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从驿站往东开始变得宽阔起来，路面上车辙的密度明显增加了，说明离有人烟的地方越来越近。两侧的田野从大片大片的荒地渐渐变成零星的菜地和麦茬地，偶尔能看见远处田埂上有人弯腰在收拾什么东西，黑豆大小的人影在广袤的平原上慢慢挪动着。
雪帝骑在马上沉默了大半个上午。日光从东南方向斜照过来，把她握缰绳的右手照得通透——在殷无咎的灵视里，她右手经脉里的水灵之气流速比昨天又加快了一些，青白色的光在掌心聚散的频率高了，几乎每一息都在重组。她自己也感觉到了那股变化，时不时低头摊开手掌看两眼，目光里有种小小的、克制的惊喜。
“你的灵脉在适应。“殷无咎说。
“嗯。“雪帝把手收回去攥住了缰绳，“以前堵了太久，突然通了，经脉壁在重新适应流速。昨天有点胀，今天好些了，但丹田那一块还是空的——灵气流过去存不住，像水倒进一只漏底的桶。得慢慢养。“
“要多久。“
“不知道。“她偏头看了他一眼，“快了也许几个月，慢了一两年。如果裴远那边能查清楚这根线的来历和种法，兴许能找到对应的温养灵脉的方子。灵脉局的人既然能编线锁脉，就一定有对应的解法和补法。“
马蹄哒哒地敲着干硬的路面。上午的日光渐渐升高，把两个人的影子从身侧慢慢缩回脚底下。路边开始出现成排的柳树和榆树，树干粗壮，枝叶间残留着最后几片没掉的黄叶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又走了一个时辰，官道前方出现了一处收费的关卡——几根木桩横在路上，旁边搭了一间草棚，一个穿旧灰衣的守关人坐在棚下抽旱烟。
雪帝在关卡前勒住马。守关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一人两文。马不要钱。“
雪帝从腰间的荷包里数了四文铜钱递过去。守关人收了钱摆了摆手，把横在路上的木桩移开了一根让出通道。殷无咎经过的时候注意到守关人的右手虎口处有一块旧疤，疤的颜色发青，形状像被什么细长的东西扎穿过又长好后的收缩痕——那不是刀伤，也不是烫伤，那是某种针形利器刺入后留下的灵脉穿刺痕。
第358章 帝兵（157）
他已经可以分辨这些了。灵视让那些从前看不见的东西一层层浮出水面，像一张被水浸湿了的纸，底下的字慢慢透出来。他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了，催马跟着雪帝过了关卡。
过了关卡之后官道两边逐渐热闹起来。先是稀稀落落的路边摊——卖茶水的、卖烤红薯的、支了张小桌替人写书信的——然后出现了成排的店铺和住家，青砖灰瓦的房子贴着官道两侧排列，门板和窗扇都在深秋的日光里敞着，屋里飘出饭菜的香气和小孩跑动的声音。雪帝在一个烧饼摊前停了一下，买了六个新出锅的芝麻烧饼，热气把油纸袋都烫得微鼓，她把它塞给殷无咎让他揣在怀里暖着。
“前面就是这座城里最大的驿站。“她说，“在那里换马，然后一路向东不拐弯了。从这里到京都再换两次马就够了。“
殷无咎把烧饼袋子揣进怀里，隔着衣料能感到芝麻烧饼的热气慢慢渗进胸膛。他看着街道两侧不断后退的店铺和行人，灵视自动开启着扫描周围——大部分人身上没有显眼的光气，偶尔有一两个身上带着训练过的痕迹。他看见一个蹲在菜摊前挑萝卜的中年女人，她的手背上布满了细密的旧伤，每道伤的边缘都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白色灵气残痕——那是长期使用某种刃形法器留下的印记。她挑完萝卜付了钱站起来，转身走进一条窄巷里不见了。
“你也在看了。“雪帝没有回头，但她似乎感知到了他视线的方向。
“看了一点。“
“别盯着看太久。灵脉上有旧伤的人感知很敏，你多盯几息他就知道有人在打量他的灵脉。“
殷无咎把目光收了回来，闭了一下眼让灵视退了一层。再睁开的时候世界恢复了普通的模样——店铺、行人、摆在路边的菜筐和晾在竹竿上的衣物，所有的光气都退到表面底下去了，像河面结了薄冰，下面的水还在流但看不见了。
