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瑟神父手中的《圣经》迎风翻卷,书页在狂风中卷成利刃,顷刻间遍布天空。
静谧的夜幕在沉默中被绞成碎片,炙热的圣光焚烧一切。
与第一次在伦敦交锋时相比,威势强大了不止百倍!
洛廉眯起眼睛,果然和猜测一样,上次的黑衣神父压根没动真格。倒也算合理,仅仅是普通神位术士的水平,可没资格被称为旧时代的传奇。
“不过,时代已经变了。”
他大手一挥,“死界”内倒灌的鲜血之河落入现世,肆意侵蚀。
眷属、尸生人、亡魂都是他手中的生命货币,在对付高层次敌人时,将其放出反而会暴露弱点。
随血河一同坠出“死界”的,是布缇斯、上校、黑心魔和贝缇娜等人。
黑衣神父并非独自前来,“受膏者神学会”也全员到场。
一道道亮光在黑暗中亮起,望向不死氏族的目光中没有仇恨,只有对信仰的虔诚。
以正统自居的教廷蜗居梵蒂冈,偏安一隅,不愿承担任何风险。自称“逆党”、认为叛离了基督之道的神学会,却是唯一以生命奉献给信仰的人。
至于“恶党”……那些搅动世界的恶魔、大海盗、贵族,以另一种方式站在洛廉的面前。
圣经书页席卷中,梅瑟神父垂下漆黑的十字骸骨钉,一道道罪恶的灵魂烧的粉碎,全都在圣人遗骸的作用下化作环绕在神父身周的伟力。
“恶党”的诞生就是为了消亡。
手持铳剑的梅瑟神父身形爆射,比漫天利刃还要先逼近洛廉。他只是一个凡人、无法触及权柄,即便临时获得磅礴的增幅,也只能作用于孱弱的躯体。
无论这一次的赢家是谁,神父都不会有生还的可能。
“阿门——”
闪烁寒光的铳剑映出神父扭曲而平静的面庞,洛廉不闪不避,任由铳剑贯穿胸膛,裹挟而来的狂风掀起他的帽檐,在神父大口喘气、准备绞碎心脏时,洛廉幽幽低头,左手扣在刃尖。
黑光与圣炎碰撞,象征《圣经》箴言的利刃“喀嚓”一声,从接触的地方开始细碎崩裂。
“哼。”
神父的表情不见变化,袖口又划出两柄铳剑:
“主耶稣基督,上帝之子,请怜悯我这个罪人。”
来自“恶党”的罪人灵魂燃烧,《圣经》上的文字变成真实的刀兵,瞬息间洞穿洛廉的身体。
然而足以抹杀一名魔鬼的圣光,却在他的身上毫无作用。
水足以灭火,火也能将其蒸发。
在互斥的权柄、领域中,体量决定一切,不存在任何技巧。而在非凡世界,代表的就是位格。
洛廉垂下眼眸,背后的鲜血之河浩荡无边。
“你的这点圣光,还不足以审判三百万个灵魂。”
他形单影只,脚下却是沉重到能够压垮理智的幽邃,数百万张面孔在黑暗中起伏不定。
覆盖天空的利刃在同一时间崩裂炸开,黑光如同雷电,以洛廉的右手为起点蔓延至整片天空,伸出无数枝桠。
梅瑟神父胸前的《圣经》抵挡住致命威势,“砰”地坠落至地面,滚滚烟尘中,血肉横飞,神父的胸腔被洞穿,险而又险地避开心脏。
他飞快调整位置,在第二轮攻势抵达之前,嘶声祈祷。
“吾主乃‘耶和华拉法’、医治的主。基督恩赐治愈身体和灵魂的伟力!”
肉体愈合,比钢铁更坚韧、比完美更圆满的躯体爆发出非人伟力,神父如炮弹般冲向天空。
“吾主乃‘犹大之狮’、燃烧的荆棘与冠冕,统御古老的王权与权柄!”
刚愈合的灵魂再次撕裂,远超承受能力的力量作用于身心,神父的气息再度擢升,抵近星辰。
“吾主乃‘光明晨星’、希望与战胜黑暗的基督!”
祈祷声落下,圣人骸骨钉内的最后几个灵魂燃烧殆尽,梅瑟神父将铳剑咬在口中,手持《圣经》,目光坚定如刀锋。
“吾主乃‘生命之粮’、‘奇妙策士’、‘以马内利’……”
下方,神学会的众人迎着鲜血之河逆流而上,齐声诵念。
“吾主乃‘万军之主’、‘万王之王’!”
从战场上收割而来的尸生人士兵排成队列,朝着这群“逆党”同时射击,子弹交织成幕布,又被铳剑和黑衣撕裂一个角落,百余名神学会成员双目泛白,附身冲锋。
“我等使徒亦非使徒,信徒亦非信徒,教徒亦非教徒,我等唯奉一物——”
半空的神父语气高亢。
“仅俯身以受恩,仅俯身以讨逆!”
他挥舞铳剑,斩断阻隔在自己和洛廉之间的帷幔。
“我等受神恩者,受神恩者之集群,时刻至,则我等掷银货三十枚于神所,以草绳自缢!”
在血河中厮杀的神学会成员跟随神父高声诵念,终于接近第一排尸生人士兵。
“则我等以结党徒共赴地狱,唯愿与地狱七百四十万五千九百二十六恶鬼一战!”
