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蔷没立刻反驳,她那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目光在路明非脸上逡巡,从额角的细汗,到微微颤抖的嘴角,再到因为紧张而不断滚动的喉结。
“就你?还学人出头当英雄?”
她倚在门框上,这家伙好像从来没对自己撒过谎:
“细胳膊细腿的,怕是还没走到工地门口,就被人当成送上门的小肥羊给打劫了,到时候别说要钱,连你都得赔进去。”
“放心,我...”
“不行!你不准去!”
苏晓蔷斩钉截铁:
“你现在敢踏出这个门,我立刻就报警!”
“不能报警!”
路明非的反应比她还激烈,声音都高了八度:
“报警会害了我朋友!他没身份证,到时候钱要不回来,人还得被遣送回去!”
两人就在客厅明亮的灯光下对峙着,一个寸步不让,一个焦急万分。
最终,先妥协的还是苏晓蔷。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泄掉了全身的力气:
“好,我不报警。”
路明非刚松了口气。
“但是。”
苏晓蔷竖起一根手指,条件极其苛刻:
“你的手机,定位必须给我共享。从现在开始,每半个小时,你必须主动给我发一条消息报平安,少一次,少一个字,我都当你出事了!”
路明非忙不迭地点头:
“我保证。”
或许是谎言带来的负罪感促使他想说点什么来安抚对方,路明非上前一步,声音放轻了些:
“放心。”
苏晓蔷别过脸去,似乎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语气依旧凶巴巴的:
“算你识相!”
说完她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别扭的气氛,快步走向自己的卧室,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然而,路明非眼尖地注意到,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并没有完全合拢,留下了一道缝隙。
微弱的光线从门缝里透出来。
路明非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钟,才如蒙大赦般地走出客厅。
......
听着门外那家伙仓促远去的脚步声,苏晓蔷拿起被扔在沙发上的手机。
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与路明非的定位共享界面,一个小蓝点正在地图上缓缓向着城西方向移动。
她没有像普通担心男朋友(呸!谁是他女朋友!)去打架的小女生那样,立刻去搜索相关地点。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路明非刚才的眼神,除了慌乱和执拗,还有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苏晓蔷鬼使神差打开了浏览器,输入的关键词是:
【城西工业区】
搜索引擎跳出的结果大多是无用的垃圾信息或者官方通告。
耐着性子一页页翻下去,终于在一个流量很小,界面设计得十分粗糙,看起来像是个人经营的本地灵异论坛的角落里找到一个沉底很久的老帖子。
发帖时间是一个月前,标题用鲜红的字体写着:《深夜的城西鬼区,有没有人听到指甲刮玻璃的声音?失眠都要被逼疯了!》
楼主ID叫夜不能寐,帖子内容充满了惊恐和困惑:
“我住在城西工业区边缘的老小区,最近半个月,每到深夜一两点,总能听到一种极其刺耳的声音。
不是机器轰鸣,更像是...金属摩擦,或者指甲用力刮过玻璃的那种感觉,频率高得吓人,听得人头皮发麻,心脏都不舒服。
报警了,警察来看过,说可能是废弃工厂哪个铁皮松了风吹的,但昨晚声音特别近,感觉就在楼顶!
今天早上发现,楼顶那个废弃水箱的铁皮外壁上,多了几道很深很整齐的划痕,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割开的!太特么邪门了!”
帖子下面只有寥寥几个回复,有调侃楼主恐怖片看多了的,也有同样住在附近表示隐约听到过怪声但没当回事的。
苏晓蔷的目光,却被楼主附上的几张模糊照片吸引住了。
那是几张打印出来的A4纸照片,内容都是寻狗启事,寻猫启事,楼主在照片下面用文字备注:
“最近这附近丢宠物的人特别多,光我们这栋楼就丢了两只猫一条狗了,都是晚上出去就没回来。你们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苏晓蔷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个代表路明非的小蓝点上,眉头紧紧蹙了起来。
......
路明非按照猎人网站给出的坐标,打车来到了城西废弃工业区的边缘。
下车后,司机师傅看他的眼神活像在看一个深夜去乱葬岗探险的神经病:
“有病!”
继而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尾灯很快就消失在路的尽头。
......
路明非徒步走了将近二十分钟,才真正走到任务地点。
如果说白天的工业区还能勉强看出昔日的庞大骨架,那么夜晚的这里就是一片死寂的钢铁坟墓。
巨大的厂房像一头头匍匐在地的沉默巨兽,黑洞洞的窗口如同失去眼珠的眼眶,冷漠地注视着闯入者。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陈年的机油味,以及一种...
