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
刚走到宅邸外面的雷斯垂德突然发现身后的道路在瞬间改变,这片和特佩什庄园交叠的里世界无声发生着某种变化,深层和浅层模糊难辨。
远比之前要危险的气息从中传出,他的“灵性直觉”不断嗡鸣警告,催促他离开此处。
这是“J先生”做的?
“鲜血之神”的血嗣、另一位神祇的追奉者、具备活性的“圣遗物”……雷斯垂德心神震动,开始怀疑自己今天到底能不能活着离开这座庄园。
我知道的太多了!
雷斯垂德很有自觉,这些事情不是一个小小的“密位术士”、侦探协会副会长可以轻易知晓的,然而他却因为这件委托不小心卷入其中。
“安心。”韦德·温斯顿在面具上戳了个洞,正在雷斯垂德旁边吞云吐雾:“以我的经验来看,这位,嗯,这位‘J先生’不是个冷酷的人,最多让你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
他在“小小的”上面加重了语气。
“……”雷斯垂德盯着那张红色面具上的孔洞:“我一直以为你的这个面具是一件‘遗物’、‘非凡物品’。”
不然谁会整天把这么丑的面具戴在脸上!
“真是没有品味的家伙,你不说话我都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东西。”
韦德·温斯顿摩擦着脸上的面具,洋洋得意道:
“这可是我亲自设计、托人打造的,这样才能凸显出我的强者风范。”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雷斯垂德有些心累,不想和他争论这个问题,抓住了另一个重点。
“你和‘J先生’认识?”
他刚才就想问了,只是时机不太合适。无论是刚才在里世界中的表现,还是现在笃定的语气,都能看出韦德·温斯顿对那位“J先生”并非一无所知。
“不认识。”
韦德·温斯顿连连摇头。
他可不想平白得罪一位神秘的非凡者,和雷斯垂德的交情还不值得他冒险。
不过,出于某种“过来人”的同情心,他还是好心劝告道:
“也许你应该多准备一些钱,毕竟人生总是充满意外,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用到。”
准备些钱是什么意思?雷斯垂德眯着眼睛思索。
而韦德·温斯顿没再理会他,将手上的烟头掐灭,神色莫名地盯着宅邸中翻覆的里世界。
……
“安娜小姐,今天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的周年纪念日。这一天……在我的生命中,我越想越确信,没有你我是没法独立存在的——我生来就是为了爱你、跟随你的;我其他的事都是错误的、不理智的。”
在刚才毁坏的“死寂画廊”重新出现,一幕幕早已被时间咀嚼成碎片的画面凝固成流淌的油画,挂在画廊两侧的墙壁。
洛廉慢慢从红色地毯上走过,目睹尚且年轻的奥利弗·温斯顿向一位美丽的高贵女士求婚,生下长子理查德·温斯顿。
“人性,很神奇吧?”