驿站在城东。是一座三进的院落，前院拴着十几匹马，中院是供旅客歇脚的厅堂，后院是驿丞和杂役的住处。雪帝进去和驿丞交涉换马的事宜，殷无咎站在前院的马棚旁边把六个烧饼掏出来逐个确认冷热。最底下的两个还有点温乎，他拿了一个递给刚从厅堂里出来的雪帝。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焦香的芝麻和面饼的甜味在冷空气里扩散开来。“换好了。“她嚼着烧饼含含糊糊地说，“两匹脚力好的，比驿站那两匹强。申时之前能跑出六十里。“
“你那个旧识——就是那个卖消息的人——他说的裴远，你信他几成。“
雪帝把烧饼咽下去，伸手掸了掸胸口沾的芝麻粒。“七成。他那个人消息从不掺假，但会说一半留一半。他告诉我裴远的名字和职位，但他没说裴远现在在哪、是死是活。那部分得我自己去查。“
“他为什么要留。“
“给自己留余地。他告诉我的东西如果让我查到更多，他以后还能找我换消息。一次全说完了，下次就不值钱了。“
殷无咎把剩下几个烧饼重新包好放回褡裢里，拍了拍马脖子。新换的枣红马膘肥体壮，鬃毛油亮，被他拍的时候抖了抖耳朵打了个响鼻。雪帝把那匹青骢马的缰绳解了翻身上去，在马背上调整了一下坐姿，转头看了他一眼。
“骑稳了。下一段路要过一个山口，那段路窄，马跑起来容易偏。“
两匹马出了城东门，沿着官道继续向东。城外的景色和之前又不一样了——丘陵开始出现，官道在起伏的坡地上起起落落，两侧的林子变成了更耐寒的松柏混交林，墨绿色的树冠在深秋的日光里颜色沉得很稳。路面的坡度大了之后马的速度稍慢了些，但枣红马和青骢马的体力都足，上坡的时候步伐仍然轻快。
殷无咎坐在马背上，一手握着缰绳一手在衣摆下悄悄活动着手指。他在脑子里反复过云道长那张刀鞘阵图的每一道细节——十二个星形节点的方位、回环线的弧度、中心留白处的收口手法。他已经把整张图完整地背下来了，笔画顺序、线的粗细变化、转折处的停顿点，全部像刻进木纹里一样嵌在脑中的某个格子里。现在缺的是一个动手的机会——一块足够平整的金属表面，和一盏不会晃的灯。
山口在他们跑到申时三刻的时候出现在前方。官道在一座矮山的鞍部收窄成一条只容一匹马通过的窄径，两侧是风化的岩壁，岩壁上攀附着暗绿色的苔藓和几丛干枯的蕨草。殷无咎催马跟在雪帝身后通过那道窄径的时候风从山口灌进来，呜咽声在岩壁之间反复反射放大，听起来像有十几个人同时在吹埙。
雪帝骑在前头忽然勒了一下马。青骢马四蹄钉在窄径上一动不动，她的目光盯着前方山口出口处的位置——那里堆着一小堆新落的碎石，碎石堆的形态不像是自然崩塌的，碎块之间有被搬运和堆叠过的痕迹。
殷无咎也停了。枣红马在他胯下微微躁动地踏了两步，他按住马颈把它稳住，灵视推开朝碎石堆扫了一遍。石堆底下的土层里有微弱的灵力残留——像什么东西在不久前被埋进去过，然后又被匆匆挖出来，剩下的气息在土里还聚着一团，淡淡的灰褐色，死气沉沉的。
“有人在这里埋过东西。“殷无咎说。
雪帝没有下马。她骑在马上绕着碎石堆看了一圈，目光在石堆边缘某处停住了——那里有一小片被翻开过的土，土色比周围的深，边缘的草根被扯断的茬口还是新鲜的，湿的。
“埋的是阵器。“雪帝说，“埋下去然后又挖走了。看土翻开的程度，挖走大约是在半天之前。和我们经过这山口的时间差了不到六个时辰。“
她直起身朝山口外面看了看。窄径出口外面是平缓下坡的开阔地，官道在开阔地上笔直地延伸出去，能看见远处地平线上有袅袅的炊烟升起来。视野所及没有任何人影、马蹄印或别的行迹，那条路干干净净地铺在那里，像刚刚被人用扫帚扫过一遍。
第359章 帝兵（158）
“走吧。“雪帝轻轻磕了磕马腹，青骢马绕过碎石堆继续往前走。殷无咎跟上去，经过碎石堆的时候他多看了一眼那堆石头之间露出的土色——深褐色，混着细碎的云母片，和山口周围浅灰色的岩屑完全不同。那土是从别处带来的，有人在半日之前把一件阵器埋在这道山口的窄径上，设了什么东西，然后又折返回来自行清除了。
他记下了那片土的纹理和颜色。不一定有用，但记着总比忘了好。
出了山口之后天色渐渐向晚。跑了一整个下午的枣红马开始微微出汗，脖颈上渗出一层细密的亮珠子，在斜阳里泛着毛茸茸的光。雪帝在前面的岔路口放慢了速度，犹豫了一下之后选择了右边那条稍窄的路。
