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这个词对她来说太生疏了。她从小到大，背负着混沌之眼的使命，背负着师尊的期望，背负着紫薇宗的兴衰，几乎忘了“自由“两个字怎么写。如今师尊走了，混沌之源封印了，公约签了，宗门稳了，她忽然发现眼前空荡荡的，居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她站在岔路口上，四面都是路，却只有其中一条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在等她去看一棵从花瓣里长出来的花。
那就走那条路好了。别的路以后再说。
做出决定之后，雪帝没有耽搁。她用三天时间把宗门事务做了最后梳理，给几位长老各留了一封手书，交代了接下来半年内需要注意的事项，然后在一个清晨背上行囊出了门。她带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一些疗伤的丹药、青玄真人留给她的掌门令，以及——那枚玄铁令牌和那片干枯的紫色花瓣。花瓣被她夹在一册随身带的薄书里，令牌则贴身放着，隔着衣料贴着胸口，凉凉的，很有存在感。
沈青在院门口送她。小姑娘眼眶红红的，攥着她的衣袖不撒手：“师尊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该回来的时候自然就回来了。“雪帝摸了摸她的发顶，“好好练功，别偷懒，我会检查的。“
沈青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
雪帝御风而起，一身白衣掠过竹林梢头，朝着西北方向去了。晨光在她背后铺开，群山在她脚下缓缓退去，风声灌满衣袖，她从来没有飞得这样轻快过。她甚至忍不住在半空中笑了一下，风把笑声吹散在云层里，没人听见，但她觉得自己活了这么多年，今天才算是真正在呼吸。
飞了约莫两日，脚下的大地开始变了模样。原本葱茏的山林逐渐稀疏，土壤颜色从深褐转为暗红，草木越来越低矮，到最后只剩些匍匐在地的枯黄荆棘。空气中多了几分燥烈的气息，灵力变得稀薄而杂糅，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开始浮现在天地之间——狂放、尖锐、带着一种不受拘束的野性。这就是魔气。
雪帝降下云头，落在一道赤红色的山脊上。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原野，原野尽头耸立着一座城。城墙通体漆黑，像是用一整块玄铁浇筑而成，在夕阳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城门口人来人往，有面目狰狞的妖兽驮着货物缓步而行，也有打扮各异的人族修士在排队入城，秩序看上去竟然井井有条，与她想象中魔域“混乱厮杀“的景象大相径庭。
她站在山脊上望着那座城，抬手按了按胸口那枚令牌的位置。令牌烫烫的，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她正要动身往城门方向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带着她熟悉的、那种让人牙根发痒的笑意：“我还以为你还要再磨蹭半个月呢。“
雪帝猛地转身。
殷无咎站在三步之外，一身暗色长袍被风吹得猎猎翻动。他看起来比几个月前精神了不少，面色红润，眼底那两粒寒星一样的眸子亮得分明，薄唇微微挑着，笑意从里往外渗出来，渗得漫山遍野都是。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像是一直等在这里，等了很久了。
“你怎么——“雪帝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她发现自己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索性不压了。
“我怎么知道你今天到？“殷无咎朝她走过来，几步就到了跟前，低头看着她，“魔域三城每一座城门都有我的眼线，你踏入魔域地界的第一刻我就知道了。我从主城赶过来的，路上还耽搁了半日，生怕你已经进了城找不着路。“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雪帝别开脸，耳朵尖又开始发烫。
