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必须得赶快回去。
不仅是怕凛担心,更是不想再给卡伦多添麻烦了。
后者嘴上说着这是他计划的一部分,但休很清楚,若不是自己的原因,卡伦可以制定更周密完备的计划,选择最稳妥的时机。
不至于像今天这般险死还生。
休环顾四周,却只看见一片荒凉,脚下的黑色泥土干硬无比,仿佛被什么人用伟力牢固地焊死为一块,就连半粒尘土都没法激起。
带着疑惑,她向前迈动小巧的赤足。
步伐越来越快,由行走变成了跑动,但周遭的景物却始终如一。
连悬挂在天际的黑色烈日也一直保持着同样的角度,向下方投射着冰冷刺骨的日光。
一时间,休还以为自己遭遇了类似鬼打墙的事件,在原地留下了魔力标记,可事实告诉她并非如此。
休平常看起来蠢萌蠢萌的,但她童年生活于魔域中,更是在魅魔女王的身边耳濡目染,最基础的眼力见还是有的。
她看出来,此地的空间似乎遭到了冻结,所有的无生命之物都没法动弹分毫。
哪怕没有脱出的希望,她也没有停下步伐——
凛在等她,卡伦也在为她拼命。
不知过去多久后,体力和魔力几近枯竭的她气喘吁吁地停下来,终于见到了不一样的风景。
那是一个巨大的十字架,歪歪斜斜地插在土地中。
有个人被钉在上面,长发披散凌乱,血流如注,凄惨得不像话。
深深地咽了口唾沫,休忐忑地走近,猛然间面无血色。
“......姐姐?”
听到妹妹的呼唤,凛干咳了几声,晃晃悠悠地抬起头,对休露出一个虚弱而慈爱的笑容:“你来了啊,休......看起来我是成功了。”
“我马上来救你!”
休快速地跑到她面前,伸手想要触碰姐姐身上触目惊心的钉子,却被莫名的力量弹开,跌倒在地。
她不信邪,爬起来继续伸手,然后又一次被打飞,浑身剧痛。
“放弃吧,休......”
凛嗡动着红唇,轻声说道:“这是我既定的命运,绝对无法改变的。”
“姐姐,你究竟在说什么啊,你为什么会被钉在这里?!”
休依旧不听劝,纵使跌倒无数次也继续冲上前,直到完全没力气后,才拖动着狼狈的娇躯,不甘地咬着嘴唇。
“与其说是被钉在这儿,不如说我已经死了。”
凛一字一句,平静地说道,“现在的我,只是你心中的具象化而已。”
“......诶?!”
休如遭雷击,浑身颤抖,她终于知晓为何会来到如此古怪的地方了。
原来,这里并非是现实世界。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姐姐,你为什么会死?
是这天杀的研究所干的好事吗?”
休发现自己接受这件事的速度异常之快,胸口涌动的悲意还未彻底弥漫开,就被提前吞噬殆尽。
“我的生命本就不多,哪怕正常生活在魔域,也会如期凋零。”
凛知道妹妹会这么问,只是摇头微笑:“反正,我的使命也已经达成了。”
“什,什么使命?”
休心中一跳,涌起不祥的预感。
“自然是将我全身的魔力都传给你了啊,”凛浅浅一笑,似乎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就是你长大后的模样呢~”
“嗯,不愧是我的亲妹妹,出落得和我一样标致呢。”
休震惊地后退两步:“什么意思,我不是亲生母亲被杀,才被女王收——”
“不对哦,我亲爱的妹妹,”凛出声打断了她的发言,轻声说道:“那其实是我的记忆,只是从小就被嫁接到了你的身上。”
“我才是那个孤儿,自始至终也只是你母亲的棋子——你才是真正的魅魔公主。”
听到这番话,休的小脸顿时呆滞住,肩膀抖动着,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宛如晴天霹雳。
她的脑中闪过了无数种猜想,却唯独没想到是这种结果。
千言万语汇聚于口中,却始终没法说出口。
最终,她只能无力且苍白地小声嗫嚅道:“是,是这样啊。”
休感觉有些站不稳,几乎是瘫坐地上,抬头看向面色始终如一的姐姐:“对不起,姐姐......真的,很对不起。”
“此事乃你母亲的独断专行,你一直被蒙在鼓里,又何必要道歉呢?”
凛只是微笑:“幼时我心中尚且怀揣着不满,但你这小妞天天屁颠颠地跟在我后面,渐渐的我也释然了。
为了防止你被外敌暗算,在女王的滔天伟力之下,你的魔核与我的产生了特殊的调换,在她给予的海量资源和教导下,我的实力也因此突飞猛进。
事实证明,女王的猜测是正确的——在她意外重伤后,来自教廷的那个男人,伙同领土内的反叛者暗算我,最终让我沦落至此。”
说到这里,凛脸上的笑意更盛,如百花盛开,明媚如阳光:“呵,可惜啊~他不知道自己抓了个假货,即便我死去,体内的魔力也能无视距离,瞬间归还到你的体内,让你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阴沉的天空忽然闪过一道锐利的白线,撕裂了寂静。
那是纯白色的雷霆。
先是一道、几道,紧接着是成千上万道,划过狰狞的轨迹,像是要将天穹都给撕裂。
休紧咬银牙,心头冒出一阵出离的愤怒:“那种东西......我不要!”