《剥皮书》上的嘴唇上下蠕动,马西亚斯恶劣的语调出现在画廊中。
“至少在这一段时间,奥利弗·温斯顿仍深爱着这个叫做‘安娜·伍德’的人。”
洛廉继续往前走,看到伍德男爵罹患重病逝世,伍德家族开始走下坡路,奥利弗·温斯顿为了谋夺更多的财富、地位,联合政敌将其瓜分。
“我做了一件错事,安娜。也许你现在很难原谅我,但这是为了我们共同的未来,总有一天,你会理解的。”
再往后一些的画作上,奥利弗·温斯顿站在一片墓地前,紧绷着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墓碑上刻着“安娜·伍德”的字样。
洛廉加快脚步,两侧的油画色彩开始愈发丰富。
与帮派联合,娶下“老派勒”的第三女、从“平民习艺所”中看中鲁道夫·希尔,将其收为下属、创建“奥利弗地产公司”,财富滚雪球般增长,随后陆续生下长女与次子;
为了站得更高,亲手扼死第二任妻子,站稳脚跟后,正逢警察局长莫里亚蒂打压“派勒家族”,奥利弗在这时资助“三便士协会”、“科雷兄弟会”,瓜分东伦敦的地下世界。
“看啊,看啊,贪婪会招致毁灭,也能使人获得更多。”马西亚斯大笑起来,这些跌宕起伏的故事让他十分满意。
如果不算结局,奥利弗·温斯顿的人生确实算得上是“成功”,比大多数人都要成功,哪怕算上惨死的结局,也不见得就是“失败”……
洛廉突然在一副画作前驻足,看到了故事的转折点。
一具几乎没有生息的残破躯体出现在“特佩什庄园”,微笑着对轮椅上的奥利弗·温斯顿说出那句充满蛊惑的话。
“你应该拥有更多。”
洛廉往前面扫了一眼,奥利弗·温斯顿将这句话原封不动地送给了伊文思。
随后就是“杰克·阿诺德之死”、“特佩什庄园凶案”。
出人意料的是,油画中没有出现他的身影,仿佛被作画者轻轻抹去。
杰克·阿诺德默默跟在他的身后,一语不发。
再往前走,就是一副单独的肖像画。
那是一个沉默的长发少女,眉梢有一道疤痕,随身携带一本厚重的《福音书》,其中隐藏着一把左轮手枪,在画作中被揭露出来。
“这是另一件让我感到愉悦的事情。”马西亚斯的独眼与洛廉的视线重合:“这位就是奥利弗·温斯顿的长女,她的名字叫做安娜。”
洛廉目光下扫,看到这幅画的名字是《安娜,安娜,安娜》。
马西亚斯再次感慨:“人性,真是奇妙。”
洛廉没发表什么意见,终于,他们走到了画廊的末尾。
蜷缩着的以撒用鲜血翅膀包裹着自己的身躯,只露出一双充斥怯懦的眼睛。
驻足片刻,眸光不定的洛廉对它说出第一句话。
“你好。”
……
旧剧院中,正准备派遣“三代吸血鬼”米歇尔去支援“雅各之子”,确保行动万无一失的伊文思突然从座位上站起身,神情止不住地震动,一段源自“吸血鬼”血液的画面传达到他的眼中。
感受到一股磅礴浩荡、恢弘无量的沉重气息,他当即明悟这是“伟大魔鬼”降下的启示。
暂时忽略房间中的米歇尔和“首席传教士”班森、坐在首位的“二代吸血鬼”玛丽莲,他恭敬地低下头颅,眼前迷幻光影闪烁,勾勒成一幕神圣的画面。
——面目隐藏在黑暗和雷霆中的“伟大魔鬼”从天穹降下,朝下方的天使伸出左手。
天穹和地面为其鸣笛伴奏,飘飞的血色羽毛盘旋飞舞。
这……伊文思瞳孔地震,难以言喻的震怖与颤栗让他无法言语,光是从画面中看见“伟大魔鬼”的身形就让他几乎窒息,无穷威能透过遥远距离传达至他的灵魂中。
足足半分钟后,等画面彻底消散,他才狂热地抬起头,颤抖着对房间中的其他人传达“神谕”。
“燔祭的羔羊因‘神’的仁慈得以留存,它是神圣的理性,是鲜血的代行者。
“就在刚才,‘血天使’回到了尊主的神座之左。”
……
呜呜呜晚了几分钟。
第77章 回到地狱
嗯?!
等待在宅邸外的雷斯垂德警觉地扭头看向身后,发觉降临在此处的里世界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哪怕开启灵视也无法窥见一丝痕迹,被束缚在其中的血腥气迸发而出。
斯蒂因布置的禁忌仪式被解除了?
他和同样惊讶的韦德·温斯顿对视一眼,虽然清楚以“J先生”表现出来的能力,解决这件事不会需要多久,但都没想到会这么快。
从他们先行出来到现在,还不到十分钟!
