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他是中途加入进来的，信啊、印章啊这些，肯定都是早已计划好一切的堂兄准备的。
可堂兄不是说这信是伯父——也就是自己父亲——给他的吗？怎么变成偷来的印章了？
陆瑾心想着。
但他的这些小动作，自然瞒不过主位上的左若童。
果然，下一刻，左若童的视线移向坐在一旁的陆珏。不过，还不待他开口，陆珏便先说道。
“果然，还是瞒不过左门长您。”
陆珏的语气并不怎么慌乱，“只是这般行事也是无奈之举，还望门长能听陆珏解释。”
见这少年如此镇定，左若童倒是微微一愣，随即示意他继续说。
陆珏果断撩起自己左腿的裤管，露出其下萎缩的大小腿，说道。
“如您所见，我身患顽疾。家里的亲人长辈虽然对我关怀有加，但也因此都不太愿意送我上山修行，认为这有可能导致病情恶化。”
“只是陆珏不甘，想要为自己的未来拼一把，只能趁着路过附近的机会，瞒着他们偷偷上山来。”
“至于印章，则是担心自己年幼，连门长的面都见不到就被赶走，只能借用了一下，并伪造了这封书信。”
陆珏说着，心中其实也有几分忐忑。
不是对于自己伪造信件这件事的心虚。
因为通过前世的漫画，他知道左若童是一个追求“诚”的人，而且他所追求的诚，并不只是对外人诚，更重要的，是对自己诚。
而这后者的难度，太大了。多少人活一辈子都做不到。
所以，陆珏担心的并非对方会因此责怪或者看低自己，而是担心即便自己一五一十地如实说了，对方是否仍会因这件事而认为自己不够“诚”。
但他也没有过于慌乱。
毕竟事情已经做了，倘若没有这封信，方才他和陆瑾根本连三一门的山门都进不了。现在再去后悔，那才是落了下乘。
陆珏想着，就见对面的左若童已然听完了他的讲述，也消化了其中的内容，正看着手中那封自己写的信，不知在想些什么。
印是假的，信当然也是自己写的——只不过模仿了伯父，也就是自己好堂弟陆瑾的父亲的笔迹。
信中以伯父的口吻，表示希望给陆珏一个拜入三一门下修行的机会。
片刻之后，也不知左若童从信中看出了什么，只听他突然开口道。
“你叫陆珏是吧？陆家现在掌印的陆宣是你什么人？”
闻言，陆珏自然没有隐瞒的必要，当即答道。
“陆宣是我的伯父。”
左若童点了点头。
“既然是你的伯父，那偷印章就是陆家的家事，我管不了。”
说着，他放下手中的信件，抬起头来，看向少年，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而且，病童子命先天残疾，我也听说过你的事，单就你这坚定不移的求道之心——”
“不差。”
见此一幕，陆珏顿觉心中一松。虽然先前想过，就算因此拜师失败也没办法，大不了之后再去其他玄门努力就是了，但毕竟这一世还只是个少年的身体，真的过了这关，身体里自然分泌的激素还是让他不禁有些兴奋。
然而，还不待陆珏高兴完，就听对面的左若童再次开口道。
“但是……你还没说，你为什么要在信里写‘此生非三一不拜’。”
听到这话，陆珏微微一愣，但还是如实说道。
“就是门长在信中看到的那样，我身负童子命，想要活下去，乃至改变命格，只能拜入玄门修行。所以我想要拜入三一，是为了活下去。”
这也是实话。如果说自己是为了求道，那便显得虚假——毕竟推动自己修行的动力，本就是这只随时随地都在折磨自己的废腿。
但左若童听完，却是摇了摇头，似乎并不满意。
就听他说道。
“我明白你的决心，也理解这份决心的由来。”
“但我问的并不是你为何要拜入三一，而是你为何一定要拜入三一。”
只见这位方才一直都很随和的大修突然脸色一变，十分严肃地看向面前的陆珏，问道。
“天下玄门如此之多——全真、上清、天师府。你若只是想要改变童子命会夭折的命数，大可以拜入这些门派。为何你一定要在信中写下‘此生非三一不拜’？”
第3章 那就往高处走
话音落下，侧殿之中陷入了一阵沉寂。
左若童坐在主位上，目光沉静地等着陆珏的回答。
陆瑾坐在一旁，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堂兄说错什么话。
而陆珏自己，却并未像先前那样不假思索地作答。
他沉默了。
这个问题，是真的问到了他心上。
应该说，不愧是大盈仙人吗？
陆珏心想。
这个问题，其实在他来三一门之前就不止一次地思索过。
病童子命——这个困扰了自己十几年的“诅咒”，无论是前世看过的漫画里，还是这一世打听到的各种消息中，除了“拜入玄门有可能改变命数”这个传说之外，他再没有听到过任何可靠的先例，更不必说亲眼见到任何一个真正治好了自己的人。
所以，对于究竟要拜入哪个玄门，他思考了很久。