“嗯，你不是。“殷无咎笑着，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腰间——那里挂着一只小小的荷包，鼓鼓囊囊的，里面隐约能看到令牌的轮廓。他的目光在荷包上停了一瞬，笑意更深了些，但没说什么。他侧身朝那座黑色城门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吧，带你看看我埋花瓣的地方。“
两人并肩往城门走去。城门守卫看到殷无咎，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目光扫到他身旁的雪帝时愣了一下，但不敢多问，连忙让开道。城内的景象比城外看起来更加震撼。街道宽阔，两侧屋舍鳞次栉比，檐角挂着的灯笼散发出幽幽的蓝光。路上行人络绎不绝，除了魔修之外竟然还有许多普通人模样的百姓在街边摆摊卖货，热腾腾的包子铺旁边蹲着一只半人高的黑色灵兽在啃骨头，小贩冲着殷无咎的方向吆喝了一声“域主大人今日怎么得闲逛街“，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街坊邻居打招呼。
雪帝看得目不转睛。她一路走来都在观察，越看越觉得跟自己想象的不一样。殷无咎偏头看了她一眼，也不催她，就放慢步子陪她走。
“你这里……比我想象的热闹。“雪帝终于说了一句。
“你以为魔域什么样？遍地白骨、血流成河？“殷无咎嗤笑一声，“那都是话本子里瞎编的。魔域三城加起来近百万人口，种地的种地，做买卖的做买卖，该过日子的人在哪里都得过日子。只不过这里灵气稀薄，魔气浓重，外面的人呆久了容易走火入魔，所以正道人士不爱来。“
第320章 帝兵（119）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但你不是外人，不受这个影响。你身上带的令牌能护你周全。“
雪帝摸了摸荷包，没说话。
殷无咎带她穿过三座城中最繁华的主城，一路往北，最后停在一座宫殿前。说是宫殿，其实远不如紫薇宗的主殿气派，通体也是黑色玄铁建造，但飞檐翘角的线条比紫薇宗的建筑多了几分凌厉，檐下悬着一排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声音清亮不刺耳。
“这就是你的……魔皇宫？“雪帝仰头看着匾额上那两个铁画银钩的大字——“无咎“。
“叫无咎殿。“殷无咎推开殿门，“就是住的地方，没那么大排场。走，后院。“
后院比前殿小得多，种了满院子的赤色矮树，树丛间一条青石板小径蜿蜒通往深处。殷无咎领着她走到院墙根的一处空地上，蹲下来拨开一片土。雪帝凑过去看——土里冒出了一根细细的绿茎，顶端顶着一片嫩叶，叶片边缘泛着淡淡的紫色，跟她院子里那株几乎一模一样。但比她那株瘦弱一些，毕竟种下去晚了不少时日，土质也不同。
“我每天浇水。“殷无咎半蹲在那里，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片嫩叶，“怕它死了。你信里问浇没浇水，我能不浇么。“
雪帝也跟着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在墙根底下，像两个在地里刨食的庄稼人。雪帝看着那株弱弱的小苗，忽然觉得殷无咎这个人其实心细得过分，明明看着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却偏偏把一片枯花瓣埋进土里天天浇水等它发芽。她侧过头看他，他的侧脸线条在夕阳余晖里被勾勒得格外清晰，鼻梁挺直，下颌收得利落，薄唇微微抿着，眉头难得没有拧着，整个人松弛而安然。
“殷无咎。“她开口。
“嗯？“
“你其实没有那么坏。“雪帝说，“你之前那些名声都是装的吧？“
殷无咎偏过头来看她。四目相对，距离极近，她能看清他瞳孔里倒映着的自己的影子。他挑了一下眉：“坏还是要坏的，不然怎么镇得住那些人。但对你嘛——“他笑了一下，“可以稍微不那么坏。“
雪帝“噗“地笑出声来。她很少这样笑，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眼尾微微上挑，整张脸都生动起来。殷无咎看着她，眼神有片刻的恍惚，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朝她伸出手：“起来，我带你吃饭去。魔域有几样吃食外面没有，你尝尝。“