“前面有个投宿的点。“她说，“我十年前路过一次，有个老婆婆在路边开了间小店，可以歇一夜。马也累了，烧饼也剩不多了，我们补给一下再走。“
殷无咎没有异议。两匹马拐上右边的窄路之后又跑了大约三四里，路边果然出现了一座小院。院墙是用碎石头垒的，只有半人高，院门敞着，里面是三间低矮的土房，屋顶上铺着厚厚的茅草。院中一个满头白发的驼背老婆婆正蹲在地上烧一只泥炉，炉子上坐着一只黑陶罐，罐口冒着白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草药和粥米混在一起的气味。
“婆婆。“雪帝在院门口下了马，把缰绳搭在矮墙上，“路过借住一晚，有吃的吗，有马料吗。“
老婆婆抬起皱成核桃的脸来看了她一眼，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慢慢转了一圈。“有。“她说，嗓音哑得像砂纸擦锅底，“灶上有粥，马槽在后头。一人十五文。“
雪帝拿了三十文放进老婆婆摊开的手心里。那只手皱缩干枯，五指弯曲成爪状，指关节粗大变形，但掌心温暖，指甲剪得短而齐整。老婆婆收了钱之后转身朝屋里走，边走边发出一种含混的哼唱声，调子忽高忽低，像一首已经被忘了大半的词被零星地捡着唱。
雪帝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院子里的泥炉还在烧着，黑陶罐里的白汽在暗下来的天光里呈现出一种罕见的暖黄色，像一簇被压扁了的火苗慢慢往上升。她站在炉边伸出双手去烤火，炭火的热度隔着几寸的距离烘着她的手掌，经脉里水灵之气的流转被这股外来的暖意催快了几分，整条胳膊的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温润光泽。
殷无咎把马牵到后槽拴好，添了干草和水，回来的时候雪帝已经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了，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在喝那罐里煮的东西。他也在旁边坐下，老婆婆从屋里端了另一碗出来递到他手里。碗里是稠厚的米粥，掺了不知道什么草药，颜色泛青，有一股淡淡的清苦和回甘并存的特殊气味。
“谢谢婆婆。“殷无咎双手接了碗。
老婆婆在他旁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一根旱烟杆，点着了抽了一口，烟雾在暮色里是一团更浓的灰蓝色。她慢吞吞地抽了两口之后，忽然开口了：“你们两个，一个是水灵根刚通的，一个是灵视刚开的。走这条路往东，是不是去京都。“
雪帝端着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婆婆怎么看出来的。“
老婆婆吐了一口烟，灰蓝色的烟团在两人之间慢慢散开。“老身年轻时候在皇城司灵脉局的档案房里扫过三年的地。扫地的什么都看得见，只是不许说。“她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凳腿上磕了磕烟灰，重新装了一锅烟丝，“你们去京都，找人还是找东西。“
“找人。“雪帝说，“一个姓裴的，十年前灵脉局革职的主簿。“
老婆婆划火石点烟的动作停了一瞬。火星子溅了两次才把烟丝点燃，她猛吸了一口，烟雾呛得她咳了两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裴远。“她说，嗓音里那股沙哑被烟熏得更沉了一层，“裴远没有离开京都。他革职之后被调去西郊的钦天监分署看库房了。灵脉局的卷宗丢了，人不能放走，放在眼皮底下看着才放心。他在钦天监的库房里扫了十年的土，和当年我在档案房扫地一样，什么都看得见，只是不许说。“
雪帝把粥碗放在膝盖上，目光定定地看着老婆婆。“裴远现在还活着吗。“
