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实话，我也认为你说得对，想要靠三一门如今的诸多二重，去找回陆珏，确实是不太可能。”
灰姑闻言，连忙追问道。
“那左门长，你为何要说先前那番话，只是为了宽慰他们，安住众人的心神？应该不用撒这种谎话吧？”
“我记得你们三一门的宗旨在于‘诚’，你不怕因此影响到自身的修行吗？”
这才她提问的主要目的。
左若童若是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是自欺欺人还好，若是知道，那三一门的功夫讲究诚的基础上，自欺欺人便是不诚。
就算是左若童，不诚之下，也必然会影响到自身的修行。
而在灰姑看来，面前这个陆珏的师父是现在唯一一个能插手仙人的事情，最有可能找回陆珏的人，所以他的修行状态绝不能在这个关头出意外。
但灰姑的话刚问出来，左若童便像是早有所料地说道。
“修行？自然是怕的。”
“但我方才的话其实不是说给似冲还有长明他们那些人听的，我是说给自己的。”
“道友别看我现在这样子，其实就算从你脸上那面具能够推断出玉真现在还没有危险，但我的心里其实早就已经慌得不行了。”
“至于诚或者不诚，这不是由说什么话来决定的，反倒是，我若不能正视自己心中的慌乱的话，那才是真的自欺欺人了。”
说罢，左若童叹了一口气，似乎是有些无奈。
或者说，无力感。
这种感觉，他过去也有，但那是对于自身的伤势，被死亡的压迫驱使着不停运转逆生的无力。
三一门的门人总将他视为最好的门主，最接近三重的师长，外界的人也总把他视作急公好义的大盈仙人。
但左若童自己知道，自己的一切行为其实都是被这股无力感推着完成的，如果他早年稳重一些，没有受伤的话，他根本不会常年去维持逆生，也不会去管那些全性之类的，江湖上的邪魔之事。
所以他始终认为，自己算不上什么良善之辈，至少不是弟子们口中那个完美无缺的师父。
若是有一天，遇到了什么事关自己的修行，事关能够突破三重，卸下身上无力感的事情。
他一定不会去顾忌旁人，不会去顾忌什么邪魔不邪魔，门派不门派的。
放在首位的，一定是自己的修行。
左若童一直是这样认为的，这种想法就算是陆珏将那面具给了他，让他能够时不时将那无力感驱散一下，也没有改变。
直到两个月前，听到陆珏再次消失的消息，直到这两个月来，一次次试图找寻自己这位弟子的行踪却又一次次以失败告终。
一种不同于以往，一种更大的无力感油然而生。
左若童本以为，面对这新的无力感，自己一定会和过去的那种无力感一样，被它推着走。
在无奈之下，为了自己，直接放弃去寻找陆珏。
放弃这个弟子，自己自然就不用再感到无力了。
但事实是，他并没有。
心中有着超过旁人的慌乱，却依旧镇定。
面对仙人的手段，无法找到自己弟子的踪迹，却并不放弃。
直到这个时候，左若童才发现，其实自己从未向心中的无力感屈服过。
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
第295章 从未不诚
站在藏经洞的三层之中。
左若童看着面前空荡荡的楼层，似乎是想要从这空档处看到某个已经身不在此的人来。
作为一个师父，无法庇护住自己的弟子，这便是一种无力。
他本以为自己会和过去一样，去逃避这种无力感。
但事实是，自己选择了去穷尽一切办法找回陆珏，并且还打算继续找下去。
就和过去一样。
他一直以为，自己面对过去的伤，面对不得不一直运转逆生的状态，一直是一种被迫，屈从的态度。
所以面对弟子，同门，乃至外界的赞美，自己虽也认下，虽也有作为大宗师的傲气。
但心中也难免会觉得差了些滋味。
毕竟自己如今做的一切，说到底都是不得已而为之，能称得上自己的本心吗？
一个早就已经断了道途，只是运气好才没有落得和其他那些沦为废人的同门一样的家伙。
怎么能算得上三一门上下，那个被称为古往今来最有可能突破三重的人？
在对自己的坦然之上，自己甚至还不如长明这般直接回老家种地的人，不如自己的弟子！
即便是自己现在还在不放弃地朝着三重走，也不过是被推着，被迫罢了。
期盼着，期盼着突破之后也许真能达到那先天的境界，能够不用再这样被推着，需要每天没日没夜地运转功法，连休息都不能有一点。
至于突破之后并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样？
他不敢想，他左若童也不能去想。
也正因为一直知道这一点，所以左若童始终认为，自己是不诚的。
但现在，一道新的无力感浮现在了他的心头。
左若童才忽然明白，自己其实并未向那命运低头过。
是的，他的修为是被死亡的威胁逼出来的，他的名声是为了证明自己活过的想法逼出来的。
包括自己现在也依旧被命运逼迫着，继续朝着三重攀登。
但这并不能代表这些选择就不是他自己做出来的。
如果他真的向过去的伤势屈服，真的向命运屈服的话，他早可以直接停下体内的逆生，等着伤势将自己吞没就好了。
何必再苦苦地逼自己，日复一日地摧折自己的精神与身体？
就像今日一样。
若是旁人来，面对一个涉及到仙人的事情，就算是事关自己的弟子，也多半会在深感无力之下放弃了。
但自己并不会这样。
面对这些命运上的无常，面对这些外界的波折，他从未低头过。
其实，自己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不诚，对自己也好，对命运，对现实也罢。
求生算不得什么不诚，反而是认为求生的自己是虚假的，才是真正的不真诚。
“这样一来，反倒是我自己给自己设下业障了......”