下一秒,两人看到“J先生”同那位冷漠的助手缓缓走了出来。
“‘J先生’……嘶……”
雷斯垂德刚开口便愣住,看到“J先生”身后的以撒,倒吸一口凉气,条件反射地开始调动“灵性”。
旋即突然反应过来,搞明白了现在的情况。
你不仅谋取了“鲜血之神”的剥皮书,连这位神祇的“血嗣”都准备带走?
刚才“鲜血之神”可是亲自投下了视线,这绝不可能是像斯蒂因那样的“窃取”……某种利益交换?
能和神祇利益交换的,必定是另一位神祇!
“J先生”果然是另一位神祇的追奉者,而且是能够获得恩赐的近神者,不是普通信徒……雷斯垂德肯定了心中的猜想,连忙驱散脑中可能出现的任何亵渎念头。
“你们还有事情吗?”洛廉眉头一挑,没想到还会见到他们两个人。
“呵呵,当然是震怖于您的威严,不敢擅自离开了。”马西亚斯被杰克·阿诺德捧在手中,“血咒”锁链已经被洛廉撤去一半,苍白的封皮恢复了一些颜色。
在彻底控制这件“圣遗物”之前,洛廉不打算收回所有的压制手段。
“咳咳。”
雷斯垂德摩擦着精致手杖,尴尬地咳嗽两声。
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他好歹也是伦敦市的侦探协会副会长之一,还是一位“密位术士”,在非凡世界中也算得上资深非凡者,被人戳破内心的想法,不免感觉有些臊得慌。
韦德·温斯顿倒是表现得完全无所谓,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大有洛廉一声令下,他就会赴汤蹈火、在所不惜的样子。
这才是一个成熟的非凡者!
洛廉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视线越过两人,看向他们身后的鲁道夫·希尔。
他的身上满是泥土和血渍,左脚不正常地弯曲着,头发有些凌乱。
在刚才战斗逐渐激烈的时候,他就果断地从窗户跳下,连带着把奥利弗·温斯顿的尸体也抛了下来。
察觉到这位强大非凡者的视线,鲁道夫·希尔礼貌地躬身行礼。
“您好,尊敬的先生。”
“哦……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反而看开了许多事情吗?”马西亚斯扮演着一个合格的解说者,深邃的独眼在鲁道夫·希尔身上徘徊。
“这倒也是,无论是这位正直的侦探,还是这个国家的法律,都不会允许你这样恶贯满盈的罪人继续活下去吧,更别说,你还看到了这么多不该看的东西。”
恶贯满盈吗?鲁道夫·希尔被那道充满恶意的视线看得有些生理不适,源自灵魂中的排斥让他不自觉地低下头颅。
“从‘平民习艺所’离开,开始为奥利弗·温斯顿先生工作后,我确实做了很多法律绝对不会允许的事情,结束了很多人的生命。”
他强行止住身体的颤栗,叹了口气。
“但是……哪里没有人吃人呢。
“伦敦。这座不列颠的首都,世界最繁荣的城市之一。每天都会有数之不尽的人蜂拥而来,将这里的生存空间悉数填满。
“稍有些资本的,能够跨越泰晤士河畔,进入西伦敦久居。剩下的便涌入南伦敦、东伦敦。再差一些,白教堂区域也会为他们敞开大门,那些一无所有的人呢?没有钱,没有健康的身体,宽容的下水道也愿意让他们蜷缩在其中。
“一批人死去,立刻又有另一批人顶替他们的位置。”他艰难地笑了一声:“就像怎么也无法杀干净的蚊子、老鼠。伦敦的每一个烟囱里冒出的,都是这些人的血液燃成的烟雾,太阳一出来,就全部消失不见了,没有人会记得他们的名字。”
旁听的雷斯垂德突然沉默下去:“……这不是你滥杀无辜的理由。”
“这位侦探先生,我想你误会了。”鲁道夫·希尔的头越埋越深:“我并非在为自己辩解。我只是想说,我曾经也是他们之中的一员——既然奥利弗·温斯顿先生给了我新的生命,那我便不该有自己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