事实上，三一门其实并不是他最初的选择。
原因很简单——三一门的“玄门”身份，是存疑的。
门中相传突破三重便能通天的功法逆生三重，在自己前世所看的故事里，已经被证实了即便突破三重也无法成仙。
虽然这其中因为故事视角的问题，还有一些可以商讨的余地，但无论如何，与其他几家祖上明确出过仙人的玄门相比，三一门终究是弱了一筹。
所以，比起进入三一门，在经历了无数努力之后却发现前路根本走不通，自己想要通过修行改变命数，修复双腿重获健康的心愿落空的可能——
倒不如加入其他玄门，来得更加稳妥。
“您问得对。”
陆珏终于开口了。
“我其实……并不是非三一门不拜。”
他的语气十分坦率，坦率到连左若童都微微挑了一下眉。
只见这少年面色平静，眼神中却像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左若童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
“事实上，我一开始的想法是拜入全真，学内丹。”
陆珏继续说道。
“只要按部就班地练出了阳神，那就脱离了肉身的桎梏，我身上的这些毛病自然也就不成问题了。”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坦然。
“包括现在我其实也是这样的想法。如果左门长您看不上我陆珏，那我就回陆家去——就是死缠烂打，也要让家里的长辈们把我塞进其他随便哪家玄门里去。”
此话一出，一旁坐着的陆瑾脸色顿时就变了。
当着一门之长的面，甚至是你正在拜师的前辈的面，说自己打算拜入他人门下——这简直就是在犯异人圈子里最大的忌讳！
“堂兄！”他连忙出声，想要提醒对方。
然而陆珏却不待他说出什么，便抬手打断了他。
主位上的左若童也在这时开了口：“无妨。”
嘴上说着无妨，可他的脸色比起方才明显暗了几分。
泥人也有三分火气，何况一位站在异人顶峰的修士。
但还不等左若童的火气继续积蓄，陆珏便继续说道。
“话虽如此……可论天下玄门，究竟哪家的手段最有可能让我改换命数活下去，那我想一定是三一门。”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虽然天下玄门都号称能够通天，但我需要的并不是通天。我只是想要接上残腿，不再被各种病症困扰而已。只是想要达到这一步，在其他玄门的手段之中，都要达到传说之中的境界才行。”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主位上的左若童。
“而三一门的逆生不一样。我听闻逆生二重便可以重构三丹，再续断骨，只要我练了逆生，都不需要达到传说之中的三重——只要能够达到二重，便能重新将断腿续上！”
这便是陆珏最后选择了三一门的理由。
他的声音并不大，可这话落出来，却掷地有声。
“就像我刚才和您说的那样——拜入三一门，是为了活下去！”
殿内又安静了一瞬。
就连左若童，也被这少年的气势惊了一下。
他看着陆珏那双清亮的眼睛，皱起了眉头，低声重复道：
“并不是为了通天……只是想要活下去吗……”
这句话在旁人听来没有什么。
但落到左若童的耳朵里，却不一样。
下一刻，就见这位大盈仙人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哈哈笑了起来。
“好！好一个活下去！”
他一个起身，带动着周身的白炁，几步走到陆珏身前，低头看着这个不过十四岁的少年。
“那，倘若活不下去呢？”
他问道，语气认真。
“就算你拜入我门下，我也不清楚本门的逆生对你这种童子命能否起到积极的效果，假如真的像你陆家的长辈们担心的那样，修行只会适得其反呢？”
左若童本以为这个少年听到这话会犹豫，会再次思考良久才回答。
可陆珏没有。
少年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不假思索地答道。
“那就朝着更高的地方走去，一直到走到能活下去的高度为止。”
左若童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沉默了良久。
他明白，这个少年没有说谎。
至少这一句话，是真切的。
左若童笑了，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比方才更深了几分，言语间也带上了几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