念头及此，左若童忽然低声自语道。
本以为是自己从未真诚地面对过自己早已道途断绝，哪怕突破三重也只是在苟延残喘的事实。
但事实是自己早就意识到了，只是心灵之中还有这么一个念头，在反驳自己真正的想法，自以为自己在自欺欺人地修行。
身是真诚的，但心却在自我欺骗，这样一来即便在事实上并没有构成不诚的情况，但他却也终究是没有坦诚地面对自身。
虽然暂时还未展现出什么修行上的隐患，但如果一直这么维持下去，那么自己出问题也是迟早的事情。
比如自己之前猜想的，如果自己还是保持着，自我认知中，自己是被劫数推着在往前走的话，突破三重之后倘若三重真的不符合自己想象之中的自在，恐怕那个时候自己的心神在油尽灯枯之下只会觉得万念俱灰，当场坐化也说不定。
好在。
现在提前意识到了这一点。
自我认知这种东西，没有认识到的时候，就像是井中月，难以捉摸根本无从感知。
但只要认知到了，就很好改变。
过去的自己认为自己是被劫数推着走的，所以当看到劫数推去的前方没有路时，就会绝望，但现在自己认识到，其实自己从未自我欺骗，从来是认知到了劫数，但不愿屈服在其下的。
那么就算未来遇到了前方没有道路的情况，那也不过是新的劫难罢了，岂能屈服于它。
这个念头一出现。
一种莫名的感受就出现在了左若童的脑子里。
就像是一道清脆的，某种玉制品脆裂的声音响起，但仔细去听却又什么都听不到，似乎是自己的幻觉。
但左若童却又能感受到这并不是真的幻觉，因为他真的感觉自己有什么东西消失了。
感受到这种变化的左若童也是愣了一下。
“这是......”
虽然现在的他并没有使用陆珏留下的那张面具，还是在靠自己运转逆生，但却忽然没有了过去的那种每一刻都是在到达新的极限的疲惫感。
心灵和精神上的消耗依旧存在，但像是忽然多了什么源泉，开始补充这种消耗了。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至少可以肯定，这种变化必然并非坏事。
自己的状况没有恶化，反而得到了改善。
而且，更重要的是。
“人都失踪了，居然还能给我带来这种意外吗？玉真，你还真是为师的福星啊。”
左若童看着藏经洞三层，过去陆珏坐镇此地阴神出游时，肉身总是留下盘坐的那个地方，喃喃道。
他今日能够意识到自己心灵上的差异，正是试图找回陆珏的行为所导致的。
如果自己没有陆珏这个弟子，或者这个弟子没有和自己有些相似的境况，以及这般出色的天赋。
他也不会意识到自己对陆珏的特殊照顾，也不会在今天，通过一个弟子产生新的无力感，然后意识到自身的状态。
所以，自己此时认为是陆珏带来的变化，也没什么问题。
但同样的。
“放心吧，师父会把你找回来的，无论是什么办法。”
左若童说道，也没在乎旁边是否有人，又或者自己说话的对象是否在这里。
“既然此时和仙人有关，那为师就去找仙人的力量来，如果找不到，那就由我来突破三重！”
“由我去面对那个导致你消失的仙人！”
第296章 前路
左若童震声道。
心中已然下定了决心。
自己如今是逆生第二重巅峰，无论是上丹中丹，还是下丹，二重的一切修行都已经完备。
只要再往前迈出一步，就能去尝试将整个身体都化一团先天的“炁”，成就三重，踏足那三一门历代传说中，属于仙人的境界！
到那时，就算玉真真是被某个隐世的地仙掳走，消失在了遁光乃至整个凡间，自己也能将这弟子给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