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弥座!回答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凯撒对着通讯器疯狂地咆哮。
源稚生的声音,在长久的沉默后,终于传了过来,那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绝望。
“岩流研究所的紧急分析结果出来了……引爆电路……在下沉的过程中,因为短路而损坏了。”
“也就是说……”
源稚生的声音艰涩无比:
“如果想要引爆它,必须……必须有人离开深潜器,进行深海行走,手动输入密码,欺骗控制电路,强制它过热。”
驾驶舱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现在,迪里雅斯特号位于海底六千多米的深度,并且已经和核动力舱脱钩,正在急速上浮。
如果想要回去手动引爆,就意味着要重新下潜,回到那个满是怪物的地狱。
这已经不是九死一生了。
这是……十死无生。
“而且……”
源稚生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不忍:
“核动力舱已经坠入了高天原的废墟深处,被那些尸守包围了。
下去的人,不仅要面对恐怖的水压,还要面对……数以万计的敌人。”
这是一个必死的任务。
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路明非感觉自己的手脚冰凉,仿佛坠入了冰窟。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代表着核动力舱的,小小的绿色光点,感觉那就是一个通往地狱的入口。
希望,在刚刚燃起的瞬间,就被无情地掐灭了。
绝望,如同深海的潮水,将他们彻底淹没。
“疯子!你们这群疯子!”
凯撒对着通讯器,发出了忿怒的咆哮。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嘶哑,那双金色的瞳孔里,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让我们去送死?源稚生,这就是你们蛇岐八家的待客之道吗?!”
通讯器那头,源稚生沉默了。他无法反驳,因为凯撒说的,是事实。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疯狂和不确定性。
他们低估了深海的复杂环境,也高估了装备部那群疯子的靠谱程度。
“凯撒,我无法强迫你们去执行这个任务。”
良久,源稚生疲惫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这是你们的权利。但这也是……拯救所有人的,唯一的机会。”
他的话语里,没有命令,只有一种沉重的,近乎恳求的意味。
凯撒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死死地瞪着通讯器,仿佛要用目光将那个远在海面的男人洞穿。
驾驶舱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路明非感觉自己连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他看着凯撒,又看了看外面那个还在和尸守缠斗的楚子航,心里一片混乱。
去,还是不去?
这是一个不需要思考就能得出答案的问题。
去,就是死。
不去,大家或许还能搏一搏,看看能不能在那些尸守冲出海面之前,逃出生天。
然而,就在路明非以为凯撒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时,凯撒却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带着无尽骄傲和决绝的笑。
“源稚生,你说的没错。”
凯撒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了下来: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让我凯撒·加图索,名留青史的机会。”
他转过头,看着目瞪口呆的路明非,和刚刚通过气密舱返回驾驶舱,浑身还滴着水的楚子航。
“我,凯撒·加图索,作为这次行动的组长,绝对不允许,我的队员死在我的面前,而我却一个人苟活。”
“所以,这个任务,我一个人去。”
“老大!你疯了!”
路明非失声叫道。
“我去。”
楚子航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简洁,但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但他的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闭嘴!”
凯撒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厉的语气喝止了他们:
“从现在起,我解除你们的行动权限!楚子航,你作为备选组长,接替我的指挥权!
你的任务,就是带着这个衰仔,活着回到海面!这是命令!”
说完,他不再理会两人的反应,径直走向了储物柜,拿出了一套和他之前嘲笑过的楚子航那套“龙骨”不同的,更加厚重、笨拙的深潜装具。
“‘齐柏林’飞艇?老大,这玩意儿只能支撑五分钟的极限作业时间!”
路明非认得那套装具,那是学院配发的,用于紧急维修的重型装具,虽然防御力惊人,但灵活性和续航能力都极差。
“五分钟,足够了。”
凯撒穿戴着装具,头也不回地说道。
他走到楚子航的面前,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楚子航,我一直看你不顺眼。你就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永远都不知道变通。”
凯撒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瞳孔里,第一次,没有了挑衅和竞争,只有一种纯粹的,属于对手之间的认可。
“但不得不承认,你是个真正的战士。照顾好他。”
凯撒的目光,扫向了一旁已经呆住的路明非。
“等我回来,我们再好好打一场。”
说完,他不再有任何犹豫,转身,大步走进了即将通往地狱的气密舱。
“凯撒!”
楚子航伸出手,想要拉住他。
但凯撒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轰!”
气密舱的舱门,重重地关上。将那个骄傲的背影,永远地,隔绝在了另一边。
路明非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舱门,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痛得无法呼吸。
他一直以为,凯撒只是一个喜欢装逼,喜欢炫耀的富二代。
他从未想过,这个男人,竟然会用自己的生命,去诠释那份属于贵族的,最后的骄傲与担当。
“我们不能让他一个人去!”
路明非的声音,带着哭腔。
楚子航沉默着,他看着那扇紧闭的舱门,紧紧地握住了手中的村雨。
他知道,凯撒的决定,不容更改。
那是属于一个王者的,最后的尊严。
气密舱注水的声音响起,冰冷而无情。
很快,舱门再次打开。
穿着笨重“齐柏林”装具的凯撒,像一个孤独的骑士,毅然决然地,投身于那片充满了尸守和肺螺的,黑暗的深海废墟之中。
他的身影,很快就被那无尽的黑暗,和翻涌的,如同蛆虫般的肺螺所吞没。
迪里雅斯特号的驾驶舱内,一片死寂。
只剩下路明非那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啜泣声。
和楚子航那,如同冰山般,沉默而沉重的呼吸声。
八千米深的海底,是一片绝对的死寂与黑暗。
凯撒穿着沉重的“齐柏林”装具,在没过膝盖的肺螺堆中艰难地跋涉。
这些滑腻、柔软的软体动物让他每走一步都异常困难,仿佛踩在了一片巨大的、蠕动的沼泽里。
恐怖的水压像一双无形的巨手,疯狂地挤压着他的身体,他的大脑开始阵阵剧痛,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
他不知道核动力舱坠落的具体位置,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就像一个没头的苍蝇。
“该死!”凯撒低声咒骂了一句,他必须尽快找到方向。
“言灵·镰鼬!”
他释放了自己的言灵。无数细小的、肉眼无法看见的镰鼬,以他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这些由风元素构成的精灵,在水中变成了最敏锐的侦察兵,将周围环境的一切信息,都反馈回他的脑海。
然而,就在镰鼬扩散出去的瞬间,一股奇怪的声音,突然钻进了他的耳朵。
那不是尸守的嘶吼,也不是海水的暗流,而是一种频率极低,却又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声音。
叮……咚……
叮……咚……
是风铃声。
是从那座沉睡的古城“高天原”里,那成千上万座巨大的黑色金属风铃上,发出的声音。
这声音穿透了数千米的海水,穿透了厚重的装甲,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这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他那因为缺氧和高压而剧痛的大脑,瞬间平静了下来。
一种无法言喻的,极度的惬意和舒适感,包裹了他的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