样子,不像是在说谎。
“如若你说的属实,那确实……”时渊大公的面色变得复杂起来。
亚恒所述中那个国度的文明程度确实远超当今帝国,但正因如此,他才更想不通——那样的文明为何会尘封于历史之中?它又是如何消亡的?
他长舒了一口气,周身的压迫感散了不少,语气也缓和了下来。
“亚恒,你知道吗。”
这也是他第一次直接用名字称呼亚恒。
“帝国如今看上去风光无限,可实则已经到了举步维艰的地步……”
时渊大公语出惊人,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那是常年重压之下攒下来的无力感。
“前代君王,数十年前和一尊降临的邪神同归于尽。
现在的两位继承者,都还远远没有成长到能扛起大旗的地步。”
“偌大一个帝国,现在就靠陛下、我,还有寥寥数位高阶升华者撑着。”
“恰逢北方暗渊魔族异动,无数升华者赶赴前线。中低阶超凡者死伤不计其数,几近断层。
而那群魔族不知为何……只对我族抱有无尽的恶意,对其他族群却视若无物。
连小公主这个年纪的小君王,也只能被派往战场镇守一方。”
“同时,西方邪教徒侵袭不断,大公主一人已有些分身乏术。
东南部矮人、兽人、精灵王国又蠢蠢欲动,随时准备将我们取而代之。”
他一桩桩一件件地数着,每说一件,语气就沉重一分。
“就算抛开这一切外敌不谈,只论我们人类自己——”
“连帝国内部的七大家族和皇室都不是一条心,更不用说远在千里之外的教国了。”
说到这里,时渊大公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