难以形容的腥臭气息,让人联想到放久了的生肉或者腐败的血。
路明非从战术背心的口袋里掏出那副看起来颇专业的隔音耳罩,紧紧戴上。
世界瞬间安静了大半。
打开强光手电。
光束所及之处,照亮了地面上散乱的工业垃圾,破碎的玻璃和干涸,颜色可疑的污渍。
路明非小心翼翼沿着一条坑洼不平的厂区道路向前摸索,脚步放得极轻,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这种死寂比任何噪音都更能折磨神经。
路明非感觉自己像是闯入了一个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异星球。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开始自动播放《异形1》里船员们探索未知星球飞船的片段,那种对黑暗深处未知怪物的恐惧,此刻感同身受。
就在路明非神经绷紧到极致的时候,一阵极其尖锐,高频的噪音突然袭来。
那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神经的攻击!
路明非闷哼一声,感觉整个脑袋嗡地一下,视野都出现了短暂的雪花状。
他强忍着恶心和眩晕,抬眼望去,手电的光柱恰好照在不远处一个锈迹斑斑的巨大废弃储油罐上。
然后,路明非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锈迹斑斑的储油罐钢制外壁上,就在他眼前,凭空出现了一道长达数米,极其整齐平滑的切口!
上半截罐体在短暂的凝滞后,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缓缓滑落,轰然砸在地上,激起漫天烟尘。
“卧槽...”
这就是镰鼬?
这他妈是天基武器吧!
就在路明非被这超自然的破坏力震得魂飞魄散时,一阵狂野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死寂。
那声音像是暴躁的金属野兽在咆哮,一辆造型夸张的哈雷摩托,带着滚滚烟尘,一个漂亮的甩尾急停在他身边。
骑手穿着一身黑色的皮质机车夹克,下身是磨损严重的牛仔裤和厚重的机车靴,一头略显凌乱的长发在夜风中飘动。
摘下炫酷的哈雷头盔,露出一张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笑容的亚裔面孔,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年纪,眼神锐利,嘴角叼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
接着他用纯正的,带着点芝加哥南区腔调的英语吹了声口哨,目光落在全副武装的路明非身上,语气里充满调侃:
“嘿,小子,打扮得挺专业啊?怎么,今年的万圣节化妆舞会改在这片鬼地方举办了?还是说...你走错了cosplay派对的场子?”
路明非看着这张既陌生又隐约觉得有点眼熟的脸,尤其是对方那副自来熟的模样和独特的口音。
一个荒谬的念头劈中了路明非。
他猛地想起在《星际争霸》里,那个总喜欢在语音频道里用蹩脚中文夹杂着流利英语跟他吹牛打屁,自称在芝加哥倒腾二手音响,时不时还分享些地道美国生活的贱货!
“我靠!”
路明非差点跳起来,也顾不上说英语了,直接用中文惊呼出声:
“老唐?!我是路明非啊!”
罗纳德·唐,或者说老唐,闻言愣了一下,他凑近了,借着手电光仔细打量着路明非那张因为震惊和紧张而显得有些滑稽的脸。
几秒钟后,老唐突然大笑:
“卧槽!缘分啊!兄弟!”
他大步上前,不由分说地给了路明非一个结结实实的美式熊抱,用力拍打着他的后背:
“没想到吧,我就是你队友!”
路明非被这热情的拥抱搞得有点懵,尤其是对比老唐这一身轻便得像真是来城郊兜风夜骑的打扮——
除了那件皮夹克看起来质量不错,里面就一件T恤,别说战术背心了,连个像样的背包都没有。
再看看自己这身夸张的行头,路明非感觉自己活脱脱就是个准备去打外星人的菜鸟,而队友却是来度假的超级大佬。
不过老唐确实跟自己讲过他在芝加哥当赏金猎人的那些年,当初路明非还以为对方在吹牛逼,如今真正见到,也能欣然接受。
“不是...老唐,你...你就这样来了?”
路明非忍不住指了指对方几乎可称裸装的打扮,又指了指自己:
“你这...也太自信了吧?”
老唐松开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痞痞的笑容,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和...
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像是找到了同类般的喜悦。
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小子,这你就不懂了吧?干我们这行,有时候靠的不是装备,是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然后又从皮夹克的内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造型古朴的罗盘状仪器,材质非金非木,表面刻满了复杂的刻痕,中心则是一根微微颤动的指针,在黑暗中散发着淡淡的幽绿色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