雪帝把手放进他掌心。他的手干燥温热，握得稳而有力。他把她拉起来之后松了手，但指尖在她手背上若有若无地蹭了一下，快得像错觉。雪帝心跳漏了半拍，面上却稳得很，只“嗯“了一声跟着他往前殿走。
饭是在主城一家临街的小馆子里吃的。殷无咎一进门，掌柜的立刻亲自迎出来，满脸堆笑地把他往二楼雅间让。雅间临窗，推开窗能看到主城最繁华的那条长街，暮色降下来之后街上的蓝灯笼次第亮起，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煞是好看。殷无咎点了满满一桌子菜，有炖得酥烂的妖兽肉、用魔域特产赤芝熬的浓汤、一种黑乎乎但入口即化的糕点，还有一壶颜色琥珀样的酒。
雪帝每样尝了一点，确实都是没吃过的味道。那壶酒入口甘醇，后味微微带辣，咽下去之后腹腔暖洋洋的。她喝了三杯，殷无咎没有拦她，只是看着她喝酒的样子眼底带着笑。
“你这酒叫什么？“雪帝问。
“叫'误入'。“殷无咎说，“意思是喝了之后容易走错路、找错人。“
雪帝握着酒杯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又抿了一口：“那你喝过吗？“
“我？“殷无咎把杯沿抵在下唇上，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含着一层薄薄的笑意，“我不用喝。我从来不会走错路。“
雪帝垂下眼，耳根又烫了。她发现自己在殷无咎面前耳根发热的频率高得离谱，从前在紫薇宗几百年心如止水的功夫不知道跑哪去了。她低头夹菜，用筷子把一块黑色的糕点戳来戳去，就是不往嘴里送。
殷无咎也不催她，慢慢喝着酒，目光闲闲地落在窗外流光溢彩的长街上。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雪帝。“
“嗯。“
“你打算待多久？“
雪帝的筷子停了一下。她来之前其实没想好这个问题。来魔域做什么、待多久、之后去哪——她心里只有一个模糊的方向，就是先来这一趟，见了人再说。如今见了，坐在临窗的小馆子里吃着热腾腾的饭菜，对面的人安静地喝着酒，窗外的光河在夜色里温柔地流淌着。她忽然觉得，待多久这个问题，其实答案很清楚了。
“看花。“她说，“等它开了再走。“
殷无咎转过头来看着她。烛光映在他眼底，那两粒寒星样的眸子里竟然化开了几分温柔。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面前的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那多吃点，魔域的东西养人。你太瘦了。“
雪帝瞪了他一眼：“你管我瘦不瘦。“
殷无咎举起酒杯朝她虚虚一敬：“管。怎么不管。你是我唯一的朋友，饿瘦了我找谁说话去。“
雪帝被他那句“唯一的朋友“堵得说不出话来，低头扒了口饭，把脸藏进碗后面。
夜色渐深。殷无咎送她回无咎殿，给她安排了一间偏殿住。偏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竟然也摆了一枝紫色野花——跟当初他放在紫薇宗窗台上那枝一模一样的。雪帝站在窗台前看了那枝花很久，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晨露未干，水珠凉凉的。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她回头问站在门口的殷无咎。
殷无咎靠在门框上，双臂环胸，表情懒洋洋的：“你猜。“
“殷无咎。“
“嗯？“
“谢谢。“雪帝轻声说。
殷无咎站直了身子，看了她一眼，目光很深，嘴角那点笑意收了起来，换成了一句很轻的话：“不用谢。往后你想来就来，这里永远有你的房间。花会一直有的。“
第321章 帝兵（120）
他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长廊里渐渐远去。雪帝站在窗台前，手指拢着那枝紫花，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咀嚼了好几遍，觉得每个字都甜丝丝的，像刚出锅的糖糕。
她在魔域住了下来。头几日殷无咎带着她把三座城转了个遍，从城东的灵兽集市逛到城西的地下黑市，从北边的赤焰矿场走到南边的断魂峡。雪帝头一次发现魔域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也丰富得多。赤焰矿场里挖出来的矿石在暗处会发出荧荧的红光，断魂峡的风声像有人在哭，但峡谷深处的石壁上长着一种会发光的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星河上。殷无咎一路走一路给她讲每处地方的典故，讲得活灵活现，偶尔还插几句刻薄的评价，把几个当年在魔域搞风搞雨的旧人骂得体无完肤。雪帝听着听着就笑，笑得停不下来。