老婆婆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完。“活着。但你要见他，得先拿到钦天监库房的夜值令牌。库房入夜之后落锁，没有令牌进不去。日间倒是可以以公务名义拜访，但你是去查灵脉局旧档的，走日间流程，一到午时就有人把你的来意报回皇城司。你活不过第二天天亮。“
她说完这段话之后就站起来，端着烟杆慢慢走回屋里去了。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像叹息一样的木轴摩擦声。院子里只剩下雪帝和殷无咎两个人，还有那只泥炉里还在慢慢燃烧的炭火。粥碗里的热气还在升腾，但天已经完全黑了，星光和炭火的暖黄交织成一片摇动的光晕笼在两人之间。
“夜值令牌。“殷无咎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尽，碗沿搁在膝上，“怎么拿。“
雪帝用拇指摩挲着碗沿的粗陶面。“我知道一个人有。钦天监的夜值令牌每个月轮换一次，当值的人下值之后令牌锁在监正书房里。我可以去找监正。“
“你认识他。“
“不算认识。“雪帝说，“他欠我一个人情。三年前在雁北，他被人追杀，我替他挡了一刀。他是认情还情的性子，我去要令牌他不会不给。“
殷无咎把两个人的碗收了，拿到院子角落的水盆边用清水洗了。水凉得刺骨，他手指浸在里面很快就麻木了，但借着搓洗碗沿的动作他让脑子里那叠艾草纸的图阵又过了一遍。夜值令牌在钦天监的库房——也就是说，他们要在一个有卫兵巡夜、有阵法防护、有官署制度层层叠叠压着的地方，从监正书房里拿走一样令牌，然后在夜深的某一个时辰混进库房找到裴远，问清十年前那本卷宗丢失的经过和种线人的身份。
第360章 帝兵（159）
而这一切必须在天亮之前完成。
他洗完碗把碗放回灶台旁边的架子上，回到院子里的时候雪帝还坐在矮凳上没动。炭火已经烧到了最后一层薄灰，暗红的光在她脸上跳动了几下就彻底熄灭了，院子里只剩下星光。她抬起头来看他，目光在星光的映照下平静而沉着，像一面深冬的湖，表面一层薄冰底下是满满的、沉静的水。
“紧张吗。“她问。
“不紧张。“殷无咎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两个矮凳之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星光把两人的影子融在一处投在泥地上，“你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你的线是我解的，你的灵脉是我看着通的，你身体里每一寸经脉里灵气的流速我都记得。你做什么我都跟着。“
雪帝看着他。星光照在她眼睛里亮了两粒极小极小的白点。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在他膝盖上又拍了一下——和上次在山路上一样，轻而快，像飞鸟点水。
“后半夜赶路。“她说，“明天傍晚到京都西郊。监正书房在钦天监主楼二层。我在外面望风，你进去拿令牌，一炷香之内出来，不管找没找到。“
殷无咎点头。“好。“
院子四周的虫鸣稀落下来了。深秋的夜把一切都压得又静又冷，星子在无云的穹窿上铺开一层密密匝匝的碎光，比在平原上看的时候更亮、更近。两人坐在矮凳上各自整理着脑中的计划和线索，老婆婆那盏油灯在屋里亮了一会儿也熄了，整座小院被彻底的夜覆盖着，只剩下星光和彼此呼吸的微响。
殷无咎闭上眼睛，灵视在他的主动控制下推到了一个新的深度。他能看见自己手背皮肤底下极细的经脉网络——那些从前只是隐约感知的通道此刻在他灵视中清晰呈现为一张发光的网，光痕从腕部朝指端蔓延，流速稳健而均匀。他转动右手手腕，看着那些光痕随着动作改变流向，像一条河流在弯道处被惯性推着偏转了一点角度又回归主河道。
他睁开眼的时候雪帝也站起来了。夜风从院墙方向吹过来把她散落的鬓发往后拂了一下，她抬手别到耳后，又看了他一眼，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后槽解了马。
“走。“她说。