“姐姐,我根本就不需要什么强大的实力,我只要你好好地活下去啊!”
凛闻言,眼神变得更加欣慰:“我当然知道,你这傻妹妹,否则也不会想着孤身一人来圣教国,还找了个帅气的男友来救我了~”
“他才不是,只是我的室友......”休的小脸扑得一下红了,不淡定地撇过头去。
凛美眸闪动,意味深长道:“力量有很多种,有绝对碾压的暴力,也有凌驾于世间的权力,就连我们魅魔种族的魅惑也是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也许现在的你对力量并不渴望,但那都是暂时的。
或许是短寿的缘故,我看到了未来的一角.......或是说发生了,也未曾发生的某种可能性。”
休愣住了,扑闪着桃粉色的大眼睛,疑惑不解道:“姐姐,你说的这些是什么意思,我有点听不懂。”
“马上你就会理解。”
说着,凛忽然安详地闭上双眼,语气平静而自然:“我还有好多好多话想和你说,可惜......时间到了啊。”
说话间,她窈窕的身形开始变得虚幻明灭,仿佛随时都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一般。
在这个时候,凛的脸上终于没法保持从容,一字一句沉重地,哽咽着对休轻语:“对不起,这些本不是让你背负的责任,但别无选择了.......”
千言万语,化作了一句话。
“休,要好好保重。”
话音刚落,她本就透明的身躯就变得越发虚浮,最终在休悲戚的目光中,消散为虚无。
十字架上,变得空无一物,没有半点凛存在过的痕迹。
不给休伤心的时间,一阵冷到深入骨髓的寒风便倏地刮起来,天空中隐隐传来一阵骇人的诡异笑声,令人毛骨悚然。
休打了个冷战,下意识向远处看去,脸色变得煞白,娇柔的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幅员辽阔的平原之上,不知何时忽然立起了无数个歪歪斜斜的破十字架,每个十字架上都有人被钉死在上面。
仔细眺望过去,休不由得瞪大了美眸,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态。
出现在她眼前的,竟然都是同一个人的身影。
旋即,令人背脊发寒的凄厉哭声化作一道无形的飓风,流窜在如海潮一般密集的十字架群。
休瞳孔剧颤,因泪水而逐渐模糊的视野终于清晰,看清了那一个个被绑在十字架之上的人是谁。
她的脸色顿时白得像是要窒息,“卡,卡伦......为什么是你?”
无数道穿着统一白金色礼裙的金发女子出现在十字架旁,悲戚地拔出瑰丽的长剑,砍下卡伦的头颅。
一颗颗双目紧闭的头颅抛飞至空中,溶解为浓稠的血水,汇聚于半空中的某处。
下一刻,寰宇震颤,自昏黑的天空中,一只苍白大手破开缝隙,悍然落下悬于天际之上,像是在无情地摆弄着世间的万物。
高天之上,摄人的红光刺目——
顶天立地的巍峨巨人在向下俯瞰着,咧开狰狞的血腥笑容。
这是第一位。
大地兀地张开血盆大口,细密的层层口器中飘飞出数以万计扇动着黑色羽翼的扭曲人形。
它们在簇拥着一个血肉王座,缓缓高飞至天际。
一个姑且称得上是女性的人形和血肉王座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肚前则是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乳房,流着黑色的脓水。
隐约有婴儿啼哭的声音。
这是第二位。
不知从何处,响起了一阵阵宏大而又歪曲变形的雄浑之音。
散发着圣光的白色骷髅捧着数倍于自身大的号角,用扭曲的呓语宣扬着:“圣哉!祸哉!吹号者,吹号者......赞颂招来灾祸之神,迎接诸神之黄昏!”
于是,一道虚幻的光柱降临于地面,却只有一个模糊的白色人形,伸手将骷髅拆散,自顾自地吹奏起古朴发黑的号角。
像是在宣判着末日的终焉。
这是第三位。
三位神秘莫测的存在同时现身,又十分有默契地同时取出酒杯,在血池中各自舀下一杯,啜饮鲜血。
那之后,便将目光投射在休的身上。
没有蕴含任何感情,仅仅是看着她。
一瞬间,休只感觉到全身上下每一个粒子都在战栗着,似乎都产生了自我意识,争先恐后地想要从这副由意识构建的躯体之中逃离。
如海啸般的惊骇几乎要将她给压垮,无法喘不过气来。
在充斥着亵渎和污秽气息的三神的注视下,她即将被自己的恐惧吞噬所吞噬,心灵就此沉沦,躯体几近崩溃。
明明已经发誓要坚强,但在如此强烈的精神攻击面前,休依然败下阵来。
倒不如说,换作任何一个人,也不见得能比她做的好。
在源源不断的高位污染下,休的双眼开始遍布血丝,在下意识间不断低声呼喊着亲近之人的名字:“啊啊啊......姐姐救我......”
“呜呜卡伦......”
就在这时,熟悉而亲切的感觉不知从何处涌现,为全身都在战栗的她增添了些许力量和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