血、内脏和断肢齐飞,已经无法分清是敌人还是友军,一个个圣光星点像是水中浮萍,转瞬即逝。三首巨龙喷吐雷霆,黑心魔操纵地狱之火,肆意收割燃烧着圣光的灵魂。
自知必死的神学会成员没有任由自己的灵魂堕入“死界”,在濒临死亡之际,颅内缠绕灵魂的锁链便哗啦作响,将其搅碎。
这不是为了信仰,而是为神父降低压力!
“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洛廉面无表情,黄铜色调的眼眸俯视梅瑟神父。
即便有“恶党”的灵魂作为支撑,神父目前的位阶也不足以让他挪动脚步。
“嗬……”梅瑟神父在磅礴的威势下难以动弹,半张脸都被滚烫的鲜血染红:“一个人、一个凡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撼动三百万人的‘重量’,啊,现在应该不止于此吧?诺维萨德、维也纳、布达佩斯、剑桥、利物浦、伦敦……你究竟杀了多少人?四百万?五百万?”
他低沉的笑了一声:
“真是比魔鬼还要可怕的罪孽。”
洛廉低下头,看见神父背后的圣光倏然转变,从边缘开始染上乌黑。
“但是——”
梅瑟话锋一转,昂起头和洛廉对视。
“明知不可却仍促成这一切,并催生恶魔、亵渎‘基督’的我,才是最大的‘罪人’。”
他将背负所有的罪恶,将世界推向耶稣的神圣国度。
十字骸骨钉刺入心脏,一道道幻象一闪而逝。特里芬、博斯、威廉一世、知更鸟……“恶党”操纵一切,在神父的命令下肆意滋长。
他们手中的每一条人命、每一份罪恶,都沾染着梅瑟神父手中铳剑的气味。
“阿门。”
最后一声祈祷落下,骸骨钉“砰”地炸开,在神父背后膨胀成十字架虚影。
一个看不清面孔的青年被钉死在上面,鲜血流干。
与此同时,梅瑟神父的面孔也快速模糊、扭曲。
“凡人自然无法撼动三百万个灵魂。
“除非他也抛弃自我,成为‘怪物’。”
神父自己的灵魂开始燃烧。
每一个瞬间,他都在骸骨钉的灼烧下濒临死亡,又在下一个瞬间被攫取而来的伟力“复生”,他站在生与死的交界线,握住基督的权柄,代表最后的门徒朝洛廉进攻。
莫大的痛苦让他无法言语,扭曲的面庞亵渎丑陋。
唯有手中的铳剑仍旧锋锐。
洛廉平静注视,等神父献祭完自己才有所动作。
他抬手压低帽檐,身后的血光倏然炸散,在暴风中卷成一头低声嘶吼的猎犬,占据半边天空。
廷达罗斯!
身影一闪消失,下一秒,他和梅瑟神父同时出现在远处的地面,血光与黑影对冲,每一秒钟都会碰撞数千次。
术式、神术、权柄……二者跳过试探阶段,一动手便火力全开。
不到十秒钟,地面不复存在,余波掀起震动,填平附近的大墓园。
黑心魔、布缇斯停下动作,没有干涉这场交锋。
伦敦,‘乔治亚娜’举目眺望,仿佛能从这里看到几十英里外的战斗。
阿尔文心神巨震,灵性直觉躁动难安,让他每分每秒都饱受折磨,不过脸上却前所未有的轻松。
“在教廷‘示弱’之后,鲜血信仰已经踏上法兰克的国境线,另外……这场战争已经波及到了上千万人。‘吸血鬼’无穷无尽,倒下一个,很快就会站起来十个、二十个。哈哈,很快就会结束了,这场维持了不知多久的混乱。”
他略有些惆怅:
“幸好,我已经走过了现世的每一个地方,即使死亡,也能留下一场足够值得称道的冒险。只是可惜,无法亲眼目睹混乱结束之后的模样了。”
不管是谁胜利,普通人都将在这一次的倾覆中悉数死亡。
‘乔治亚娜’沉默不语。
微风吹动裙摆,她幽幽抬头,忽然开口。
“结束了。”
……
剑桥。
梅瑟神父与洛廉的战斗波及到了这里,几分钟的时间内,大半个城市就成了废墟。包括三一学院在内,繁盛的街区只剩残垣断壁。
海因斯、纳维尔和罗素等人,是极少数幸存下来的人,不论是院长还是普通教授,所有人的目光都定格在远处,瞳孔地震。
“呼!”
梅瑟神父保持刺击的姿势,大口喘气。
他的血液已经流干,枯瘦的肌肉好似干尸,半边脖颈残缺不全,裸露内里肌肉、喉管。
在他的面前,《圣经》凝成的铳剑刺入洛廉的心脏。
在“万军之主”、“万王之王”的部分权柄下,心脏近乎停止跳动。
然而梅瑟神父却毫无动作,没有拔出十字骸骨钉,就这么静静等待。
咚!咚!咚!
停止搏动的心脏轰然作响,雷鸣贯耳。
血液倒卷,被刺穿心脏的“尸体”缓缓睁开眼睛,俯视梅瑟神父。
“……只需要再杀死我六百七十一万次,你就能取走我的灵魂了。”
“哈哈。”梅瑟神父的左臂断裂脱落,在地面碎成流沙:“可惜,一个凡人的灵魂,只能够燃烧一次。”
他踉跄几步,在倒地之前,忽然闷哼一声,袖口滑落铳剑,抵在自己的背后:“基督的信徒、即使是叛逆的信徒,也绝不容许向魔鬼下跪。碾碎我的灵魂吧,魔鬼。像你以往做的每一次一样,将我的血液吸干、成为你的力量。”
他已经能够感受到墨菲斯托的气息。
那位大魔鬼正以地狱为跳板,越过“暴君”的屏障赶来。