马蹄踏出院门的时候那间土屋的窗户里忽然亮了一瞬——老婆婆不知什么时候又点了一盏小灯，灯光从窗纸透出来，在院子里投了一小片暖黄色的方形光斑，像一封没写字的信搁在门槛上。雪帝在院门外勒马停了一息，回身朝着那扇亮起的窗户轻轻拱了一下手，然后催马走了。
两匹马沿着夜色中泛白的官道向东奔跑。月牙在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时间里落下去了，星子却还在坚持着亮，把路面照成一条灰蒙蒙的飘带伸向看不见的远方。马蹄声在深秋的旷野上回荡，夜风从两侧枯黄的麦茬地里穿行，把残余的谷草气味一丝丝送到他们脸上来。
殷无咎骑在马背上，灵视半开着。他的右手在缰绳上虚握着，指尖偶尔会无意识地在鞍前皮环上画半道弧线——那是云道长那张阵图的回环线，他已经在脑子里画了不下百遍。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一块平整的金属表面把那道阵真正走上去，但他知道那个时刻不会太远了。
而此刻，在更远的东面，京都西郊的钦天监库房里，一个姓裴的扫地人正坐在一盏油灯下，在尘埃和纸卷的包围中看着窗外逐渐变亮的天际线。他知道有人会来，他等了十年。他手里攥着一本翻到纸页发脆的旧册子，册子的封面写着“灵脉局镇蛟编第三式修订勘误“，底下的署名处有一行小字，写了又划掉了，划掉了又重写了一遍，墨迹叠着墨迹，看不太清楚，但依稀能辨出笔画收尾处那种忍着的克制——和云道长那叠艾草纸上的笔迹，像是一个人写的。
…………
后半夜的天色沉得像一匹被反复浆洗过太多次的旧青布，布面上的经纬都模糊了，只剩下浑然的、深不见底的暗。官道两边的枯草被夜露打湿了，马蹄踏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偶尔有一根干透的草茎被踩断，那断裂的脆响在寂静中被放得格外清晰，像一小段被掰折的骨头。
殷无咎骑在枣红马上，灵视维持在第二层——不算太深，够他看清路面有没有坑洼和潜在的危险，又不至于让视野里充满太多无关的光气信息把自己晃花了眼。他逐渐摸到了灵视调度的诀窍，像调节一盏油灯的灯芯，捻高一些能照得更远但消耗更快，捻低一些看得近但稳定。雪帝在前面领路，青骢马的步伐节奏稳定得像一支固定的鼓点，殷无咎跟着那个节奏调整了呼吸，一呼一吸之间绵长而均匀，胸腔里温热的气息在冰冷的夜风中凝成一小团白雾，随即散掉。
“冷吗。“雪帝没有回头，声音被风扯得有点碎。
“还行。“殷无咎说。他揣在怀里的烧饼早就凉透了，硬邦邦地硌着胸口，像揣了几块扁石头。他的外袍是出发前在镇上随便买的一件夹棉旧袄，不算厚，但好在风不大，夜跑起来之后身体里自己生出热来，倒也还能撑住。他看见雪帝的鬓发被夜风拢向一侧，露出耳朵轮廓和一小截脖颈，在灵视的视野里她的经脉从颈侧向下延伸，水灵之气的流转呈现出一种偏冷的青白色光，和夜空中的星光色调很接近，像一条安静的小溪在皮肤下面流淌。
“前面有个岔口，“雪帝说，“走左边那条，能省二十里路。但那段路是土路，不太好走，马可能会慢一点。“
“省时间要紧。“
雪帝没再说话，勒着青骢马在岔口处向左拐。殷无咎跟上去一看，果然路况立刻差了一大截——官道好歹是夯实的黄土路面，虽然有些坑洼但大体平整，这条土路简直就是被人和牲口踩出来的一条野径，路面宽度仅够一匹马通过，两边的野草长得半人高，在夜风中哗啦啦地摇着，草叶上的露水刷过马腹和殷无咎的小腿，冰凉地渗进裤管。
第361章 帝兵（160）
枣红马的步伐明显谨慎了起来。它低着头，耳朵转动着捕捉路面的声音，四蹄交替落地的时候刻意放轻了，像是在试探每一脚踩下去的地方是不是实的。殷无咎也不催它，由着它自己选路。他注意到这条路虽然窄，但路面上有一些很旧的辙印——车辙和马蹄印层层叠叠地压在一起，有些已经干裂了，有些被新落的浮土半埋着，说明这条路在更早的时候曾经是有人常走的，只是近年来走的人少了。
“这条路通什么地方。“殷无咎问。
“通一个小渡口。“雪帝说，“十多年前有人在那边设了个私渡，从那里过河能直接切进京都西郊的后山，绕过官道上所有的关卡。后来官面上查了一阵子，把私渡给端了，路就荒了。“