第七日傍晚，两人从城外回来，雪帝在城门口忽然驻足。她仰头看向主城上方那座巍峨的黑色城楼，夕阳最后一缕光镀在城楼顶上，把玄铁染成了暖金色。她忽然说：“殷无咎，我想看看你的伤。“
殷无咎脚步一顿，回头看她：“什么伤？“
“你上次在紫薇宗受的伤。你说要回魔域休养。“雪帝说，“我看你的脸色倒好了不少，但你是魔域之主，受伤之后能调用的灵药应当比我那里多。我想确认一下。“
殷无咎看着她，片刻后无奈地笑了：“你真是……“他摇了摇头，“好，回去让你看。“
回到无咎殿，殷无咎坐在偏殿的榻上，解开衣襟露出左肩。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肩胛骨下方。雪帝凑近了看，伸出一根手指在疤痕边缘轻轻按了按。殷无咎的肌肉在她指尖下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了。
“还疼？“雪帝问。
“早不疼了。“殷无咎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就是有点痒。“
“痒是长肉的缘故。你恢复得比我预想的好。“雪帝收回手，指尖残留着他皮肤的温热，她把那只手背到身后，神色如常，“魔域的魔气确实对你更有益。我放心了。“
殷无咎把衣襟拢好，抬头看她：“你对我放心什么？“
雪帝被他问得一噎，半晌才说：“放心你不会半路死了。你死了就没人给我浇花了。“
殷无咎仰头笑了起来。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全部舒展开，连眼角都弯着，浑身上下找不到一丁点魔域之主该有的狠厉气。他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看着雪帝说：“你放心，我死不了。不把花养到开花，我怎么舍得死。“
雪帝“哼“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轻声说了一句：“那我等你养开。“
说完快步出了门，脚步声在长廊里急促地远去了。殷无咎坐在榻上，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嘴角的笑意半天没有落下来。
日子就这般一天天过去。雪帝在魔域的生活规律得很，晨起在偏殿外打一套剑法，然后去后院给那株紫花浇水，白天有时候处理些从紫薇宗飞讯传过来的宗门急务，有时候跟着殷无咎在城里闲逛，晚上两个人就在无咎殿的前厅里各自看书或者对弈。殷无咎棋艺不怎么样，输多赢少，但他输棋不恼，每回被雪帝围得无路可走就随手一推棋子耍赖说不下了，雪帝就拿棋子砸他，他能笑着接住然后顺手把棋子塞回她手心里。
有一回夜里下起了雨。魔域的雨跟紫薇宗的不同，带着一股微微的铁锈味，打在玄铁殿顶上声音闷沉沉的，像鼓点。雪帝睡不着，披了外袍走到廊下看雨。殷无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她身旁，两个人并肩倚着廊柱看雨幕从檐角倾泻而下。廊下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叮作响，雨声混着铃声，嘈杂里竟然透出几分安宁。
“你在紫薇宗下雨天都做什么？“殷无咎问。
“在混沌之眼旁边坐着。“雪帝说，“那里有个小石台，下雨的时候雨水会从石台上方的一个裂缝漏下来，在台面上汇成一小片水洼。我有时候坐一整个下午，看着水洼慢慢涨满，然后从台沿溢出去。什么都不想。“
“挺好的。“殷无咎说，“我小时候下雨天就坐在殿顶上发呆。魔域的雨比这个烈得多，打在脸上生疼，但我喜欢那种疼，觉得活着。“
雪帝侧头看他。雨夜的微光里他的侧脸镀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睫毛上凝了细小的水珠，轻轻一眨就落下来。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长大了，当了域主，没人敢让我淋雨了。“殷无咎笑了一下，“但偶尔我还是会找个没人的地方淋一场。习惯了。“