“你走过？“
“走过一次。“雪帝说，“当时带我走那条路的人说，世上很多路都是这样——有人走的时候它就是路，没人走了它就变回野地。但路本身没消失，它只是被草盖住了。“
殷无咎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想起云道长那些艾草纸上的图阵，那些线条和节点也像一条被草盖住的路，只要有人记得它的走向，它就没有真的消失。
夜风从旷野深处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潮腥气。殷无咎嗅到这股气味的时候意识到离河已经不远了，果然又跑了不到两刻钟，路面开始微微下倾，两侧的野草逐渐被低矮的灌木取代，灌木丛后面露出一大片灰白色的水面——那是月光被薄云遮住之后河面反射出来的黯淡天光，算不上亮，但在一片漆黑中已经足够醒目了。
渡口废弃得很彻底。原先泊船的石阶已经塌了半边，剩下几块歪歪斜斜的青石板伸向水中，石板上长满了暗绿色的青苔，滑腻腻地在月光下泛着湿光。岸边有一只倒扣的木船，船底朝天搁在乱石堆里，木板已经朽了，裂了几道大口子，像一只被剖开的巨大干果。河面大约有三四十丈宽，水流不算急，但水色浑黑，看不出深浅，河心处打着几个缓慢的漩涡，碎月在水面上随波晃动。
雪帝在岸边勒住马，翻身下来走到水边蹲下，伸手探了一下水温。她在水边蹲着的时候水灵之气的流转忽然加速了，殷无咎远远看着，能感觉到她周身的灵力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朝河面方向涌去，经脉中的光痕亮了一瞬又恢复了常态。她站起来的时候甩了甩手上的水，水珠在月光下像一小串碎银子飞散开。
“这河的水灵之气很足，“她说，“水底下有东西。“
殷无咎催马走近了几步，灵视朝河面推过去。他看见河底的灵脉确实比普通水域密集得多——几股粗壮的灵气在地下交织穿行，像树根一样盘结着朝下游方向延伸，有些地方浓度太高，几乎在河床底部凝成了半固态的晶体状光团。那些光团在水的折射下微微晃动，颜色偏沉，不是活水灵脉那种清透的淡青色，而是一种发灰的浊白，像是被什么东西掺杂了、稀释过的。
“地下的灵脉受过伤。“殷无咎说，“断过又接上了，接口的地方不平，渗出来的灵气不纯。“
雪帝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瞬的意外。“连这你都能看出来？灵视的深度是不是又往下推了？“
“可能吧。“殷无咎自己也说不太准。他从马上下来，站在岸边朝河底多看了一会儿。那些灰白色的光团在灵视中缓慢地脉动着，像一颗受了伤的、跳得不太稳当的心脏。他顺着那些灵脉的走向往上看，发现其中一条支脉从河底延伸出去，穿过了对岸的灌木丛，一路朝东北方向延伸，那个方向正对着京都西郊。
“那条灵脉通往钦天监的方向。“殷无咎说。
雪帝也蹲下来凑过去看。她的灵视没有开，但她能通过水灵之气的共鸣感知到水下的灵力分布——这种感知方式比殷无咎的灵视更间接，但胜在细腻和准确。她闭眼感应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地下有一条旧灵脉是通到钦天监地基底下的。灵脉局当年选址建钦天监的时候就考虑过这个——把官署建在灵脉交汇点上，既方便灵器充能，也方便监控灵脉动向。“
“所以钦天监的地底下埋着这个？“
“不止钦天监。京都很多老官署都是建在灵脉上的。先朝修京城的时候专门请了堪舆师画了灵脉图，重点建筑的选址全卡在灵脉的节点上。这样做的好处是方便，坏处是一旦灵脉出问题，整片区域都会跟着晃。“
殷无咎蹲在岸边又看了好一会儿那些灰白色的光团，脑子里不知怎么冒出一个念头——如果灵脉是一棵树的主干，那这些受伤的节点就像树干上被砍过又长好的疤，疤口处木质变形，输水不畅，年深日久越积越僵。那个旧灵脉的断口处积的灰色浊气可能就是当年那次伤害留下的后患，十年二十年地淤积在那里，没人清理，越堵越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