雪帝没有说话。她把自己肩上的外袍脱下来，往殷无咎那边递了递。殷无咎低头看着那件外袍，愣了一下，然后他接过来——没有披在自己身上，而是展开来反手罩在了雪帝头上，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你身子还没好利索，淋不得雨。“他说，“我皮糙肉厚，淋一淋无所谓。“
雪帝被外袍罩住，眼前一片暗，只能从衣料的缝隙里看到殷无咎模糊的轮廓。她闻到外袍上自己身上残留的皂角气味，以及近在咫尺的、属于殷无咎的另一种气息——干燥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香，像是他殿后那棵不知名的赤树叶子被晒透了之后散发出来的味道。
她站在外袍底下，没有动。心跳快得她自己都能听见，她怀疑殷无咎也能听见。但殷无咎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替她把外袍拢了拢，然后两个人就那么站在廊下，一件外袍拢着两个人，雨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铜铃叮叮当当地响着。
那是雪帝在魔域的第二十三天。
第二十五天清晨，雪帝照常去后院浇水，蹲在墙根一看，那株紫花苗的顶端冒出了一个小小的花苞。花苞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紧紧裹着，颜色是极浅的淡紫，要凑得很近才能看出来。她蹲在那里看了那只花苞很久，然后起身去前殿找殷无咎。殷无咎正在看一卷文书，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头也不抬就说：“花苞出来了。“
第322章 帝兵（121）
殷无咎手里的文书“啪“地合上了。他抬头看着她，眼底亮得惊人：“真的？“
“你自己去看。“
殷无咎起身就往后院走，步子比平时快得多，几乎是小跑。雪帝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堂堂一域之主，为了个指甲盖大的花苞跑成这样，像什么样子。但她嘴角的笑容怎么压都压不住。
那天下午，殷无咎在花苞旁边立了一根细细的竹枝，怕它长歪了。雪帝蹲在旁边看他绑竹枝，忽然说：“殷无咎，你对着这花许愿了没有？“
“许什么愿？“
“我听人说，自己亲手种的花开了，对着它许愿很灵的。“雪帝说，“你不试试？“
殷无咎绑好竹枝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认认真真地看了那只花苞一眼，然后说：“我没什么愿好许的。该有的都有了。“
“万一有呢？“
殷无咎转过头来看她。午后的光从赤树的叶缝间漏下来，碎金一样落在他脸上。他看着雪帝，目光平稳而沉静，像是看了很久很久，把一句话在心里放了无数遍终于拿出来了。
“有。“他说，“要是许愿能灵的话，我许这个花开了之后，你还在。“
雪帝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他。风从树丛间穿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没去拨，就那样仰着脸，看着殷无咎的眼睛。那两粒寒星一样的眸子里映着她的影子，小小的一个，蹲在那里仰着脸，傻乎乎的。
她低下头，伸手碰了碰那只花苞，轻声说：“我哪儿也不去。“
殷无咎在她旁边蹲了下来，两个人又一次并排蹲在墙根下，看着那只嫩紫色的花苞。风沙沙地穿过赤树的叶子，殿顶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远处主城的街市上传来模糊的人声和烟火气。一切都安安稳稳的，像这世界本来就应该这样。
花苞在四天后裂开了第一道缝。先是极细的一条线，从顶端往下延伸，像谁用最轻的笔尖在花瓣上画了一道。然后那条缝慢慢扩开，露出里面更深一层的紫色。雪帝和殷无咎每天早晚各去看一次，两个人蹲在墙根下头碰头地研究花瓣展开的进度，殷无咎甚至拿出了纸笔记录，被雪帝笑话了一通。
第七天花苞完全绽开了。五片花瓣舒展开来，颜色是极浓郁的紫，花瓣边缘有一圈淡金色的细纹，像哪位匠人用金线滚了边。花蕊嫩黄，在风里微微颤着。整朵花不大，但开得饱满精神，在赤色矮树的衬托下格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